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3

關燈
023

陸棣的手掌伸到沈溫婉粉白的臉頰邊,先是停了兩息,再往上一擡,兩指捏住她鬢角上的一片純白柳絮,摘下來遞到沈溫婉面前給她瞧。

“柳絮飛到你頭發上了,給你摘下來而已。”陸棣說著把柳絮扔出去,挑眉問道: “你不是一副很了解本王的樣子,方才怎麽又害怕本王”

沈溫婉低頭看著自己粉白的指尖,軟甜的嗓音低聲道: “我只是不太習慣,和王爺靠的這般近。”

“哦”陸棣笑了: “那恐怕你要盡快習慣此事,若本王沒有料錯,十二日後你的及笄宴上,本王那催婚心切的母後,應該會頒下賜婚的旨意,且依著母後的性子,她應該會讓欽天監選個最近的黃道吉日,督促你我盡快完婚。”

沈溫婉沒想到這麽快。

“那明年三月大疫之事”她問,這是她最擔心的事情。

陸棣點頭: “我們成婚之後,本王自會信守承諾。”

沈溫婉得了陸棣的許諾,心中安定下來。

她看見陸棣的頭發上也沾了柳絮,於是指著自己的發頂說道: “王爺,你這裏,也沾了柳絮。”

陸棣低下頭來: “哪裏”

沈溫婉順其自然地靠過去: “是這裏。”

“本王看不見,你替本王取下來。”

沈溫婉楞了一下,片刻後才溫順地應了聲好。

她身子前傾,擡手去取陸棣頭發上的柳絮。

粉白的指尖剛摘下柳絮,卻感覺身下的小船一蕩,腳底便站不穩的朝前面倒去。

陸棣輕而易舉的擡手握住了她的腰身,然後黑眸裏露出訝然: “你的腰怎麽這麽細本王一手都能掌握。”

沈溫婉掙紮著脫開他的大掌,紅著一張小臉道: “女孩子的腰就是這樣的,王爺常年生活在軍中,見的都是五大三粗的男子,所以對此不甚了解,也很正常。”

陸棣卻覺得很不妥,剛才自己表現出的模樣,仿佛初出茅廬的小夥子,實在是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若未婚之前,就被她拿捏住了,那以後成婚,還不被吃的死死的!

陸棣為了找回面子,於是摸摸鼻尖,解釋道: “你說的這些,本王自然了解,母後給王府賜了許多歌姬美婢,她們的腰身……”

陸棣說著,兩手比個圈圈,說道: “就是這般大小,和你的細腰差不多。”

“……”沈溫婉。

以沈溫婉跟在陸棣身邊兩世,對他的解,那些歌姬美婢也好,或者後來登基稱帝,身邊的那些美貌宮娥,藩國進貢的異域美人,他好似都不感興趣,否則也不會孤獨終老了。

陸棣說完,見沈溫婉一直沈默,等了半盞茶的功夫,便熬不住的問道: “你為何一直不說話”

“王爺要我說什麽”

陸棣皺眉: “你可是生氣了”

“我不敢和王爺置氣。”

“果然生氣了。”

“真的沒有。”沈溫婉看向岸邊: “王爺,時間不早了。我們回去罷。”

陸棣瞥她一眼: “還說你沒有生氣!”

“好吧,我生氣了。”沈溫婉指著岸邊道: “現在可以回去了嗎”

陸棣: “……”

……

距離兩人不歡而散,過了兩日時間。

也是延佑十三年,五月十日。

算著日子,再過十天便是沈溫婉的及笄宴了,於是試吃及笄宴的糕點,和試穿及笄服一事,便提上了日程。

母親張氏忙著張羅邀請賓客,和宴會布置一類的事務,便讓沈無憂陪著沈溫婉去試吃糕點和禮服試穿。

當日,沈溫婉還特意約上了表姐許敏。

畢竟,許敏上月剛成功舉辦了自己的及笄宴,對此還是有些經驗的。

許敏來到沈宅,三個小姐妹坐進馬車裏。

“我這裏選了三家不錯的糕點鋪子。”許敏打開事先準備好的小冊子: “阜城門大街的五福記和徐芳齋,還有皇城北大街的稻香堂。”

說起糕點,沈無憂眼睛一亮: “上月表姐的及笄宴上,那道花生酥真是好吃,我到現在還回味無窮呢!”

