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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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你們可算找對人了。”譚影聽了兩人對裝修風格的設想，笑吟吟道。
譚影祖上做園林設計出身，他自小深受古典園林風格的浸潤，長大後又遠赴巴黎設計專業最優秀的大學深造，主攻櫥窗設計，對中西式建築風格都有所研究，可謂是最適合的人選。
因為都是熟人，安靈蘊便特地把譚影約來自己家裏聊設計，氣氛輕松又融洽。譚影對中西合璧這類選題本就感興趣，三人前前後後聊了大半個小時，很是投機。
“這些是我們以後會作為主打款的糕點。”安靈蘊拿出厚厚一沓照片，全是糕點的特寫。
福袋形狀的慕斯，聖誕樹造型的酥塔，藕粉桂花的千層蛋糕，可可抹茶雙拼的繡球酥……譚影一張張認真看過去，驚嘆聲就沒停過。
廚房裏飄來陣陣香氣，天鵝酥已經烤好了。這是兩人專門為招待譚影準備的。
易道珣擺好盤端來，向譚影微笑著做了個“請”的手勢。
“這真是藝術品啊。”譚影把天鵝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裏，欣賞了好一陣子，才舍得下口。酥層在嘴裏慢慢化開，譚影嘴角的笑容也越來越明顯。
不知想到了什麽，譚影突然停止了咀嚼。
“我有靈感了。”譚影三下五除二解決完天鵝酥，從隨身攜帶的速寫本上扯下一張紙，開始塗塗畫畫。
不規則的線條和陰影塊很快布滿了整張紙。這草稿甚為抽象，如果譚影不說，安靈蘊和易道珣甚至沒看出這是他給設計圖打的草稿。
但譚影很是寶貝地捧著那張紙，心滿意足地長舒一口氣，火急火燎地就要起身告辭，回家細化。
“等你的好消息。”安靈蘊笑道。
“你們放心吧。”譚影打包票。
譚影做事效率極高，不到一星期就給他們拿來三版設計稿。每一版設計稿各具特色，但都貫穿著相同的、獨屬於設計師自身的風格。
安靈蘊和易道珣一眼就相中了第一版。
由於櫥窗並非完全落地的，墊了相當厚度的展臺，譚影便把櫥窗打造成了古典園林中“半窗”的樣子。外圍鏤空的花紋巧妙地增加了西方建築的
常見元素，中間則是完全的空窗，以便欣賞櫥窗裏展示的商品。在此基礎上，展臺被縱向劃分成四個區域，分別代表“春”、“夏”、“秋”、“冬”。
“春”的區域靠近最左邊，幾支固定在墻壁上的“柳枝”旁逸斜出，每支柳條下面都用絲線綴著一塊糕點，或是抹茶乳酪的青團，或是蛋黃芝士的綠豆糕；“夏”的區域裏散著些許荷葉形狀的托盤，上置椰蓉牛乳的荷花酥、奶黃陷的天鵝酥等；在“秋”的區域中，每個高低錯落的小展臺旁都綴著幾片紅楓，遠遠看去像楓葉正蕭蕭而下。展臺上主要展覽的是桂花酒釀的千層蛋糕，和“好柿成雙”小蛋糕。“冬”的區域裏則擺著一顆仿真的老梅樹，疏疏朗朗幾支梅枝自然地舒展，正好與那柳條遙相呼應，每朵梅花就是一個小型托盤，放著繡球酥、福袋慕斯等。
這版設計稿的名字取得也極妙，喚為“四時之窗”。季節輪轉，店裏的糕點也在順應四時變化不斷推陳出新。
四季糕點之色，都納入其中了。
