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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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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裴沁是直接從機場被救護車送回來的,胡崖一眼不眨地看著四個保鏢把他從車上擡下來,只一眼就知道那又壞又渾的人,瘦了不只一圈。

他剛要往前去細看,蕭洛音從另一輛車上下來了,然後把他喊到了身邊。

蕭洛音拉著他的手,明明已是疲累至極,卻還是強撐著精神與他笑著說話。跟所有的裴家人一樣,在他面前,誰也不露一絲不好的情緒,好像他是多麽脆弱的花瓶一樣,都不敢朝他吹一口氣,生怕他碎了。

胡崖也不多問,就靜靜聽著,只一雙眼一路追著裴沁,哪怕只是看到他的一尾發尖,他都滿心歡喜。

“醫生讓他多睡,也只能讓他一直睡著,很多藥物對他都不起作用,就只有現在在用的那種藥,不僅副作用小,還能讓他睡得又沈又長。放心,所有的事都有專門的醫護在做,都不用你去經手。

“不過,盡量別讓他醒過來,醒了……就會很麻煩。在國外的時候,能做的能試的都過了一遍了,現在就只能等那邊有沒有什麽新的藥或方法了。”

最壞的那一層,沒人提也沒人問,因為大家都心知肚明。

胡崖輕輕應著,不急不躁,不慌不亂,好像他們只是在說一種常見的小感冒而已。

三個醫護在主臥安置裴沁,胡崖雖然也急著想去看看,但還是耐著心陪著蕭洛音說話。他隱約覺得,這位母親是故意拉著他說話,可能是不想讓他看到一些不太好的東西。

直到一個醫護從樓上下來說好了,蕭洛音才帶著胡崖一起上了樓。

胡崖默然跟著,床上的裴沁就那麽安靜地躺著,面色並不難看,整個人也幹凈清爽,就是瘦得比較明顯。

他略掃了一眼,看到另外兩個醫護,正將一件束縛衣和不少帶子收拾起來,胡崖知道那些應該都是從裴沁身上撤下來的。

也是在這一刻,他拼命壓住的所有疼和所有怕,全一股腦地湧了上來,差點讓他沒法呼吸。

隔著大洋,隔著時差,隔著千山萬水自我編造的那個幻夢,終於被輕易戳破了,讓他無法再自欺欺人。

他的裴沁病了,而且病得讓人無能為力。

胡崖走到床邊,無聲坐下,一雙眼一顆心全都落在了愛人身上,再也看不到別的,也聽不見別的了,連蕭洛音是什麽時候走的,天又是什麽時候黑的都不知道。

屋裏的燈亮起的時候,醫護來給裴沁換藥和輸營養液,想要給他擦身換衣時,胡崖立時起身接了過去。

那天晚上,胡崖自己忘了吃喝,但把裴沁照顧地仔仔細細。

連著三天,裴沁都那樣毫無知覺地睡著,由醫護輪流二十四小時照看著。打針用藥方面,胡崖幫不上忙,但近身的一些事,比如擦身換衣,比如肌肉按摩等,都是由胡崖親自動手,任何能由他來代勞的,他一樣都不假他人之手。

胡崖像個沒有感官的機械人,不知疲勞,沒有喜怒的整日整夜圍著裴沁轉,守著他陪著他,甘之如飴。

裴沁的親朋都沒有來打擾,胡崖也少了許多不必要的應酬,更安心地照顧著裴沁。

第四天的夜半,胡崖剛貼著裴沁睡過去,就覺得耳邊有異響,等他聽清那含糊在喉間的咕噥聲時,整個人幾乎是驚跳著清醒過來的。

但那時已經來不及了,他的脖子已經被一只手掐住,而且力氣大到他瞬間就陷入了窒息的狀態。

胡崖雙手去掰去扯去摳,可都是徒勞無功。他雙眼暴凸地盯著一臂之遙的人,可他最愛的那張臉卻隱在了黑暗之中,讓他根本看不到他的面容。

很快,眼前就一片暗黑了,胡崖想用雙腿鉗住人,把他反擰到床下去,但兩條腿根本不聽使喚了。

胡崖在最後一口氣要散去時,哆嗦著摸上了那人的後頸,試著在上次把他按暈的那個穴道上施力,想再把他弄暈,但不知是手上沒力,還是位置找的不對,竟是一點用也沒有。

瀕死的痛苦鋪天蓋地地碾壓下來,胡崖只能摸上那人的臉,虛虛地貼著,然後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幾近嘶啞無聲地喚他:“……裴……沁……”