沈無憂說著,像只小貓咪一樣伸出紅舌頭,可可愛愛的舔了下嘴唇。

“二小姐,可真是個小饞貓!”侍書忍不住笑道。

“長不大的小饞貓!”沈溫婉笑著擡起食指,輕刮了下沈無憂秀氣的鼻頭。

許敏點頭: “上個月我的及笄宴,選的是稻香堂的糕點,它們家主營京式糕點,以酥脆鹹香為主。”

“那五福記和徐芳齋呢”沈溫婉問許敏: “這兩家如何”

“五福記主營廣式糕點,以造型美觀,口味軟甜為主,比如最出名的老婆餅,就是它家的招牌糕點。徐芳齋主營蘇式糕點,外觀清新雅致,多用花朵調味,吃後口齒生香。”

沈溫婉頷首: “這三家鋪子各有千秋,我們都去嘗一嘗。”

“今日有口福了!”沈無憂高興的一拍小手,笑的時候唇紅齒白,露出兩個可愛的小梨渦。

三個小姐妹先後把三家店都試吃了一遍。

最終在稻香堂和徐芳齋之間,有所猶豫。

於是,沈溫婉琢磨著道: “不如這樣,兩家都訂下,到時候用鴛鴦拼盤,左邊放置稻香堂的糕點,右邊放置徐芳齋的糕點,一個酥脆鹹香,一個花香沁人,任君選擇。”

“好極了!”沈無憂讚同道。

許敏於是也點頭認可。

選好了糕點,便去事先約定好的裁縫店,試穿及笄服是否合身。

沈萬富經營布匹二十餘年,早在三個月前,也就是他去川蜀之前,便已經給女兒沈溫婉選了京中頂好的一家裁縫鋪,量身定制了四套及笄服。

分別是,一套出場的童子服,一套戴笄用的素衣襦裙,一套換發釵後穿的曲裾深衣,和最後一套壓軸的大袖長裙禮服。

果然是沈萬富選好的鋪子,四套定制的衣裙,每一套都非常合身。

尤其是最後一套壓軸的大袖長裙禮服,優雅的紫色大裙擺,搭配淡金色的袖口和裙邊,顯得大氣出塵,格外高貴雅致。

沈無憂和侍書看的入迷。

許敏也被沈溫婉驚艷到了,稱讚道: “婉婉穿這身紫色當真好看!及笄後便是大姑娘了,以後誰能娶到婉婉,可真是這人的福氣。”

沈溫婉被許敏說的有些羞澀,她回到房內,換回自己的衣裙。

今日的事情都很順利,選定了及笄宴上的糕點,四套定制的及笄服試過之後也都合身又滿意。

在回府的馬車裏,比起沈無憂和侍書嘰嘰喳喳,興奮的說個不停,許敏卻沈默很多。

沈溫婉靠到她的身邊,關切道: “表姐可是有什麽心事”

許敏看向沈溫婉,倒也沒有隱瞞: “是關於我的婚事。”

“表姐的婚事,可是有了中意的人選”

“上月的選妃宴,我落選之後,便先後有十七八個人家差媒婆上門提親,母親看過那些人的家世後,對其中的兩家頗為屬意,一家是工部右侍郎劉堅的兒子劉麟。一家是吏部郎中黃仲的兒子黃昭。”

劉麟和黃昭

沈溫婉眨了眨眼,努力的回憶起來。

她好似記得,表姐最終是嫁給了劉麟的,且過門後不久便懷了孕,但在表姐懷孕後,這個劉麟先寵信了表姐的陪嫁丫鬟,又立刻娶了兩房妾室回家,其中一個妾室格外受寵,甚至氣的表姐早產!

後來,瘟疫大爆發,沈溫婉死了,對於許敏家的後續情況,她就不怎麽清楚了,但沈溫婉知道,那樣一個寵妾滅妻的紈絝子弟,絕不是表姐的良配!