而且，櫥窗對應的正好是供客人落座的下午茶區，也不會與店裏的糕點櫃臺相互幹擾。餐具桌椅都是英倫風格，從古典的櫥窗看進去，卻是另一番異域風情，意外地和諧。整個櫥窗的設計優勢便被進一步放大。
對細節又進行一番斟酌打磨後，兩人便直接定下了這一版作為成稿。
店鋪的地址早跟路卡斯談好了，就在市中心一商業區的顯眼位置，離臨安巷不遠，開車二十來分鐘就能到。
離他們的新家更近，步行十來分鐘就到了。
不論是想回家，或是點花酥，還是La Trouvaille，都非常方便。
接下來，便是請施工，盯施工，一系列活兒水到渠成。
“這個地方有點兒空了，得再加個什麽裝飾。”易道珣盯著下午茶區的一塊空地，上下比劃著。
“配個歐式的落地花瓶如何？”安靈蘊蹙眉。
譚影正在跟施工隊長囑咐要求，聞聲走過來，凝神想了一會兒，突然眼前一亮：“我收藏了一件瓷盤，設計得挺有意思，一半是青花瓷，繪著飛
檐樓閣，外繞纏枝連紋，另一半則是粉彩瓷，繪著巴洛克風格的建築，最外一圈是千葉玫瑰描金邊。你們說巧不巧，更好跟咱們店的主題很搭。
我下午就拿過來。”
安靈蘊剛想說什麽，譚影搶先一步堵住他的話頭：“送你們的，就當是隨份子，慶祝你們開業喬遷雙喜臨門。”
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兩人也不再推脫，雙雙謝過譚影。
等看到實物，兩人又實實在在被驚艷了一把。這樣風格迥異的搭配竟意外地好看，再配上黃花梨的底座，那個空角落瞬間就氣派起來。
“最中間的擺設你們確定就這個了嗎？”譚影提醒道，“這可是最顯眼的位置，對吸引顧客作用很大。”
易、安兩人計劃在店中間最好的位置放一玻璃展櫃，展櫃裏，數朵荷花酥簇擁著一個天鵝酥。點心都經過永久的防腐處理，稱得上標本了。
選取的點心，都是對他們而言意義最為重要的。
“就這個。”易道珣笑道。
“那麽多點心，為什麽選了天鵝酥跟荷花酥呢？”譚影有些好奇。
“它們是一切的源頭。”易道珣望向安靈蘊，眼裏滿是笑意，“天鵝酥是這家店的開始。”
“荷花酥呢？”譚影問。
安靈蘊回望著易道珣，兩人初見時的光景歷歷在目。他也忍不住低聲笑起來：“荷花酥則是我們的開始。”
幸虧施工隊的師傅們都在忙著一陣乒乒乓乓，沒工夫偷聽老板們的閑聊，否則準會因為聽到這驚世駭俗的秘聞大跌眼鏡，誤將錘子砸到手而齊齊來討要工傷費了。
施工接近尾聲的時候，街上忽的飄起了艾草的香。各家糕點鋪子裏也陸續能見青團的身影。
清明要到了。
入睡前，安靈蘊突然用手肘輕輕碰了碰易道珣。
“明天是清明。”月光的清輝化成了安靈蘊眼裏溫柔的笑意，“帶我去見見阿姨吧？一起見了阿姨，才算圓滿。”
“我正打算問你……”易道珣低聲笑道。他正忐忑著怎樣跟安靈蘊開口，沒想到安靈蘊先問了出來。
易道珣摩挲著安靈蘊的手，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這天晚上，易道珣好久都沒夢見過的母親，竟然罕見地入了他的夢。
易家四合院的廚房裏依舊飄著溫暖的香氣。忙活的身影，從往日的三個變成了五個人。
除了易洞明、易道珣和易子斐，還多了童冉和安靈蘊。
童冉和安靈蘊在一起做點心。兩人不知在聊些什麽，笑得都很開心。易道珣看見夢中的自己湊過去，卻挨了母親一記嫌棄的白眼。
是嫌他過來又擠又熱還礙事了。
