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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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畜生,既如此喜歡吃人,不如試試我的劍!”

朝九提劍飛身而上,猛地朝下一斬,竟瞬間將狐妖周身環繞的瘴氣屏障破出一道巨大裂痕。

也不知那是甚麽劍,在空中劍芒光照如日,刺得人睜不開眼,劍氣貫長如虹,一時間竟然比狐妖身上的妖氣還要更盛三分!

那狐妖受了一劍猛擊,僅僅被逼地向後退了兩步,雖然空氣中腥臭的妖血味已經爆了開來,但它非但沒有倒下,反而四爪掣地,憤怒地仰天咆哮。

看來朝九那一劍,未能殺了它,反而更加激發了它的獸性!

剎那間,妖氣變得更加暴躁癲狂,狐妖張開血盆大口向朝九撕咬,可怕的是竟連妖氣也一同化作紫電,向朝九狂轟亂炸劈去。

朝九方才運劍,乃是凝了自身精血,如今只能以劍支地,不住捂住胸口咯血。

不好,這畜生竟然還沒死。

斬妖劍已經無法再催動了,要是再強行用劍必會爆體而亡,眼下只能用他腰間的佩劍了。

朝九這麽想著,剛要將佩劍抽出,下一秒卻眼前一黑,那臭氣熏天的妖氣已經將他團團裹住,這是……這裏是!

妖獸的腹中。

·

須臾之間,琴鶴眼睜睜看著那傻小子被狐妖一口吞了下去,連嚼都沒嚼,就這麽沒聲了。

他只感覺腦袋嗡得一聲,忽然什麽都聽不見了。

剛才那少年還齜著虎牙和他頑笑,一晃眼連人帶劍一起沒了,連只言片語都未留下。

“小九——”

琴鶴終於忍不住失聲大喊。

風中,無人回應,心中只剩一片茫然。

他原地走了兩步,像是想往前,胳膊擡起又放下,嘴裏苦澀得有些發幹。

那狐妖將朝九吞了後,竟也如喝醉了酒一般,撫平了原本的暴躁,轉而跌跌撞撞向一邊樹林倒去。

過了約半柱香,忽然一聲驚雷平地起。

“嗷——燙!燙燙燙!”

不知怎的,那妖獸竟然原地跳起來,發出高亢哀叫的悲鳴聲,不停地捂著肚子打滾,像吞下了一個火烙似的,急吼吼地扭個不停。

緊接著,一個氣喘籲籲的欠揍聲音隱隱從獸身裏傳出。

“臭妖!”

仔細聽,似乎是在說:

“我砍……我砍砍砍!砍你的心臟砍你的肝,砍你的大腸砍你的胃!臭狐貍……我看你這次能囂張多久!”

什麽!!!

琴鶴茫然地擡頭看了一眼發狂的妖獸,楞了幾秒,才驚喜地反應過來,那家夥居然沒死?

是了!朝九是被妖獸活生生吞進去的,就算胃液再厲害,消化也要點時間,自然有生還的可能。

真是禍害遺千年,害他白白擔心一場。

此時此刻,掉落在地上的探妖鈴還在震響。

遙春雪急得如亂鍋螞蟻:“小九,我已經密音告知了師尊,她老人家很快就到!這裏不需要你清場,趕緊回來聽見沒?”

“給老娘回話!”

“朝——九——!”

這個聲音,是方才給他梳頭發的溫柔師姐遙春雪?好像聽著有點熟悉,語氣又不太像。

琴鶴此刻已經完全冷靜下來,道:“遙師姐?”

探妖鈴那邊暴躁聲線瞬間收音,下一秒溫軟如水:“哎呀,琴師弟,怎麽是你呀,小九呢?”

“哦,他啊。”

琴鶴看了一眼依舊滾來滾去的狐妖,眼神誠懇:“剛被狐妖吃進肚子裏了,現在還在裏面砍著呢,是需要我給他帶個話嗎?”

砍著……呢?

遙春雪感覺喉嚨似乎有些凝滯,原本要說的話又生生咽了回去,半天憋了一句:“那,他現在還好嗎?”

琴鶴不確定道:“我也不太清楚,要不你聽聽看?”

他帶著探妖鈴,小心翼翼接近狐妖,盡量用手舉著,以便於對方聽得更清楚。

只聽肚子裏的朝九又是一聲怒吼:“臭狐貍,快把我吐出來,爺爺還要砍你剩下的八條尾巴!”

