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23年1月6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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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月6日(上)

李原昨晚又去把《人證》看了一遍,現在他發覺看電影倒是挺有意思,也不用去猜測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只要跟著劇情走就行了,對於他來說,倒是難得的休息。這回他從頭到尾,一分鐘也沒有睡。老實說,劇情還是挺觸動他的,美中不足的是裏面的日本警察有點兒太一根筋了。看完電影,他就回屋洗漱睡覺了,結果這一晚上睡得相當踏實,完全沒有因為白天睡的那一覺而失眠,只是第二天早上醒得早了些,不過醒了之後,躺在床上,隔著窗簾看著外面漸漸變得明亮起來,倒也是很愜意。洗漱完畢,又喝完了每天起床之後那一杯水,李原輕松地下了樓準備吃早飯。剛走進餐廳,他便看見三個陌生的男人湊在一張桌上,正在大啖特嚼。

這三個人他從來沒見過,看形象是兩老一少,兩個老的大約五六十歲,一個穿著普通,身材幹瘦,長臉上有些皺紋,下巴刮得幹幹凈凈,吃相還算稍微斯文些。另一個穿著則有些土氣,衣服看樣了磨損得有些厲害,長得又黑又瘦,臉上胡子拉碴的,戴了一副大片眼鏡,卻一點兒知識分子的氣質都沒有,尤其吃起飯來,毫無吃相,邊吃邊吧唧嘴,似乎嘴唇肌肉十分發達。年輕的看上去三十多歲,身材和那位胡子拉碴的老者十分相似,穿著相對時髦些,只是鞋子實在太臟太破,三個人裏數他吃得最激烈,對著面前的吃食就如打仗一般,風卷殘雲,猛追窮寇,弄得面前身邊全是殘渣。李原皺了皺眉頭,這三個人與所處的地方格格不入,他們自己倒不怎麽在乎。

不過既來之,則安之,李原想,早飯也不能不吃。他這麽想著,選了油條、雞蛋、豆漿,又拿了一碟鹹菜,找了個離那三人稍遠些的桌子,坐了下來。開吃之前,他又看了看那三個人,仍是吃得旁若無人,再看看餐廳裏,呂瑞、華俊驄和關志威都在,三人似乎完全不在意這三人,只顧低頭專心吃自己的。

又過了一會兒,只聽咣當一聲,李原擡頭一看,原來是那個年輕人把一個空碗往桌上一丟,旋即一抹嘴巴:“吃完了。”這句話帶著濃重的口音,這口音讓李原覺得似乎很熟悉。

“怎麽樣?”戴眼鏡的老者問不戴眼鏡的老者,口音和年輕人完全一樣。

“走。”不戴眼鏡的老者剔著牙站了起來,三人一起走了出去。

李原看著三人的背影,猶豫了一下,一時猜不出這三人是什麽來頭,又看看呂瑞他們,這三位卻波瀾不驚,絲毫沒有受到幹擾。李原見此情形,也懶得多事,開始低頭吃自己的。只是端起豆漿碗的時候,看見收拾桌子的服務員帶著滿臉鄙夷走到那三個陌生人吃剩的殘跡前,微微搖了搖頭,他才確認,自己心裏那點兒嫌棄也是正常人的反應。

李原是最後一個吃完的,他走出餐廳,到了大堂,梅笑顏從前臺後面站起來,朝他微微鞠躬,帶著謹慎的笑容打了個招呼:“李先生。”

“哦,梅經理。”李原本想打聽一下那三個陌生人是什麽來頭,卻還是忍住了。

“您吃完了?”

“吃完了。”李原點點頭。

“想出去轉轉嗎?還是上二樓看會兒書,看看電影?”