沈溫婉問道: “除了家世,這兩人的外貌和人品,二姨母有沒有派人打聽清楚呢”

許敏回道: “我母親沒有打聽這個,只是聽媒婆口述,這劉麟長得身量高大,容貌周正,平日裏孝順長輩好詩文,他父親劉堅給他在工部尋了個工部軍器局副使的職位,有他父親的提攜,只要他自己稍加努力,應該是個很有前途的男人。”

“而這黃昭身量比之劉麟稍短一些,容貌生的白凈,如今正在京郊的修竹書院讀書,準備參加明年的科舉考試,比起已有官位的劉麟,這黃昭到底有些前途未蔔了。”

沈溫婉從許敏的口氣裏,聽出了她受媒婆言語的影響,似乎更加中意劉麟幾分。

沈溫婉靠近許敏,攬住她的胳膊道: “表姐,你想不想親自見一見這兩個人,再做判斷”

許敏聽後,楞了一下,才道: “可是,女子待嫁閨中,就主動尋男子見面……也太不矜持了!”

“表姐說的在理,女子出嫁前是該矜持的。我們不如這樣……讓我先幫表姐打探清楚這兩人出入的場合,然後我們喬裝打扮,從旁觀察一下他們的言談舉止,表姐你看這樣如何”

許敏還是猶豫不定。

沈溫婉於是加重語氣: “我明白表姐的顧慮,但女子出嫁從夫,好比第二次投胎了!若是沒尋得良人,而是入了狼窩,可不是一輩子都毀掉了嗎”

“那……”許敏想了想,最終下了決心: “那便按婉婉說的做!”

“好。”沈溫婉握住許敏的手: “表姐等我消息,此事暫且不要告訴二姨母。”

“我明白的。”許敏點頭。

……

馬車先送了許敏回府,再回了沈宅。

沈溫婉從車上下來後,便有王府親兵上前,同她說道: “沈姑娘,王爺約你明日午後在春風樓喝茶。說有要事相商。”

距離上回,百花園游湖賞花,這才過了兩日,又有要事商量了

送信的親兵見沈溫婉低頭不語,於是問道: “沈姑娘”

沈溫婉回過神來,也不好難為送信的小兵,點頭道: “好,我知曉了,明日會準時去春風樓赴約的。”

親兵聽後,這才點頭致意,轉身離去。

……

次日,午後。

春風樓,樓頂。

侍者領著沈溫婉一路往前走,穿過鵝卵石鋪成的彎曲小道,走至一處竹簾半卷的六角亭前。

這亭子坐落在樓頂白玉石砌起的最高處,是俯瞰京都街景的絕佳位置。

侍者躬身道: “沈小姐裏面請,奴先下去了。”

沈溫婉頷首。

等侍者走後,她伸手撩起半卷的竹簾。

人還未進到亭內,已經先聞到了一股馥郁的茶香。

沈溫婉低頭進了亭內,擡眼看去,只見亭子正中央的大理石桌面上,擺放著整套名貴的紫砂沏茶用具。

而陸棣則悠然自得的坐於石凳上,姿態優雅從容的慢慢舉高紫砂壺,茶水從高處下註,使得茶葉在沸水中四散翻滾,盡情舒展,激蕩出濃香的茶味。

泡好的茶水再倒入茶蠱,混合之後,再分入茶杯內。

陸棣修長的手指將斟至七分滿的茶杯擱在茶托上,又雙手捧著茶杯和茶托一起,送到沈溫婉面前。

他擡起黑眸,註視著沈溫婉的眼睛,聲音低沈又仿佛帶著些許討好的口氣,緩慢說道: “這是本王第一次泡茶,你嘗嘗看這茶的味道如何”

沈溫婉想起三日前的不歡而散,又見陸棣這次放低了姿態,帶著些哄人的意思。

她本就不是什麽矯揉造作的女子,性格更是溫和,立刻見好就收的接過茶杯,含笑答應: “好,我嘗嘗。”

沈溫婉先低頭嗅了嗅,馥郁的茶香在鼻息間飄散開,整個人的毛孔都舒展開來,很是愜意。

她低頭抿了一小口,溫熱的茶水漫入舌尖,清醇的茶香在牙齒和舌尖之間蕩漾開,令人生津止渴,滿口留香。

陸棣屏息的觀察著沈溫婉的動作和表情。

他見沈溫婉抿了一口之後,又彎起眼睛,頗為享用的再抿了兩口,那肌膚雪白的嬌容上露出滿意的笑來。

“王爺的茶,泡的很好。”沈溫婉擱下茶杯,給了個滿分。

陸棣這才在心中,長長的松了一口氣。

原來謝玉說的沒錯!這和姑娘相處的學問,不比在戰場上指揮千軍萬馬打仗的學問少!