少年這一吼中氣十足,聲音飽滿,顯然很有精神!簡直好得不能再好了。

一瞬間,兩人原本擔憂的神色,毫不意外地變成了默然無語。

她這個師弟,還真是……意外地命硬。

遙春雪率先緩解尷尬,好心招呼道:“那個,琴師弟,要不你先坐在樹蔭下歇會,我聽聲音估摸著還要砍一會,現在快中午了,日頭熱,容易曬黑。”

琴鶴:……

“多謝師姐關心。”

琴鶴坐等了一會,眼看著狐妖漸漸停了哀嚎,搖搖晃晃往後墜了兩步,嗚咽一聲倒在地上,如小山轟然坍塌。

那雙原本如火燒般的赤紅妖瞳,竟然也慢慢變成了普通的青灰色。

看起來,這家夥已經從發狂的狀態中恢覆正常了,比起之前一昧要吃肉的嗜血狀態,現在這雙沈默疲憊的青色妖瞳,竟然罕見露出了幾分人性。

狐妖靜靜地望著琴鶴。

這眼神莫名讓他覺得熟悉,浸透了夜的蒼涼,像極了公狐貍第一夜自言自語的神情,讓人心生不忍。

琴鶴:“小九,你現在還好嗎?”

朝九:“嘶……還好,只是手腕痛得發麻。琴兄,你怎麽還沒走?”

兩個人一個在肚皮裏,一個在肚皮外,互相提高音量。

琴鶴:“這狐妖似乎有些不對勁。”

朝九:“確實不對勁,我從未見過能受得住這一劍的妖怪,這臭狐貍果然不一般。”

琴鶴:“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朝九:“等我出去,砍下它的腦袋回逍遙宗,掛在天玄寶殿的殿口,給那些逍遙宗的師兄弟們好好瞻仰一番!琴兄,這次大獲全勝你功勞不小,我定不會忘了這份情誼。”

琴鶴有些語塞,心想倒也不必,記得結賬就好。

等了一會,也沒動靜,他只看見狐妖的肚子一鼓一鼓,和海面一樣波瀾起伏。

朝九的聲音聽起來很困惑,“等一下,這裏怎麽和迷宮一樣,我好像記不清路了,怎麽出去來著?”

好家夥,原來還是個路癡。

琴鶴看了一眼四周,立即從樹木是枝葉茂盛和鮮艷程度辨認出方向:“你試試一直朝著西走,應該很快能順著狐妖的食道出來。”

朝九道:“什麽?說清楚點。西在哪,在我左邊還是右邊?”

琴鶴有些無言以對……算了,自己還是再等等吧。

日頭果然越來越曬,金色的陽光照在臉上,暖融融的,又有些幹燥,加上之前一路狂奔,出了好多汗。

琴鶴感覺自己口中的唾液分泌都變少了,喉嚨渴得發澀。他揣著探妖鈴靠著樹蔭坐下來,細琢磨一下就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這狐妖剛才明顯雙眼通紅,像是發了性子,現在倒是格外安靜。

它就這麽躺下來,任由朝九在它肚子裏折騰,兩只眼濕漉漉的,透明的液體從眼角溢出,滴落在火紅的狐貍毛上,倒比犯了錯的小狗崽還可憐。

這真的和剛才的兇獸是同一只妖嗎?

思緒一下子被打斷,裏頭的朝九忽然興奮地喊起來:“琴兄!你猜我發現了什麽?”

琴鶴還沒來得及猜。

朝九已經開心地自問自答了:“是妖丹!我居然歪打正著走到了狐妖的氣海,尋常妖丹只有拇指大,這妖丹居然比我拳頭還大,不愧是修行了千年。只是這顏色怎麽和水蜜桃一樣,粉粉嫩嫩的,也太娘了。”

難道是妖丹越粉,打人越狠?

琴鶴表示存疑,這麽大個妖,剛才還張牙舞爪兇神惡煞的,妖丹卻像粉桃子一樣,這說出去誰能信。

那邊朝九又奇怪道:“不對呀,這兒怎麽還有一顆妖丹?看上去比剛才那個更大,像個西瓜一樣,就是又黑又臭難聞得很。琴兄,你說一只妖體內有可能出現兩顆妖丹嗎?”

“大概是……新妖種?”

琴鶴算是明白了小九形容詞的匱乏度,一會桃子一會西瓜,僅限於水果家族了。

正當他走近兩步,忽然眼前的妖體劇烈晃動起來,剛才在躺地不起的狐妖,瞬間又像受了巨大刺激一樣站起來,甚至不惜以自殘的方式向山體猛烈沖撞。

“轟隆”一聲,整個山體都似乎偏移了幾分,不斷有巨石從山頂滾落下來。

那狐妖一只眼燒得通紅,另一只眼卻還保留了幾分淡淡的青灰色,似乎還殘留了一點人性。

尤其是在看見琴鶴的時候悲鳴不止。

狐妖仰天長嘯,朝九也被迫在氣海裏滾來滾去,連聲音都變得遠了幾分。

“這臭妖,又開始了發性了!琴兄,餵聽得見嗎?你趕緊閃開,帶著我的探妖鈴跑得越遠越好。”

琴鶴本想跑,卻不知怎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那雙妖眸,那雙妖眸分明……分明不是想暴虐殺人,反而像是在……求救?