“哦……”李原被她說的倒開始糾結了,似乎如果自己不按她說的出去轉轉,或者看看書,看看電影,就辜負她的盛情了。猶豫了片刻,李原轉身進了電梯,他不打算出去轉轉,也不想看書、看電影,本來他還興致勃勃地想找點兒娛樂活動,結果被梅笑顏的熱情弄得他不太舒服,只想回屋自己待著。

李原進屋之後,給自己泡了一杯很濃的茶,然後往沙發上一靠,打開電視機。他對電視劇裏那些無聊的玩意兒絲毫不感興趣,只是想屋裏有點兒響動罷了。等茶沏好的工夫,他又想起剛才看見的那三個粗魯家夥。也許是清潔工,或者維修工,再不就是園林工人,臨時在這兒吃口飯?他吃不準,這三個人怎麽看也不像這樣的人。他倒覺得這三個人不三不四的,不像什麽正經人。

正琢磨著,有人按他的門鈴。李原站起來,去開了門,門口站著的是帶著一身雪茄味兒的呂瑞:“李警官?”

“有事兒?”李原對呂瑞的到來感到老大不樂意。

“您怎麽吃完飯就回屋待著了?”呂瑞笑著,似乎並不打算進來。

“不然呢?”李原皺皺眉。

“走吧,跟我到處溜達溜達,老憋在屋裏有什麽意思?”呂瑞探頭往裏面看了看,“你這不也是只能看電視嗎?”

“不看電視我也不知道該幹什麽。”李原輕輕咳嗽了一聲,他被呂瑞身上的雪茄味兒刺激得沒忍住。

“走吧,跟我出去轉轉。”呂瑞一把攀住他的胳膊,不容分說就把他往外拉。

“等等,等等。”李原掙脫出來,“我穿件衣服。”他有點兒惱怒,但又想知道呂瑞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

呂瑞帶著他去了二樓的棋牌室:“看看,撲克、象棋、麻將、圍棋,都有,您平時愛玩兒什麽?”

李原看了一眼:“一樣都不會。”

“旁邊有乒乓球和臺球,打羽毛球和臺球也行。”呂瑞非常熱情,似乎非要給他推薦一樣東西不可。

李原轉過身來,看看呂瑞:“呂總,要是把這裏和曲水流觴做個比較,您更喜歡哪裏呢?”

“……”呂瑞張了張嘴,忽然啞了火。

李原看看他的狼狽樣子,想搖搖頭,卻還是忍住了,只是輕輕說了一句:“去喝茶吧。”

兩個人去了一樓的咖啡廳,隨便找了張桌子坐下。呂瑞問李原想喝什麽茶,李原讓他隨便點,於是呂瑞要了一壺單樅。

茶上來之前,服務員先送上來兩杯白水,呂瑞喝了一口,又開了腔:“李警官,來這兒休息,還是別把自己關在屋子裏,沒必要。我知道您心裏在想什麽,可您得這麽考慮問題,我們這幾個該服的刑期已經服滿了,現在這麽逍遙自在,一點兒也不想再回去受那個罪。所以您放心,我們不會那麽不開眼,想對您做什麽。”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李原摸著下巴,仔細觀察著呂瑞的表情。以他對這幾個人的了解,這幾句話的邏輯也說得通。讓他找這幾句話裏的毛病,他眼下也找不出來,不過,他還是不肯輕易接受這幾句話。

“您是幾號來的?”呂瑞想了想,“三號。”

“你還記得這個?”

“當然記得,我可是特意在日歷上標註了一筆。”呂瑞又喝了口水,似乎有點兒渴,“我最近喜歡在日歷上做各種記錄,我這個腦子,”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這兩年有點兒不大靈光,總是忘事,所以我得想各種辦法給自己做備忘錄。”

“那曲水流觴你還記得吧?”

“那倒還是記得。”呂瑞微微點點頭,似乎現在聽到這個名字,已經能夠坦然面對了。

“跟這兒比,你更喜歡哪個?”

“那還是這兒。”呂瑞笑了笑。

“為什麽呢?”

“在這兒不用提心吊膽啊。”呂瑞一邊說著,一邊往旁邊躲了躲,給上茶的服務員讓開一點空間。

“我看你們當初一點兒也沒有提心吊膽。”李原看著服務員殷勤地給兩人斟上茶才離開,“曲水流觴當時可號稱是全市最安全的地方。”

“只有不安全的地方才需要用安全來打廣告,”呂瑞觀察著茶水,“這個地方有必要拿安全性出來說事兒嗎?再說曲水流觴最後不也被你們抄了嗎?”