“對了,再過九日就是你的及笄宴了。”陸棣說著拿出一個方正的雕花錦盒放到桌面上,又推至沈溫婉的眼前。

“我們的關系還沒有公之於眾,本王也不好貿然出現在你的及笄宴上,便提前送你一份小禮,賀你及笄,聊表心意。”

陸棣黑眸透亮,修長的食指點著盒面說道: “看看”

沈溫婉對上他鼓勵的眼神,伸手拉開眼前的方正錦盒,只見裏面擺放著大小不同的兩個長方錦盒和一個正方錦盒。

於是,沈溫婉先拉開最小的一個長方錦盒。

盒裏鋪著紅絨,上置一枚白玉的發笄,玉質通透,水頭極好,且發笄頂部的桃花圖案,雕刻的栩栩如生,半開的花瓣泛著淡粉色,中心的花蕊粒粒清晰,宛如鮮活。

沈溫婉接著拉開第二個長方錦盒。

盒裏鋪著紫絨,上置一枚金鑲紫水晶的發釵,釵身是黃金鍛造,釵頭則是鳶尾花造型的紫水晶,晶石下墜著黃金流蘇,閃閃碎芒,流光溢彩。

沈溫婉拉開最後一個,也是最大的一個錦盒。

盒裏鋪著金絨,上置一頂純金打造的花釵冠,冠上百種花朵皆用黃金打造,冠飾後端兩側呈蝴蝶翅狀,下墜數串東珠。

整個釵冠一眼看去,百花齊放,金光四射。

沈溫婉訝然的擡眸看向陸棣。

“王爺口中聊表心意的小禮,也太闊綽了些!”

陸棣笑了: “都是前些年在漠北打仗,陛下賞賜給本王的,一直躺在庫房裏吃灰,如今終於有了讓它們重見天日的機會,還望你收下,莫要讓本王再送它們回庫房吃灰。”

沈溫婉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些珠寶跟著王爺只能吃灰,當真可憐!”

她說著,愛憐地擡手摸了摸發釵上的紫水晶鳶尾花,又擡起自己右腕的紫水晶手鏈給陸棣瞧: “這發釵和我的手鏈甚配,過了及笄宴,平日裏也可搭配著戴出來。確實比在庫房吃灰強!”

“既然如此,你便收下。”陸棣說。

“好啊!我恭敬不如從命,便收下了。”沈溫婉明眸皓齒,笑著道。

陸棣看著她明媚動人的笑容。

白皙通透的皮膚在午後的陽光下,泛出動人的光澤。

尤其那含笑的眼睛,猶如漠北夜空裏最亮的星星。

“王爺”沈溫婉喚道。

陸棣回過神來: “嗯”

“你能幫我件事嗎”她說。

陸棣下顎微擡: “何事”

“是關於我的表姐許敏。她上個月及笄後,有許多人家請了媒婆上門提親,她母親,也就是我二姨母看中了兩家,一家是工部右侍郎劉堅的兒子劉麟。一家是吏部郎中黃仲的兒子黃昭。”

沈溫婉稍作停頓,去看陸棣的表情,見他在認真的聽自己說話,於是繼續說道: “劉麟現任工部軍器局副使,黃昭尚在京郊的修竹書院讀書,準備明年科考。我想知道這兩人的行蹤,帶表姐去看過他們二人之後,好做選擇。”

沈溫婉說完,雙手搭在一起擱在顎下,滿目期盼地看向陸棣: “王爺能幫我這個忙嗎”