這滋味太熟悉了。易道珣還知道，如果自己再賴下去，保準還會吃上一記爆栗。
夢裏的易道珣賴著沒動，還用沾滿面粉的手刮了刮安靈蘊的臉。
果然，童冉揚起手就要往易道珣的腦瓜子上落。
安靈蘊不著痕跡地往易道珣面前擋了擋，又用食指點了少量面粉回敬易道珣。
“阿姨，咱們扯平了。”安靈蘊笑道。
童冉沒脾氣地放下手，也笑了。
奇怪，明明離母親那麽近，可為什麽自己怎麽都聽不清她在說什麽。易道珣只能看到童冉的嘴一張一合，他拼命想辨認口型，可眼前突然又模糊
一片了。
等畫面再清晰起來時，已經是五個人圍坐在桌旁吃飯的場景了。
眾人齊齊舉杯，場面很是熱鬧。易洞明還喜歡不停地拉著安靈蘊喝酒。
不過，安靈蘊杯子裏的酒早被易道珣掉包成了雪碧。
易道珣能聽見易洞明誇安靈蘊酒量有長進，能聽見易子斐傻呵呵的笑聲，能聽見安靈蘊面對玩笑時禮貌又狡黠的回應，可就是聽不見童冉說了什麽。
可明明母親就坐在自己旁邊。
童冉像看自家孩子般，一臉欣慰地看著安靈蘊，止不住地微笑，又瞥了一眼易道珣，跟他說了句什麽。
也許是看易道珣的表情太過呆滯懵懂，童冉以為是場面太過吵鬧，易道珣沒聽清楚，便示意他湊過來。
易道珣的耳朵被童冉輕輕揪住。
母親的聲音第一次清晰地在他耳畔響起：“靈蘊這小夥子太招人喜歡了。臭小子，好好照顧靈蘊，不許欺負他。”
“還有，祝你們一直幸福。”
易道珣猛地睜開眼。
整場夢的畫面在腦海中已經支離破碎，唯有童冉最後那句話，還清晰地還回蕩在易道珣耳畔。
屋外的陽光亮堂堂地潑進來，纏綿著艾草的香氣，空氣仿佛都被氤氳成清透的草綠。
今天是個大好的晴天。
安靈蘊仍閉著眼，向易道珣懷裏鉆了鉆，出聲問：“做夢了？”
“嗯，夢見我媽了。”易道珣還在回味那場夢，“我媽估計按捺不住，提前托夢來了。她說她很喜歡你，祝我們一直幸福。”
話音剛落，安靈蘊便猛地掀開被子，急匆匆穿好衣服：“快起來，我要給阿姨做荷花酥的，可不能誤了時間！”
易道珣癡癡地盯著安靈蘊忙手忙腳的背影，無聲地笑起來。
荷花酥的配方並不覆雜，難就難在細節的處理上，得靠手感一點點磨，功在平時。饒是安靈蘊一點就通，第一次做荷花酥，也在細節上踩了坑。
下鍋油炸時花瓣沒能自然地散開，安靈蘊正愁。易道珣見了，拿出一雙筷子，輕輕撥了撥花瓣，那花瓣立馬就乖巧地綻開了。
“還能這樣。”安靈蘊目瞪口呆，“這也太犯規了。”
易道珣點了點安靈蘊額頭，笑瞇瞇道：“這是巧借外力。”
最後的整體效果竟意外地好。
提著做好的荷花酥，易道珣和安靈蘊趕去公墓，卻發現已經有一盤精巧的荷花酥放在童冉的墓碑前。
碑上一塵不染，也見不到一點浮灰。
看來易洞明已經來過了。
黑白照片中，童冉笑得依舊燦爛。
“媽，我和靈蘊來看你了。”易道珣拉著安靈蘊的手，“您也忒急了。我今天肯定會帶他來見你，你還不放心。不然怎麽好幾年都沒夢見過你，昨天晚上你就紆尊降貴見我一面了。”
“童阿姨，我是安靈蘊。很抱歉直到現在才來看您。”安靈蘊規規矩矩地介紹自己，就像真的在面對一位長輩，“我今年23歲。我是西點師，但是對中式糕點的元素很感興趣，正在跟珣哥一起研究中西點合璧……”
一旁的易道珣忍不住笑他：“見家長也不用這麽緊張吧。”
安靈蘊瞪他一眼，又認認真真沖著童冉的照片道：“阿姨，我和珣哥是認真的。我會和他一直走下去。很感謝您的祝福。”
