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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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鞭子在空中高高揮起,忍娘情急之下直接從路邊跑到路中央,用自己的身體擋在了兄長的身前。

世子看到突然出現的忍娘,連忙用力改變了鞭子的方向,往路邊抽去,將旁邊一個小攤打翻。

還好沒有打到她。

世子收回睥睨的眼神,將鞭子收起,往身後一別,縱馬行至忍娘身邊,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將她拉上馬來。

二人同騎一馬消失在街頭。

行進至一處無人的院落停下。

世子靈活地翻身下馬,又伸出手將忍娘扶下來。

忍娘在平地上站穩,拂開了世子的手,往相反方向走了兩步。她不知道剛剛那種情形下,自己怎麽就坐上了馬和他來到了這裏。再回頭時,看著那個魯莽地將她帶來的男人將馬栓好後走到了她的跟前來。

和剛剛在大街上桀驁不羈的表情不同,此時的世子嘴角微微翹起,眼頭到眼尾間的起伏和清澈似水的桃花眼,使他看上去含情脈脈、神采奕奕。

明明是個唇紅齒白的美少年。

但其實——

他是京城裏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紈絝世子,年紀輕輕就臭名昭著,每天不誤正事,和一群狐朋狗友吃喝玩樂、惹是生非、橫行霸道,據說還打死過人。

她早就聽說過他的惡名。

但是她不相信。

因為那些傳聞和她所見到的他完全不一樣。

他對她是那麽的溫柔。

今天是忍娘第一次在宮外見到他,也是第一次見到他囂張跋扈的樣子。

看著忍娘瀲灩的雙眸,世子忍不住靠近了一點,喚道:“妹妹——”

忍娘搖了搖頭,後退一步,與他保持距離:“不敢擔當世子這個‘妹妹’。”

就算這很明顯是拒絕、想要保持距離的話,也沒能將世子炙熱的心澆涼。

他又向前一步。

忍娘又後退一步。

她也有些緊張,放在身側的手捏了捏裙子:“請世子註意分寸。”

世子沒有想到竟然會讓她看到自己那樣的一面。他壓抑住內心的煩躁,語氣盡可能地溫柔:“忍娘子,你怎麽會出現在那裏?又為何擋在路中央?”

他差點誤傷到她。

忍娘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剛剛你砸的那家書肆是我家的產業,你們要打的那個人是我的兄長。”

世子一慌,連忙解釋:“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是你的兄長,如果知道的話,絕對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我······我是受人蠱惑,回去一定懲戒那人。”

“我們本就沒有什麽關系,不必如此。”忍娘看上去面無表情,說話的語氣也很平靜。

世子更加心慌:“妹妹——”

忍娘連忙打斷:“別這麽喊我。”

“好,忍娘子——”

世子對她很無奈,也對自己很無奈。如果別人這樣對他,他早就不知道幾鞭子將對方打得找不到家了。但是他對忍娘總是有著無限的包容和耐心。

“我要回去了。你剛剛在那麽多人面前把我帶走,到現在已經快半個時辰了,我的兄長肯定非常著急,家人也有可能已經知道了這件事。而且······”她微微低下頭,“對我的名聲也不好。”

世子看到她這個樣子,心疼極了,他也能理解她的想法,自然是順著她的:“好,我趕緊給你送回去。”

——

出了這處院落,就見門口已經備好了馬車。

忍娘先上了車坐下,世子隨後也跟了進來,忍娘見他也要坐下,往旁邊避了避,刻意保持距離。

馬車緩慢地行進。

他很貪戀這短暫的與她相處、且只有他們兩人的時光。

“忍娘子,為何這段時間沒有進宮去見皇後娘娘?”仔細想想,距離上次見她,已經過去一個多月的時間了。

“無召不得入宮。”忍娘避開他火熱的目光,掀起馬車帷幛的一角,往窗外看去。

世子很想靠近面前的女人,但是他知道她介意這些,便忍住了自己的心思,盡量保持著能夠讓她覺得安全的距離。

——

太後育有兩子,大兒子是當今皇上,小兒子是廬陽王。但是在情感上,她對於小兒子要偏愛得多。皇上有十個兒子,而廬陽王卻只有世子這一個孩子。世子自然而然就成了太後最疼愛的孫子,就連太子也比不上他。從小到大,他要什麽給什麽,也慣壞了他,造成了他肆意妄為、無法無天的性格。

當今皇後姓袁,她有一個身為丞相的兄長、和一個身為戶曹掾的弟弟。忍娘正是皇後弟弟的小女兒,從小養在老家,兩年前才來到京城。

袁家是書香世家,忍娘從小飽讀詩書,她性格溫柔似水,眼睛如小溪般清澈,擡眸看向他時瀲灩有情,說話的聲音也軟軟糯糯的。

世子在太後的壽宴上對她一見鐘情。

當時皇後牽著忍娘的手,笑著對他說:“忍娘是太子的妹妹,自然也是世子的妹妹。”