陸棣黑眸沈沈看著沈溫婉,沒有馬上接話。

沈溫婉跟了陸棣兩世,對他有所了解,但也無法猜出他此刻所思所想。

她唯一確定的是,按照陸棣的脾性,這種舉手之勞的小事。

他會答應她的。

“你和你的表姐……去見兩個外男”陸棣的眉頭微微皺起。

沈溫婉覺察出了陸棣話裏的擔憂,於是安撫道: “我和表姐會喬裝打扮後,再出門。”

陸棣似乎想到什麽,忍不住勾唇一笑。

“喬裝打扮”他說: “可是要用上,你那蹩腳的易容術嗎”

沈溫婉聽他提起這茬,想到之前為了見陸棣,她在清明節打扮成馬奴混進西郊的馬球場,被他抓住後關進王府的地牢,又被他親手用絹帕擦掉了臉上的偽裝。

沈溫婉紅著臉反駁: “我的易容術已經改良過了,現在進步許多。”

“是嗎”陸棣挑眉,倒也不再逗她,而是端正了面色,說道: “此事我會幫你安排,另外,再配給你一個女護衛,保護你和你表姐的安全。”

“還是王爺想的周到。”沈溫婉雙手合十表示感激,一雙烏眸亮晶晶的,嗓音軟甜: “謝謝王爺。”

……

過了四日。

入夜時分,一輛馬車車輪翻滾,駛向城西。

一炷香之後。

沈溫婉攜著許敏下了馬車。

兩人皆做風流貴公子的打扮,錦繡長袍,黑發用銀冠束起,黑色皂靴。

許敏擡頭一看,只見燈火通明的高樓門口,一塊紅底的匾額上寫著燕春樓三個燙金大字。

“這裏是……”許敏問道。

沈溫婉附在她耳邊小聲說了兩個字,只見許敏立刻驚訝地睜大了雙眼。

“難怪你說出門前做男子打扮!”許敏說著,有些難以置信的喃喃低語: “劉公子怎麽會在這裏”

“在不在這裏,去看看不就知曉了”

沈溫婉說著拉過許敏,兩人一起步入樓內。

一股濃郁的脂粉香氣撲入口鼻。

樓道上四處站著穿薄紗衣的年輕女子,她們打扮的花枝招展,身子斜斜地依靠在鏤空闌珊處,晃著手中紅粉絹帕招攬客人,嗓音嫵媚動人。

許敏不適地皺起眉頭,拉住沈溫婉的袖口: “婉婉,這裏不適合我們來,我們還是走罷。”

喬裝打扮都花了一個時辰,人都來了,這會兒事情還沒辦完,就走豈不白忙乎一場更何況,事情還關乎表姐的終身幸福。

沈溫婉於是看向一旁的女護衛。

這是陸棣派來保護她安全的一等護衛。

陸棣的人,她還是信得過的。

女護衛見沈溫婉看向她,於是點頭,指向二樓盡頭的一個房間: “劉麟在此處。”

沈溫婉於是當機立斷地拉過猶豫不決的許敏,拉著她快步上了二樓,往盡頭的房間走去。

走至房門口,也不知是進屋的人太過急切,還是關門的人心不在焉,那門竟是虛掩著的。

房間裏男女對話的聲音,就這麽透過虛掩的門,傳了出來。

“劉公子,我們說好的,這個月你就替奴贖身的!怎麽又要推到下個月”

“我娘把我的銀子都掐死了!說是只有老老實實和那工部員外郎的女兒成了親,才把銀子給我!”

“你不會娶了妻子,轉頭就把奴忘吧!”

“你放心!我娶了那許家女兒後,從我娘那裏弄到銀子,頭一件事就是把你納回府裏做二夫人!”

“來!我的心肝,快給爺親親!”

“猴急什麽呀!把奴的口脂都弄花了!”

沈溫婉去看許敏,只見她已經氣的臉色發白,攥緊雙手,身子微微細顫!