李原笑了笑:“我記得你當時判了死緩吧,最後一共待了多少年?”

“整整十年。”呂瑞往後一靠,盤起二郎腿,“這十年倒是讓我想明白了很多事。”

“哦?說說看?”李原也不急著喝茶,現在他正努力地把話題往呂瑞身上引。

“很多事,嗯,很多事。”呂瑞喃喃地念叨了兩句,忽然坐正,二郎腿也放下了,“韓明艷現在還好吧?”

“還好,還好。”李原心裏暗覺不妙,這話題雖然轉得生硬,卻也讓他猝不及防。

“她那個小丫頭呢?”呂瑞想了想,似乎在計算什麽,“該上中學了吧?”

“是啊……”李原對他稱呼玲兒的方式很反感,但又不想把這種反感直白地表露出來,只好忍著氣含糊應對。

“她們好就好。”呂瑞抓了抓頭發,“我算是把她們一家給坑慘了。”

“關於她們的事情,你想明白了嗎?”李原摸了摸茶杯,覺得還是有些燙手,便沒端。

“想明白了嗎?我不知道。”呂瑞搖搖頭,“如果現在韓明艷就坐在您這個位子上,我完全不知道該跟她說什麽。說實話,我能想明白我和您之間的事情,但始終也想不明白該怎麽去面對她。”

“你可以不去面對她,她現在和自己的女兒活得好好的,不需要那些無謂的煩惱。”李原有些冷酷地說道。

“是啊,無謂的煩惱,這個總結真好。”呂瑞摸出一根雪茄,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剛想放回衣兜,忽然又想起了什麽,“對了,前兩次身上都沒有多餘的雪茄,今天正好有一支,送給您吧。”

李原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我現在完全戒煙了。”

“怎麽呢?”呂瑞往前探了探身子,把雪茄放在桌上。

“這裏,”李原指指自己的喉嚨,“老是不舒服,大夫讓我徹底戒煙。”

“其實我也不記得您抽煙,不過我覺得你們幹刑警的,基本上就沒有不抽煙的。”

“我很少抽,以前辦案子的過程中,偶爾會抽一點兒。”李原看看那支雪茄,“年輕的時候還是需要一點點刺激,到現在這把年紀,有沒有那點兒刺激已經無所謂了。”

“還是送給您吧。”呂瑞把雪茄往前推了推,“您現在收根雪茄,應該不會驚動紀委吧。”

他這麽說,李原倒有點兒不好意思了,他接過雪茄,看了看,便塞進了衣兜,然後禮節性地說了聲謝謝。

呂瑞笑了笑,往後一靠,胳膊往旁邊的椅背上一搭:“說實話,李警官,我也沒想到,過了這麽多年,我還能再跟您見面……”他似乎準備開始敘舊了。

外面忽然變得亂糟糟的,呂瑞的敘舊也進行不下去了,這倒讓李原心裏松了口氣。李原仔細聽了聽,聽出這陣騷亂是從大堂傳過來的。仔細聽聽,有人在爭吵什麽,口音很重,聽得不是很明白。李原回頭看了看呂瑞,卻發現呂瑞也在看他。李原皺了皺眉毛,站了起來:“這是怎麽了?”他計劃借著看熱鬧這個由頭,躲開呂瑞的絮叨。於是,李原走到外面,呂瑞也跟了出來,一口沒喝的單樅就那麽被扔在原地。

走到外面,也看明白了,大堂裏站了十來個人。站在核心的是早上看見的那三個吃相粗鄙的男人,以及梅笑顏和保安小武。五個人你一嘴我一嘴,正吵吵得兇。梅笑顏滿臉怒容,小武愁得都要哭了,那三個人身邊放著大包小包,還有兩個行李卷,咋咋唬唬的,似乎理直氣壯。李原這時才發現,原來這五個人說的是同一種方言。關志威和華俊驄站在他們的外圍,一個背著手,一個叉著腰,似乎是準備勸解,又像是在看熱鬧。前臺的兩個姑娘和另外幾個保安,站在第三層,似乎也在觀望。