“媽，你就放心吧。我們會一直好好的。”易道珣揉了揉安靈蘊的頭發。
兩人就地而坐。易道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很多關於母親的事，大多都是兒時的趣事。這些都是安靈蘊之前從未聽過的。
他聽得很認真，時不時會心一笑。
“
我媽有個外號，同事給她取的，我爸每提一次，她就一邊笑一邊追著要打我爸。”易道珣大笑，“叫江南一枝花，不過是辣椒花。”
說完，他心虛地回頭看了一眼：“媽你可別生氣。”
安靈蘊忍俊不禁。
“念書時候，看到課本上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江南水鄉有多麽溫柔，江南女子就有多麽溫柔，我不信。老師講完那篇課文布置了一篇小作文，讓我們寫學完課文的感受。我覺得那課文簡直是鬼扯，大肆批判了一通，就拿我媽來舉的例。”易道珣咧著嘴笑。
“書上說，江南女子一開口，就是熏得游人醉的軟風。我就說，我媽一開口就是連珠炮劈裏啪啦，尤其在罵人時，就是讓人遍體生寒的西伯利亞的疾風。書上說，江南女子是瘦西湖溫柔的水。我就說，縱使溫柔如水，也有堅如磐石的力量。太湖石不還是被水侵蝕成那個樣子了？我媽就是破開石頭的那股激流。江南也許是一個永恒的意象，但江南女子不是，我媽更不是。她自己獨成一景。她有她自己的江南。”
“如果我是老師，我得給你滿分。”安靈蘊撫掌嘆道。
“寫完我也挺滿意，我覺得那簡直是我文學水平的巔峰了。可我那老師是個古板的小老頭，當即喊了家長，讓我媽好好看看我那‘大作’。”易道珣一聳肩。
“童阿姨怎麽說？”安靈蘊失笑。
“她當著老師的面罵了我一頓，但放學回去的那頓晚餐做的卻都是我愛吃的。”易道珣得意洋洋道，“後來給她收拾房間時，我在她的首飾盒的最下層發現了我那張作文紙。紙都泛黃了，但被保存得好好的。”
“童阿姨肯定很為你驕傲。”安靈蘊出神地看著易道珣。
不過，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這話倒是沒錯。安靈蘊想。
故鄉的水土生養她，異鄉的水土重塑她，這才鑄就一個特別的，獨一無二的童冉。
她在適應水土，甚至改變水土。
旁邊的草地上，一朵不知名的小白花輕輕隨風搖曳。
下午，新房的最後一道裝修工序完畢，兩人驗收檢查無誤，開始著手裝飾布置。除了新擺件，還有舊物。東西運了一趟又一躺。
安靈蘊把安宗巧的手稿擺在床頭櫃上，又凝神看了好久。
“想什麽呢？”易道珣環住安靈蘊。
“我還是覺得有些可惜。”安靈蘊垂下眼，“我覺得，父親和易叔叔的心血，不該就這樣被辜負。它們應該被更多人看到。”
易道珣拿著易洞明的手稿，忽的覺得沈甸甸的。
“我想到一個辦法。”易道珣跟安靈蘊咬耳朵。
安靈蘊聽了，眼前一亮，連連點頭。
兩人相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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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可算找對人了。”譚影聽了兩人對裝修風格的設想，笑吟吟道。
