凡煙小說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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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琴鶴半倚在門口,望著灑滿陽光的小院,慢悠悠打了個哈欠。

本以為朝九說想吃八寶香梨,應當只是一時興起。

誰想隔日一剛睡眼朦朧起來,就見逍遙宗幾名外門弟子大大小小包了十幾個紙裹送進了碧水齋。

“朝師兄特意托我們從山下禦果齋送來的,恰是今季的時令水果,您看看,這梨多水靈啊!”

“到底是師兄有心,有什麽好的都惦記著琴師弟。”

琴鶴笑了,旁人只以為這些都是送給他的,可他卻知道,這哪裏惦記著他,分明是某只饞貓惦記著吃。

他隨手打開一看,裏頭有七八只貢品雪梨,還有槐花蜜、玫瑰皮子、葡萄幹、香桂花、紅棗,碎蜜餞、酒釀罐子,一打開便是撲鼻的甜氣果香。

“備得還挺齊全,替我謝謝你們師兄。”

琴鶴笑嘆了口氣,得,看來是逃不脫了。

橫豎這幾日閑來無事,便照著朝九之前給的古方自己先試試味道,只當是哄小朋友高興。

這是綿州一道舊時甜點,做法並不難,需要小心看著火候。

他先將梨子削去表皮,覆摘下果蒂,用刀沿著梨身約六分之一處切出梨蓋,再小心掏出籽核,挖出一個漂亮幹凈的空心梨。

最後在梨芯底端鋪上一層酒釀,依次添上紅棗、葡萄幹……頂上撒上幾撮洗幹凈的香桂花,該上梨蓋放一邊備用,這才起鍋燒水。

一個碗中裝梨,另一只碗放在下頭隔水,底下小火起蒸。

因要蒸食,水也是至關重要,昨天他特地起了大早去收集荷葉上的新鮮露水,裝了小半甕,又用玫瑰皮兌槐花蜜浸了一個晚上,如今用來蒸雪梨剛好。

琴鶴就這麽端著紙扇輕輕掀著小火蒸了大半柱香,眼睛也慢慢瞇成了一條線。鍋底木柴燒得咯吱咯吱,甜水也逐漸化成了水蒸氣,絲絲甜味慢慢滲透進梨身。

藍天,白雲,野鴿子,清風徐來梨香甜。

琴鶴有些半夢半醒地想,就這麽一直在無極宗養老,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

忽然“呲——”地一聲,白煙從鍋蓋口拼命往上竄。

琴鶴手中扇子一把掉在地上,瞌睡蟲跑了大半,心急道:遭遭遭了,差點水燒幹了,這梨子老了可就不好吃了。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正當他手忙腳亂,又是起身,又要掀鍋蓋,又要熄火,差點打翻梨碗時。

忽然一雙系著銀鈴鐺的細白手腕端著一荷葉清水,“嘩啦”一聲就把火滅了,稱得上幹凈利落。

“你是?”

“對,對不起!”

碧水齋中還有旁人?

四目相對,琴鶴穩下神來,這才發現不知何時,身邊竟半蹲著一名年紀甚小、發髻挽著兩只圓啾的青衣少女。

此刻少女兩只手不安地捏緊了荷葉沿,指尖青白,渾身不住地顫抖著。那小鹿一樣懵懂的清眸亮得像水洗過一樣,眼眶裏晶瑩剔透的眼淚轉了又轉,已經幾欲要滾落出來。

好可憐的小丫頭。

“我,我不是故意要闖進來的!”

那陌生少女嚇得結巴,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鏈子,又如被風吹落的荷葉滾珠,露水嘩啦啦地翻滾起來,墜了滿湖漣漪。

“你……”

“對不起——嗚嗚——不要罵我——”

琴鶴不禁哽住了,自己看上去很兇麽?

剛才疑惑地問了一句,那少女已經羞愧滿臉,像驚弓之鳥哭得快要斷了氣。

他感到無奈,又有些好笑。

可瞧著她瘦瘦小小的模樣,竟有些動了惻隱之心,便捺住了性子不再打斷,安安靜靜地等她哭完。

不想少女竟是水做的人,淚珠子越流越多,那嗚咽聲也換著花樣變化,一會簌簌像風穿林打葉聲,一會又淅淅瀝瀝如細雨潤池塘,哭得厲害了調子又尖又細,竟比狂風驟雨夜時窗外流浪的野貓叫得還要可憐……

終於,“咕”得一聲,一個極輕又極清楚的響聲,從她小小的肚子裏傳出來。

少女手中的荷葉掉在地上摔出一聲輕響,驚恐地用雙手捂住了肚子,連哭聲都止住了。

這一瞬似乎空氣凝結,靜地連風聲都消失了。

咳,看來這是餓了?

琴鶴心中有些想笑,面上卻一派溫柔,不露聲色地道:“謝謝你幫我滅了火,這雪梨我剛才差點燒幹了水,怕是燉得有些老。我一向不喜甜食,不知可否勞駕這位……師妹,幫我嘗一嘗味道?”

“唉?”少女擡起臉,陽光灑在細細的脖頸上,與粉白的皮膚疊映出一種半透明的金橘色。

琴鶴望著她淚痕未幹的臉龐,繼續柔聲道:“可以嗎?”