李原和呂瑞隔著兩層人,大概聽明白了他們的方言,原來這幾個人沒地方住,想讓梅笑顏安排住處。梅笑顏卻不肯,只想把他們打發回去,至於小武為什麽會夾在中間,卻完全搞不明白——那四個人爭吵的時候沒人提到他,他自己也不說話,只是哭喪個臉,擋在中間。

“吵什麽呀?”呂瑞等了一會兒才大聲說道,這一嗓子帶出了當年總經理的氣勢。

這一聲倒也確實有效,那幾個人不約而同地止住了喧嘩,轉過臉來看著他。

“你們吵什麽呀?”呂瑞的口氣聽上去緩和了些,按理說,這時候他應該分開眾人,走上前去了,但他站在原地並沒有動。

“你是……”沒有胡子的年長者小心翼翼地問,李原聽得出來他正在努力地說普通話。

“你們不要在這裏吵。”呂瑞擺擺手,還是沒動地方,“成何體統。”

三個男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些猶豫,不知道該怎麽應對。

“來,來,你們跟我來。”呂瑞說完,轉身就往咖啡廳裏走,這倒讓李原大感意外。他還以為,呂瑞說完那兩句話,接下來就要把這幾個人給轟出去呢。

三個男人又對視了一眼,便跟了上去。梅笑顏和小武也趕快跟上去,關志威和華俊驄給他們讓開一條路,隨後成了跟過去的第三波,那些保安和前臺見這幾個人離開,也就一哄而散,剩下李原留在原地。他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想了想,便也跟過去了。

呂瑞又回到了原來那張茶桌上,那三個男人在另外四張椅子上坐下,梅笑顏和小武站在桌子兩旁,關志威和華俊驄拖了兩把椅子一左一右,坐得稍遠些。呂瑞把自己那杯茶一口喝掉,又續上一杯,然後讓服務員又拿了兩個茶杯,斟滿茶,連同李原那杯茶分給了那三個人。

這茶倒也算是沒浪費。李原想著,在旁邊一張桌子上坐下,服務員拿著茶水單走過來,剛想開口說什麽,被他揮揮手打發走了。

那三個人看看呂瑞,又看看關志威和華俊驄,有點兒手足無措。呂瑞從口袋裏摸出一包中華煙,從裏面抽出一支,放在鼻子前面聞了聞,然後把煙放回煙盒,又把煙盒放回口袋,用手一指:“喝吧。”

那三個人剛才眼巴巴地盯著呂瑞的煙盒從拿出到放回,臉上的期待最終變成了失望,此時聽到呂瑞讓他們喝茶,這才端起小茶杯,同時一飲而盡,然後把茶杯放在桌子上,又一起看著呂瑞,看他能說些什麽。

“說起來,”呂瑞給三個人斟上已經半溫的茶水,“你們是幹什麽的?早上就看見你們在這兒吃飯,現在又在這兒吵吵,你們想幹什麽?”他的語氣頗有威嚴,和剛才面對李原時完全不同。

三個人的嘴動了動,那個年輕人先開了口:“我們來找她。”他的普通話比兩個老的要好一些,一邊說,一邊用手指著梅笑顏,梅笑顏緊皺著眉頭,身子抽動了一下,沒說話。

“你們找她,找她幹什麽?”呂瑞虎著臉,瞪起眼睛,擺出一副審犯人的架勢,李原覺得他多年前對這種表情應該是非常熟悉,以至於自己都能運用自如了。

“找她回去……”

“我不回去!”梅笑顏忽然憤怒地打斷了他,眼睛瞪得大大的,雙手緊捏著拳頭,似乎隨時準備和面前這幾個人拼命。

幾個人都楞了一下,那個年輕人被梅笑顏突入其來的抗議也驚得張了張嘴,沒說出下面的話來。過了一會兒,那個臉刮得幹幹凈凈的老者才慢吞吞地說:“幾位領導,你看,是這,她”,他指了指梅笑顏,“是他的娃娃,他的妹子。”第一個“他”指的是那個胡子拉碴的老者,第二個“他”自然指的是這個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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