房間裏的兩人打的熱火朝天,一些不堪入耳的聲音傳了出來。

沈溫婉皺起眉頭,拉過許敏的手: “表姐,此處汙穢,我們走罷。”

“好。”許敏紅著眼眶,含淚應道: “我們走。”

沈溫婉拉著許敏離開。

走之前,她看了身邊跟著的女護衛一眼,遞給她一個示意的眼神,那女護衛明白地點了下頭。

等到沈溫婉拉著許敏離開。

女護衛在面上綁了一塊黑布,推門闖入房內。

劉麟聽到動靜,惱怒的從錦被裏探出頭來: “你是誰啊竟敢擅闖爺的房間,你可知爺是誰”

女護衛黑布遮面,眼神波瀾不驚,完全不搭理他,直接拽起他的頭發,在他的鬼哭狼嚎聲中,把他強硬地拉到窗前,擡腿就是狠狠一腳,把他從二樓窗口踹了下去。

窗戶破裂的聲音,劉麟摔下樓的聲音,女子驚恐的尖叫聲混雜在一起。

樓裏驚叫四起,亂成一團,女護衛乘機跳窗逃走。

而這時。

沈溫婉已經拉著許敏從正門出來,又扶著許敏先上了馬車。

女護衛走至沈溫婉身邊,解開面上的黑布,朝沈溫婉點了下頭,表示事情已經辦妥。

沈溫婉輕聲道了一句謝謝,便上了馬車。

許敏靠著馬車,身子頹廢地斜坐著。

沈溫婉靠過去,攬住許敏的肩頭,溫柔卻堅定地開口。

“這個花心的劉麟,還沒娶正妻呢!就已經想著從自己娘那裏弄銀子,娶個勾欄女子回去當妾了!若表姐嫁給這樣的男子,可不是入了狼窩一輩子都毀掉了嗎”

許敏聽罷,眼淚大顆大顆的掉落下來。

沈溫婉拿出絹帕,替她擦拭臉上的淚水: “表姐是有福之女!有福之女不入無福之門!婚前知道他的為人,也算是一樁幸事了。”

“嗯。”許敏含淚點頭: “謝謝你,婉婉。”

……

次日。

修竹書院位於京郊,從京中出發,馬車要行駛一個半時辰才能抵達,於是,沈溫婉和許敏便在天蒙蒙亮就出發。

女護衛把事先備好的三套書生服拿出來。

“這是修竹書院的衣服,我們三人都換上。到時候方便進入書院內。”

沈溫婉接過衣服,遞給許敏一套。

書院的衣服是上下相連的青色交領長衣,外罩一件斜襟大袖的灰色直綴,腰間系著藍色絲絳,頭戴高而方正的黑色巾帽。

沈溫婉替許敏整理好衣冠,見她穿上這套衣服,瀟灑飄逸,宛如翩翩美少年,於是忍不住調侃: “我這麽好看的表姐,就應該嫁一個好男兒,過真正幸福的日子。”

許敏的臉上已經一掃昨日歸家時的傷心,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宛如新生的明朗。

她學著書生模樣,拱手作揖,對沈溫婉道: “借你吉言。”

沈溫婉也拱手回揖。

姐妹倆相視一笑。

這時,馬車的速度慢了下來,女護衛撩簾看了一眼外頭,提醒道:”修竹書院快到了,準備下車。”

待馬車在書院門口停穩後,沈溫婉和許敏下了馬車。

由女護衛上前同門口值守交涉幾句,又亮出腰牌,驗明身份後,三人得以順利通行,進入書院內。

許敏跟在沈溫婉身邊,在她耳邊低聲驚呼: “你這個朋友,當真厲害極了!不僅打探到了劉黃兩家的準確消息,連書院的衣服都能弄到,進入書院也是輕而易舉,真是厲害!”

其實,是她背後的主子厲害!沈溫婉心道。

但這樣的話,沈溫婉是無論如何不能明說的,她只能點頭應道: “是啊,她是很厲害的。”