那一瞬間,琴鶴敢肯定!

他聽見了它的心聲。

它在說……

殺了我。

琴鶴心頭猛地一顫,他感覺到那雙妖眸在註視著他,深深地凝望著。

明明他身在危險之中,那些滾落的巨石險些砸在他的身上,明明他耳邊轟亂紛雜,卻又好像一片安靜。

時間好像停止了。

琴鶴感覺自己徜徉在一片死海裏,這裏是無風帶,安靜,悲傷,蒼涼,巨大的深藍色將天空和海洋都包裹起來,逐漸變成至暗的黑,吞噬了一切。

那個男人就站在他的面前,顏如新月,發銀如雪,他們之間觸手可及。

男人蹚著水走過來,赤/裸的胸膛似乎也染上了水光,聲音冰冷:“我已經無法壓制我父親的妖力,再拖下去,我的意識遲早會被他混沌的欲望吞沒。”

琴鶴問道:“你……是狐妖?”

雖說先前見過對方化為人形的樣子,但此刻似乎有什麽不一樣了。

男人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是驚訝琴鶴男性的聲線,但並未多問,只是道:“或許你可以直接稱呼我的名字,殊離。”

“殊離。”

琴鶴想起《上林賦》中有一句“絕殊離俗,妖冶嫻都”,意在讚人容色無雙,此刻用來襯他再合適不過。

琴鶴道:“原來小九發現的那顆黑色妖丹,是你父親的?可是我現在該怎麽幫你。”

殊離淡淡的嗓音一如當初:“讓你朋友砍下我的頭顱,溺於九幽之都,再帶走我體內的兩顆妖丹,將其煉化成灰燼。”

琴鶴思索片刻,遲疑道:“所以,之前發狂是因為你父親留下的妖丹所致,那些女孩也都是被他吃了?”

殊離沒有否認:“我當初殺了他後,身受重傷,迫不得已吃下他的妖丹療愈自身,卻始終未能同化。我修得乃是正清之道,他走得是弒殺血途,本就不能相容,這些年我修煉之際常常感覺心口劇痛,甚至妖力逆流而行,或許我早就該猜到……遲早有這麽一天。”

琴鶴微闔唇瓣,終究閉言無聲。對方說的沒錯,如果不能壓制那顆黑色的妖丹,只會讓更多無辜的人喪生。

可它一出生便趟著親族的血才得以逃出升天,如今又因為它父親,被逼得一心求死,難道它這一輩子都要活在那個所謂父親的陰影下嗎?

“抱歉。”除了這句話,琴鶴沒有辦法再說更多。

男人知道他答應了,只是微笑道:“這些與你無關,我應該謝謝你才對。”

琴鶴眸底有些黯然:“為何要謝我,我並不能幫你什麽。”

那人只是淡淡一笑,如流風之回雪,像是早已堪破了生死:“死亡於我,何曾不是一種解脫,我想,你應該是明白我的。”

最後的聲音隱沒在了無邊的黑暗中。

須臾之間,琴鶴感覺到了一點輕微的失重感。

很快,他雙腳踩在地上,再次回到現實世界,周遭瞬間從寂靜轉為極度嘈雜,產生了令人不適的耳鳴。

琴鶴半捂住耳朵,用盡全力大喊:“小九——”

朝九:“什麽事?!琴兄,外面都要塌了你怎麽還不走,你這樣磨磨蹭蹭,很影響我出劍的速度唉!”

還沒等琴鶴開口。

忽然天空電閃雷鳴,烏雲密布,一道高呵炸響耳邊:“孽畜!竟然敢傷我家小九兒!”

這聲音是——

朝九迅速反應過來,驚恐道:“別!師父你別出手,別添亂,我自己能處理……”

“好”字還沒說出口,數十道驚雷已經如藤鞭一樣抽向狐妖。原本就搖搖欲塌的地面,頓時凹陷了一個巨大的深坑。

朝九感覺腳底猛地一震,整個人都好像飛起來了,急速下墜。

果然他師父一出手,就準沒好事。

琴鶴:糟了。

朝九:糟了。

殊離:……

除了天上那位,所有人就這麽咕隆隆掉進了地下的千尺深坑。

又是幾聲轟隆隆巨響,山頂掉下來的時候把坑上頭的填住了,真是蓋得嚴嚴實實,想爬上來比登天都難。

而此刻,罪魁禍首——逍遙宗第一長老·修真界第一琴修·羽流真人·畫如眉前輩,一雙杏眼彎成新月,正得意道:“小九兒不用怕,師父父來拯救你了!”

兩秒鐘後。

畫如眉疑惑撓頭:“咦?人呢,都跑哪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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