“可,可以。”那聲音細弱得像是剛出生的雛鳥。

他用空碗裝出蒸好的雪梨,放進少女潔白的掌心,還貼心地遞上了一個木勺:“嘗嘗看。”

少女小心翼翼地用木勺挖了一星點點梨肉,嘗試著放進嘴裏,瞬間那雙濕漉漉的大眼睛亮了起來,太太太太太太好吃了,好甜,好甜啊!

“唔——唔——”梨肉在舌尖一抿就融化開了,嘴巴裏全部是果香氣,好滿足。

緊接著,一口,兩口,一勺,兩勺,少女像個貪心得小倉鼠,恨不得將全部的梨肉都吞咽下去,連說話思考的力氣都沒有了!

一只圓圓胖胖、包滿了幹果蜜餞的八寶香梨,就這樣全部進了她的肚子。

琴鶴微微笑了,看著少女饜足的小臉,他悉心地地上帕子:“如何?”

這時,她才如大夢初醒一般,看著空碗十分不安,絞著手指靦腆道:“很好吃……對,對不起!我不小心都吃完了。”

琴鶴毫不介意,笑道:“沒關系,光盤是對下廚者來說最大的肯定。如果你喜歡的話,下次做菜你還可以過來跟我一起吃。”

“真的?我……來到無極宗一個多月,還沒有成功辟谷,實在……有些餓得厲害。”

少女揚起眉毛,眼睛開心得彎了起來,但也只是一瞬就飛快低下了頭,原本蒼白沒有血色的臉龐飛上兩道紅暈。

辟谷對普通人來說,確實是件很痛苦的事情,看她樣子這段時間一定餓壞了。

琴鶴微笑了笑:“太客氣了,是我要謝謝你幫了大忙,看來這道香梨做得很成功。在下煉丹房外門弟子琴鶴,還不知道師妹你的名字?”

少女乖順地擡起頭,忸怩著輕聲道:“我叫白扇靈,是……煉器房弟子。”

“是哪個扇靈?”

“娘以前教我寫字,是小扇撲流螢的扇,福至心靈的靈。”

琴鶴輕讚:“好名字。”

只是似乎有些耳熟,好像在哪裏聽過。

白扇靈,他細細咀嚼一遍,忽然心中一驚,擡眼看去,現在坐在面前的竟然就是原著女主。

這就是那個和小九、殊離、以及不知名男主三號發生各種愛恨糾纏,狂撒狗血天雷滾滾,最後把三界攪得天翻地覆、不得安寧,含淚帶球跑最後被追妻火葬場的莬絲花女主?

怎麽眼下居然連飯都吃不飽,都瘦成貓了。

真叫人心疼。

琴鶴心生出一種異樣的憐愛,這種憐愛就像在路邊撿到了剛出生的流浪貓,來自普通人天性對弱小動物的同情。

他甚至覺得,只要捏住少女的脖頸,就能將她輕而易舉像貓崽一樣拎起來。

可惜了,不能隨便帶回家收養。

說起來碧水齋還是太過冷清了,等什麽時候讓朝九有空幫他弄些小雞小鴨來,再在院子裏種些瓜果蔬菜,享受一下前世的慢節奏養成生活才好。

白扇靈不知道琴鶴所想,望著他的眼睛清澈見底:“琴、琴師兄,我可不可以明日再來?”

琴鶴點點頭:“當然,我明天一整天都在。”

白扇靈紅著臉囁嚅道:“那好,我原本聽說後山有枇杷樹,就……就想著摘些來吃,所以今日才走到了這裏,等明日……我摘到枇杷了,就帶給師兄嘗嘗。”

好乖呀,沒想到這個游戲裏的女主這麽乖巧懂事,簡直讓人沒有辦法不喜歡。

琴鶴微微笑了:“好啊。”

·

今日,煉器房內門弟子廖清音起了個大早準備去燒制法寶。

不料她並未見到鍋爐旁本該添柴的身影,不知道那個鄉下丫頭跑哪裏去了。

連著找了半日,她都沒找到那個新來的外門弟子,終於在準備回去的時候,迎面撞見了剛踏出碧水齋的白扇靈。

“白師妹,你怎麽在這裏,煉器房下午還有不少差事要做,難道你忘了嗎?”

“對,對不起清音師姐,我這就回去。”

廖清音略有些嫌棄了看了一眼碧水齋半新不舊的匾額,隨口問道:“這裏是什麽地方?”

白扇靈低著頭老實道:“是……琴師兄的住處。”

“琴師兄?那是誰,難道你還與哪位師兄攀上交情了?這裏是修仙清凈之地,少把你們鄉下市井那套糟粕帶過來,你若是壞了宗門規矩,我只能秉公辦理上告師父了。”

“是……我明白了師姐。”

“還不快去!”

廖清音前腳訓斥了白扇靈,後腳便好奇地透過碧水齋門縫朝院中的人望去。

院中坐著一位碧衣靛裳的男子,凝望著院中光禿禿的土地似乎在思考著什麽。此刻午間太陽正盛,日光透過流雲在他衣袖上映出斑駁的殘影。

明明是最普通不過的弟子服,偏偏穿在那人身上有種脫俗生香、渾然天成的風流之態。

一片半黃殘葉卷著風落在他的肩頭,他微微轉頭,用手輕撣了去,此時此刻廖清音感覺自己似乎與他短暫的相視了一眼。

那一雙溫柔清潤的細眸,如石子投水一般在她的心湖蕩漾開了。

好漂亮的人。

原來白師妹剛才就是在跟他說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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