經過女護衛的打探,得知黃昭此時正在書院後門的竹林裏晨練。

三人便沿路出了書院,由後門進入一片茂盛的竹林。

修竹書院,本就因後院這片依山而長的茂密竹林得名。

碧綠的竹子挺拔修長,直沖雲霄。

郁郁蔥蔥的竹林中間有一條通向深處的小道,沈溫婉和許敏便沿著這條小道,踩著松軟的泥土,往裏走去。

滿目翠綠,鼻息間都是山裏的清涼空氣,混合著草木竹葉的清香,讓人提神醒腦,神清氣爽。

沿著小道往裏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視野便豁然開闊。

原來,竹林裏面有一處清澈的湖泊,此時,太陽已經從東方升起,破開遮擋住它的雲朵,萬丈光芒頃刻間灑滿大地。

湖面波光粼粼,湖岸已經晨練結束的黃昭換下白色練功服,穿上交頸青衣,灰色直綴,系好腰間的藍色絲絳,在一處草席上盤腿坐下。

他面前,放置著一架古琴。

這是他每日的習慣,晨練之後,對湖撫琴,陶冶情操的同時,也能抒發心中每日苦讀的壓力。

悠揚的琴聲在竹林裏傳開,和鳥鳴,風聲,水聲完美的混合在一起,奏出動人的樂章。

陽光從片片竹葉的縫隙間灑下,斑駁的光影落在許敏的額頭和鼻尖,她聽的入神,渾然不覺時光流逝。

沈溫婉也覺的黃昭的琴聲,非常悅耳動人,只是沒有許敏聽的那般投入。

她聽了一會兒,便側頭去看許敏的臉。

卻見許敏不知何時,已經紅了眼睛,晶瑩的淚珠安靜的沿著她的臉龐滑落。

“表姐怎麽哭了”沈溫婉取出一方手帕,給許敏擦眼淚。

許敏擦幹淚水,說道: “我總覺得這琴音,好似格外熟悉,猶如故人之音。”

竹林深處,人跡罕至。

黃昭聽到女子的聲音,便停下了撫琴的動作,他起身循著聲源走來,聽到了許敏後面的話。

“我能聽出,這琴聲的前半段有對苦悶生活的哀愁,有對科舉考試的壓抑,而後半段,琴聲由高轉低,漸漸舒緩,是對未來的期盼,對前途的信心。”

許敏說完,黃昭已經走至三人不遠處。

沈溫婉拉了女護衛,擋在許敏的跟前。

黃昭見眼前兩人穿著書院的衣服,但卻面生,不過都生的細皮嫩肉,格外白凈。

“小生黃昭,閣下是”黃昭彬彬有禮地作揖,詢問。

沈溫婉不答反問: “你有何事”

黃昭見這公子長得白凈,開口卻不善,猜想這人應該性格爽利,不喜歡拐彎抹角的人,於是開門見山說道: “是這樣的。小生方才聽到有人評判小聲的琴音,評判的相當準確,同小生方才的心境完全相同。”

黃昭換了個方向,朝著被擋住的許敏作揖一拜,繼續說道: “古有伯牙善琴,子期善聽,伯牙所念,子期必得,伯牙遇子期,遇到了一生的知音,小生方才聽閣下所言,如同心有靈犀一般,小生不想錯過知音,才會唐突了閣下。”

“沒有……”許敏的聲音,隔著沈溫婉和女護衛傳出來: “你沒有唐突。你方才彈奏的很好。是我們突然出現在這裏,唐突了你才對,還望見諒。”

黃昭聽著細若女子的聲音,面露不解: “閣下的聲音……”

“好了!”沈溫婉及時出聲制止: “我家公子累了,要回去休息,若是有緣,日後自然會與黃公子再相見的!就此別過。”

沈溫婉拉過許敏就往竹林外走去。

黃昭還要追,被女護衛用劍鞘擋住了去路。

許敏被沈溫婉拉著快步往前走,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黃昭正被劍鞘擋住,焦急地仰著腦袋朝她的方向張望。

黃昭的容貌清秀俊朗,身材高瘦,大約是因為急著瞧她一眼,頭上高而方正的黑帽朝左邊歪去,顯出主人的焦慮不安。

許敏瞧見,忍不住擡手捂住嘴巴,莞爾一笑。

黃昭見知音回頭,捂唇輕笑,猶如驚鴻一瞥,過目難忘。

他楞在原地,白凈的臉上慢慢的浮起一片紅霞。

……

此事過了兩日後。

許敏來沈宅找沈溫婉和沈無憂敘話。

她帶了兩本墨香書局新出的話本子,一人遞去一本。

沈溫婉接過話本子,打趣道: “原以為話本子裏才子佳人的故事都是杜撰的,沒想到,現實也有這般奇遇。”

許敏知道她說的是兩日前竹林遇黃昭,琴音遇知音一事,便紅著臉低下頭去,不作回應。

沈無憂好奇道: “什麽才子佳人的奇遇姐姐快同我說說!”