我愛你,我愛你……所以,沒有關系……

下一瞬便身墜黑淵,他再無力掙紮了……

不知過了多久,飄飄浮浮間,有人聲一直在極為遙遠的地方,一聲聲地喚他喊他,極為不清,可又極為熟悉。

“胡崖……胡崖,我帶你走,我帶你回家好不好?”清朗的少年音,猛得貼在他耳邊對他說。

他聽得清清楚楚,只是他不應,也不能應。

嗯?為什麽不能應?這是裴沁的聲音啊,為什麽不應他?

很快,他又聽到了另一種聲響,是哭聲,繼繼續續,虛虛弱弱地一直在哭。

啊,是他自己的哭聲,可他為什麽要哭啊?

“媽的,真爽,真他媽的爽……啊,我弄死你,媽的弄死你算了……”

啊……?這……這到底是在幹嘛?煩死了。

“胡崖,你說,你跟不跟我走?我帶你去京城,給你大房子住,讓你去讀書,還能找更好的醫生來治你媽媽的眼睛,只要你跟我走,我就能給你很多很多。你他媽的別哭了,你先說句話行不行?”

沒有人回他,只有那又悶又低,時有時無的哭聲。

“好,你又不想跟我說話了是不是?那我就做到你求饒為止。你媽的,就知道哭哭哭,你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能不能說出來?”

胡崖知道那說話又兇又狠的少年,其實沒那麽兇也沒那麽狠,他總是惡狠狠地威脅他,可很快他又會比村裏最怕老婆的那種男人還軟著聲哄他。

果然,狠著聲說要把他弄死的人,一聽他喊疼就立刻停了下來,然後就抱著他又給他擦汗,又給他餵水,嘴裏還說盡了好話,一點脾氣都沒有了。

“為什麽不跟我走?這裏窮死了,村裏的人也壞透了,幹嘛不走?我不會騙你,也不會不管你的,你盡管放心跟我走,你這輩子我一定負責到底。”

胡崖想起來了,這是裴沁要回京城的前一晚。

那一天,天都沒黑,他就抓了自己去了床上,嘴上說的那些渾話,讓他從頭到尾都不想睜眼看他。

他壓著自己一直做一直做,動作又急又兇,像是在害怕什麽似的。後來,他就一遍遍逼他答應跟他一起走,逼到他哭,逼到他怕為止。

他不明白,裴沁怎麽會想讓自己跟他走?他又怎麽會認為,他能跟他一起走?

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啊,就算他什麽都不懂,可也知道那是不可能成真的事。這種事,連他這個沒讀過書的人都懂,像裴沁這種讀了那麽多書的人,怎麽會不懂呢?

兩個男人……怎麽可能在一起?

最後,他是真的受不住了,身子受不住,心上更受不住,所以,他就開始喊疼,一直喊疼,裴沁就慌著手腳給他檢查身體,又抱著他不停哄他,可他什麽也應不了,只是躺在他懷裏一邊哭,一邊喊疼。

裴沁應該是嚇壞了,整個後半夜根本就不敢睡,就那麽一直抱著他,守著他直到天亮。

胡崖真想告訴那個少年,他不是真的疼了,他只是在害怕,怕這個人走了就再也見不到了,怕自己那些不能被人知道的喜歡,會藏不住被他發現,怕一輩子那麽長,他們卻只有這一夜了……

裴沁,我想跟你走,我一直都很想跟你走,求求你,別再丟下我了……

胡崖醒來的時候,是在他自己原來的房間。

蕭洛音坐在床邊,眼睛腫著,臉色白著,整個人好像又老了幾歲似的。

一見他醒來,她立刻傾身上前,輕柔著聲說:“別說話,你的聲帶傷著了,得慢慢養。除了脖子,還有哪裏痛嗎?”