從那以後,世子的心裏就只有這一個“妹妹”了。

在見到她的第二次面之後,他便向母親廬陽王妃提出了想求娶忍娘的想法,但······

——

馬車漸漸行駛到書肆附近,路邊已經恢覆了平靜,街邊的混亂場面也已經收拾幹凈,剛剛的一切仿佛沒有發生過一樣。

忍娘說:“讓馬車繼續往前走,我看一看兄長在不在書肆。”

世子連忙跟車夫交代:“繼續往前走,速度慢一點。”

路過書肆,她微微挑開了帷幛的一角。

書肆已收拾妥當,袁三郎正站在門口面色著急地跟身邊的人說些什麽。

兄長果然在找她,她要馬上回去,還不知道父母有沒有知道這件事情。

“讓馬車在前面巷角處停。”

車停下後,世子正準備起身,忍娘卻說:“世子留步,我自己下去就行。”

“我陪你,也跟你一起去向你兄長道個歉。”

忍娘低下頭沒有說話。

世子知道她介意別人看到他們倆在一起,倒也沒有強求。

“好,我不下去。”

待忍娘起身下車的時候,世子又喊住了她:“忍娘子,我明日一定會登門道歉的。”

忍娘看到他殷殷的目光,只能答應:“好,我在家等你。”

她下車後,世子一直看著她的背影,目送她離開。直到徹底看不見之後,才依依不舍地放下帷幛,靠在一邊,露出了笑容。

他知道她的心中有他。

——

忍娘走到書肆門口,袁三郎看到後趕緊跑了過來:“小妹,你可嚇死我了。”

“讓兄長擔心了。”

袁三郎帶著妹妹進屋:“當時情況緊急,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就已經把你帶走了。”他將家仆喊來交代,“把家裏人都叫回來。”又對妹妹說:“家裏派出去十來個人找你,還好你安全地回來了。有沒有哪裏受傷?”

“沒有受傷。”

“那個世子性格乖戾,喜怒無常、作惡多端,我真的怕他傷害你。”

忍娘知道世子在世人眼中的形象,沒有人會相信他其實也是個溫柔的人。

她搖搖頭,“他沒有傷害我,也不會傷害我的。”

“不會傷害你是什麽意思?”

“我之前在宮裏與他見過,”忍娘覺得還是應該解釋一番,好讓兄長放心,也有一些私心,想要挽回他在家人眼中的形象,聲音很小地補充了一句,“他其實不是你們以為的那樣。”

袁三郎想到了妹妹進宮看望皇後時有可能會和他遇見,沒有註意到後面那句話。見妹妹神色淡然,看上去也沒有受傷,只好說:“只要你安全回來就好。”

——

第二天一早,袁三郎要出門的時候,忍娘攔住了他:“兄長,你今天能否待在家裏?”

“為何?”

忍娘不知該作何解釋,只能用請求的語氣說,“你能不能待在家裏?今天不要去書肆。”

“我可以聽你的,但是我需要你告訴我原因。”袁三郎的語氣聽上去很堅定。

她猶豫了半天,才終於下定決心說:“世子說今天會登門道歉。”

袁三郎很吃驚,“他不是這樣的人,更不可能做出登門道歉的事情。”

“他答應我的,”忍娘的聲音很小,“他答應我的,兄長,你就信他一次好嗎?”

袁三郎不禁有了些猜測,再看向妹妹殷殷的眼神,只好答應。

——

袁三郎在書房裏看了一整天的書,忍娘就在他的旁邊抄了一整天的《心經》,卻始終沒有等到世子的到來,她的心根本靜不下來,連連抄廢了很多張紙。

太陽下山後,她悄悄走出書房,將管家叫來問:“今天有人來找我或者兄長嗎?”她知道沒有,卻仍舊心懷期盼,想要再問一句。

“沒有。”管家果真如此回答。

袁三郎也跟著出了書房,他揮了揮手示意管家下去,走到忍娘面前:“我早就跟你說過了,他那樣有天無日、不可一世的人,是不會向任何人低頭道歉的。”

不知為何,忍娘感覺自己的心裏悶悶的,還有些喘不過來氣。

——

與此同時,世子跪在父親的書房前,滿臉怨懟。家仆們都忍不住跑過來,伸長了脖子看熱鬧。

真是稀奇!

世子是廬陽王夫婦的獨子,被捧在手心上長大。從小到大,闖的禍也不少,只要不涉及人命,王爺最多拿鞭子抽他幾下表示懲戒,世子嬉皮賴臉地道個歉,再加上王妃在一旁的游說,事情就過去了。王爺從來沒有罰他跪過,更別說跪這麽久。就算他略懂武藝,這一整天跪下來也受不住。

看上去氣定神閑的廬陽王其實在書房裏頭疼了一整天。晚上家仆前來請王爺和世子用膳的時候,他才走出書房,看著一臉怨懣地盯著他的兒子,頗為無奈。

“你就這麽喜歡那袁家的姑娘?一定要娶她?”