許敏緊張地看向沈溫婉。

沈溫婉對沈無憂擺擺手: “沒什麽。”

沈無憂看看沈溫婉,又瞧瞧許敏,佯裝生氣道: “你們兩個打眼神官司,不要以為我看不見!一定有事瞞著我!”

沈溫婉朝侍書使了個眼神。

侍書會意地走上前,對沈無憂道: “二小姐,稻香堂預定的花生酥今日送到了,要不要去嘗一下”

沈無憂聽罷眼睛一亮,忙搗頭如蒜: “要的要的。”

沈溫婉見沈無憂高高興興地跟著侍書走了,打發掉這個小饞貓後,她拉過許敏的手: “表姐同我去臥房聊。”

許敏應了聲好。

兩人進了臥房,關上房門。

許敏握住沈溫婉的手,輕聲說道: “婉婉,那個劉麟……他在青樓摔斷了腿,現在府中養著,我母親知道他的荒唐事後,已經推掉了他家請來的媒婆。”

沈溫婉聽罷,心中松了口氣。

“表姐不用嫁給豺狼虎豹,真是件幸事。”

“是啊。”許敏笑著點頭,又似乎想到什麽,臉蛋微微泛紅。

她害羞的把鬢角的碎發別到耳後,才緩緩說起: “母親推掉了劉家,便選了黃家,如今已經答應了黃家的媒婆,那媒婆得到應允之後,昨日已經告知黃家。”

許敏說著嘴角忍不住的翹起,沈溫婉見後問道: “可是納采之事,已經提上了日程。”

大越國明媒正娶,三書六禮的流程,第一禮便是納采。

“嗯。”許敏彎起眼睛來: “便是在婉婉的及笄宴之後兩日,就行納采。”

“那就是五月二十二日了。”

沈溫婉說著站起,翻看墻上掛著的黃歷: “嗯,五月二十二,易訂盟,納采,會親友,是個好日子哩!”

許敏紅著小臉,輕快的嗯了一聲。

……

次日,延佑十三年五月十九日。

距離沈溫婉的及笄宴,還剩一日。

就在沈府為自家大小姐的及笄宴忙的熱火朝天之時,另一頭,順天府長街的孫氏醫館。

孫邈今日早早便關了醫館的門,尋到母親羅氏的住處。

“你是說……我們這條街上沈宅家的長女,沈溫婉姑娘明日及笄”羅氏問道。

孫邈靦腆地點了下頭,繼續同母親商量道: “阿娘,我想著,待沈姑娘明日辦完及笄宴之後,你尋個靠譜的媒婆,幫咱家去沈家提親,可好”

羅氏聽後,眼睛一亮。

她激動地握住孫邈的手: “你是說……你願意娶妻了”

“如果對方是沈姑娘的話。”孫邈溫潤的臉上泛出紅暈,嗓音溫情脈脈含著無限暖意: “兒子自然是願意的。”

“好好好!”羅氏激動地連說了三個好字: “你願意娶妻,娘心裏真是一千個一萬個高興!”

羅氏說著興奮地站起身來: “能讓我兒動心,親口說讓娘去提親的姑娘,肯定是個極好的姑娘了!”

“沈姑娘確實是個極好的女子。”孫邈說著擔憂起來: “沈姑娘那麽好的女子,及笄禮成之後,上門提親的人肯定很多!”

羅氏一聽急了,拿上錢袋就要出門。

“不用等明日了!就現在!娘現在就去尋個有經驗有名聲的靠譜媒婆,待明日沈姑娘及笄禮成之後,立刻就去她家提親!”

羅氏說著,人已經走到了門外。

她的聲音,隔著窗戶從外面傳來: “咱們的動作一定要快!這麽好的女子,可別讓旁人搶了先!”

孫邈見母親比他還著急,也是哭笑不得。

但若能娶到想要的女子,到底此生無憾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