胡崖想搖頭,結果一動脖子,傷處就像內外都被灌了滾燙鐵汁似的劇痛。

蕭洛音忙不疊地又說:“別動,別動,你傷得很嚴重,差一點……差一點脖子就斷了。”

話沒說完,眼淚就從她已腫脹的雙眼裏又落了下來。

胡崖忍著痛,擡了手腕沖她擺了擺,告訴他自己沒事。

沒想,蕭洛音卻是直接哭出了聲。

“對不起,孩子,我們裴家不能再拖累你了……”

胡崖抓了她的手,用眼神詢問裴沁的情況。

蕭洛音搖了搖頭,勉強忍住哭聲說:“之前用的藥失效了,現在什麽藥都沒用了,裴沁要是沒法昏睡的話,就只能發狂到死……”

胡崖雙眼之中的神采有一瞬間的潰散,但他很快就重新凝住了。

他一手扶住已戴了護頸的脖子,一手死命撐坐起來,頭暈腦脹地立時就出了一身冷汗。

蕭洛音勸不住他,反而被他抓了手,一個勁在手心寫‘他在哪’。

“……在地下室焊了個精鋼做的鐵籠……他在那裏……”話音未落,她已泣不成聲。

胡崖眼前一黑,竟直挺挺地昏了過去。

再醒來時,離他被裴沁襲擊已是過了兩天一夜了。

胡崖下樓時,看到樓下足有十幾個保鏢,全副武裝地守在地下室入口附近。

他走過去,立刻就有人替他開了鎖。他緩步進去,一步步往下走,然後越走越快。

很快,他就看到了一個長寬約為四米,高為兩米的鐵籠。而裏面的人,從肩以下到膝以上,都被三指寬的鐵鏈給纏實了,側臥在地,掙紮不止,咕噥不停。

胡崖只看了一眼,就被逼得濕了眼眶。他繞到離裴沁最近的一邊,伸手就想去摸他。

背對著他的人,卻極其敏銳地感受到了,扭頭就是一聲咆哮,甚至直接就朝著胡崖的手撲咬過去。

守在邊上的兩個保鏢立刻出聲提醒,胡崖縮回了手,楞了半晌後,卻是要求那倆人出去。

保鏢對視一眼,就轉身走了。

胡崖又是愛憐又是專註地看著那瞳色異常,瞳孔詭異的人,絲毫不驚不奇,依然把他當作自己最深愛的那個戀人。

他再次伸手,然後沖已然不記得他的人招了招手,用氣音一字一字說道:“裴沁,過來。只要你過來,我就吻你。”

籠裏的人,用那雙可怕的雙瞳盯了他一會,不僅不理,而且還咕噥著轉回了頭去。

胡崖默然許久,不傷不悲,只是輕聲一嘆。

之後的五天,胡崖就住在了地下室中,日日夜夜與裴沁待在一處。

裴家人輪番來勸過,但都無功而返,也就只能由著他了。

胡崖每天都會對裴沁說那句話,而且會說好多遍,但裴沁從來不向他靠近。

第六天的淩晨,剛入睡沒多久的胡崖,似有所感地醒了過來。一睜眼,就看到離自己一米之處的鐵籠邊,一動不動地跪著一個黑影,逆著光,一雙閃著異色的眼瞳,直勾勾地盯著他看。

胡崖慢慢起身,然後四肢著地,像一只貓一樣,又乖又軟,悄無聲息地朝他靠了過去。

他沒有保持安全距離,而是學著那人,只隔著一道鐵柵欄,跪坐著與他面對面。很近,近到再往前就能雙膝相觸了。

倆人互望著,胡崖從那雙眼瞳裏看到了一些熟悉的東西,頓時酸澀了鼻腔,紅透了眼圈。

他伸手抓住了鐵籠,直接把自己的臉湊到了他面前,然後又對他說:“裴沁,過來。只要你過來,我就吻你。”

他連說了三遍,那人卻是眼睛都沒眨一下。

胡崖想了想,又換了說法:“裴沁,你能親親我嗎?”

這是我喜歡的,所以我說出來了。以後,我一定會把我喜歡的和不喜歡的,都清清楚楚的告訴你,再也不讓你猜,也不讓你等了。

一動不動的人,似是聽懂了他的話,竟真的學著他的樣子,近乎僵硬地往前挪了挪。

胡崖仰起頭,將自己的下巴探進了籠子裏。

當唇上被熟悉的溫熱貼住時,胡崖半合著的雙眼,無聲地落下了一串淚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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