世子起身時差點沒站穩,他揉了揉膝蓋:“我喜歡忍娘,想和她成親。”

王爺向身邊的家仆擺了擺手,示意他們退下。待庭院裏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之後,他才說:“她是皇後的侄女,就算你不在朝堂之上,也應該知道現在的局勢。你想娶誰家的姑娘都行,就是不能娶袁家的女兒。”

——

太後對小兒子的偏心讓身為皇上的大兒子心生嫉妒,卻又不能表現出來。皇上登基之後,廬陽王年紀輕輕就被派往東部海上鎮壓海盜,沒想到一戰成名,打敗了叨擾沿海數十年的海盜,在當地飽負盛名、很有威望。這讓皇上對他更加不滿。

正常情況下,受封的王爺成家後就會被立即派往封地,皇上忌憚廬陽王,一直沒有批準他去自己的封地。

廬陽王愛戴自己的兄長,更沒有任何謀反的念頭。為了消除皇上的疑心,他只能離開軍隊、回到京城,當一個閑散王爺,也完全不參與朝政,整日待在家裏,醉心文學和書法。

沒想到在文學和書法上的造詣,又讓他在文人墨客中聞名遐邇,那些文人學士們知道這位王爺平易近人,完全沒有架子,經常登門拜訪,希望能夠得到他的指點。這又讓皇上對他更加忌憚。

他幾乎獲得了各個階級的人心。

王爺和整個王府的人都更加小心謹慎、如履薄冰。

世子自小便知自己不能參政也不能參軍,只能當個閑散世子,未來也會是個閑散王爺。終日無所事事,在大街上到處晃蕩,認識了不少游手好閑的紈絝之輩,一群人每天只知道吃喝玩樂,在京城中為所欲為。

他的這些行為導致京城民怨沸騰,百姓們連帶著對廬陽王和整個王府都極為不滿。卻沒想到皇上對他們的忌憚反而因此減少。

所以,只要不傷及人命,王爺也縱容世子那些放縱霸道的行為。這才養成了他放浪形骸、飛揚跋扈的性格。

忍娘的父親是戶曹掾,主祭祀農桑,不算大官。她的伯父卻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祖父在世時更是三朝元老,親自輔佐皇上登基,為官幾十載,朝堂上有接近一半的人都受過他的恩惠。總之,袁家在朝堂勢力強大。

皇上借外戚上位,卻又忌憚袁氏一族的勢力強大、左右朝政,待他坐穩皇位後,近幾年已經開始有些動作,很明顯有想要打壓袁家的趨勢。

皇上生性多疑,如果將他最為忌憚的人和家族放在一起,還不知道他會做出些什麽。

——

世子讓家仆時刻關註袁府的消息,只要忍娘一出門,就立即回稟。可是忍娘是個守禮的姑娘,幾乎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就算他想要制造偶遇,也沒有機會。

等了好久,終於等來了忍娘進宮的消息。

世子正準備動身進宮,卻被王妃攔下:“你要進宮?”

世子拿出了太後給的令牌:“太後前幾日身體不適,我作為孫子的想要入宮看望,天經地義。”

太後對世子極為寵愛,才給了他可以隨時出入皇宮的特權。同時完全可以相信,如果世子提出想求娶忍娘的想法,太後很有可能就會答應。

廬陽王妃嘆了口氣:“你就這麽喜歡袁家那姑娘嗎?”

“喜歡,當然喜歡!”世子毫不猶豫地回答,語氣也軟了下來,“母親,我已經答應父親不去求親了,也向您保證入宮後不會向太後求旨賜婚。我只是想見見忍娘。她平時守禮,規矩得很,很少出門,這好不容易出來一趟,你就讓我去看看她吧。”

王妃對這個唯一的兒子從小嬌慣得很,根本經受不住他的苦苦哀求。又怕他做出出格的舉動,便要求跟他一起進宮。

——

去太後那裏問候完出來,緊趕慢趕地來到皇後宮門口時,恰巧遇到了袁夫人帶著忍娘走出來。

袁夫人一行人向廬陽王妃見禮。

王妃親切地扶起她,“今天過來皇後這邊探望?”

“是,季節變換,婆母偶感風寒,皇後得知後心急,召我入宮來詢問情況。”

“皇後至孝,前幾日太後娘娘身體不適,皇後衣不解帶地照顧,王爺得知後,讓我必須親自來到這裏向皇後表達謝意。”

世子不得不感嘆自己母親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撒謊能力。然而這不是重點,他終於見到日思夜想的心上人,思念之情在心中洶湧澎湃。

袁夫人還沒開口,世子在旁邊輕喊了一聲:“母親——”

王妃自然知道他的意思,主動對袁夫人說:“我去向皇後請安之後便離開,我們一起進去,一會兒可結伴出宮。”

王妃提出了這樣的要求,袁夫人不得不同意,只能跟著王妃再次往皇後宮裏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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