譚影祖上做園林設計出身，他自小深受古典園林風格的浸潤，長大後又遠赴巴黎設計專業最優秀的大學深造，主攻櫥窗設計，對中西式建築風格都有所研究，可謂是最適合的人選。
因為都是熟人，安靈蘊便特地把譚影約來自己家裏聊設計，氣氛輕松又融洽。譚影對中西合璧這類選題本就感興趣，三人前前後後聊了大半個小時，很是投機。
“這些是我們以後會作為主打款的糕點。”安靈蘊拿出厚厚一沓照片，全是糕點的特寫。
福袋形狀的慕斯，聖誕樹造型的酥塔，藕粉桂花的千層蛋糕，可可抹茶雙拼的繡球酥……譚影一張張認真看過去，驚嘆聲就沒停過。
廚房裏飄來陣陣香氣，天鵝酥已經烤好了。這是兩人專門為招待譚影準備的。
易道珣擺好盤端來，向譚影微笑著做了個“請”的手勢。
“這真是藝術品啊。”譚影把天鵝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裏，欣賞了好一陣子，才舍得下口。酥層在嘴裏慢慢化開，譚影嘴角的笑容也越來越明顯。
不知想到了什麽，譚影突然停止了咀嚼。
“我有靈感了。”譚影三下五除二解決完天鵝酥，從隨身攜帶的速寫本上扯下一張紙，開始塗塗畫畫。
不規則的線條和陰影塊很快布滿了整張紙。這草稿甚為抽象，如果譚影不說，安靈蘊和易道珣甚至沒看出這是他給設計圖打的草稿。
但譚影很是寶貝地捧著那張紙，心滿意足地長舒一口氣，火急火燎地就要起身告辭，回家細化。
“等你的好消息。”安靈蘊笑道。
“你們放心吧。”譚影打包票。
譚影做事效率極高，不到一星期就給他們拿來三版設計稿。每一版設計稿各具特色，但都貫穿著相同的、獨屬於設計師自身的風格。
安靈蘊和易道珣一眼就相中了第一版。
由於櫥窗並非完全落地的，墊了相當厚度的展臺，譚影便把櫥窗打造成了古典園林中“半窗”的樣子。外圍鏤空的花紋巧妙地增加了西方建築的
常見元素，中間則是完全的空窗，以便欣賞櫥窗裏展示的商品。在此基礎上，展臺被縱向劃分成四個區域，分別代表“春”、“夏”、“秋”、“冬”。
“春”的區域靠近最左邊，幾支固定在墻壁上的“柳枝”旁逸斜出，每支柳條下面都用絲線綴著一塊糕點，或是抹茶乳酪的青團，或是蛋黃芝士的綠豆糕；“夏”的區域裏散著些許荷葉形狀的托盤，上置椰蓉牛乳的荷花酥、奶黃陷的天鵝酥等；在“秋”的區域中，每個高低錯落的小展臺旁都綴著幾片紅楓，遠遠看去像楓葉正蕭蕭而下。展臺上主要展覽的是桂花酒釀的千層蛋糕，和“好柿成雙”小蛋糕。“冬”的區域裏則擺著一顆仿真的老梅樹，疏疏朗朗幾支梅枝自然地舒展，正好與那柳條遙相呼應，每朵梅花就是一個小型托盤，放著繡球酥、福袋慕斯等。
這版設計稿的名字取得也極妙，喚為“四時之窗”。季節輪轉，店裏的糕點也在順應四時變化不斷推陳出新。
四季糕點之色，都納入其中了。
而且，櫥窗對應的正好是供客人落座的下午茶區，也不會與店裏的糕點櫃臺相互幹擾。餐具桌椅都是英倫風格，從古典的櫥窗看進去，卻是另一番異域風情，意外地和諧。整個櫥窗的設計優勢便被進一步放大。
對細節又進行一番斟酌打磨後，兩人便直接定下了這一版作為成稿。
店鋪的地址早跟路卡斯談好了，就在市中心一商業區的顯眼位置，離臨安巷不遠，開車二十來分鐘就能到。
離他們的新家更近，步行十來分鐘就到了。
不論是想回家，或是點花酥，還是La Trouvaille，都非常方便。
接下來，便是請施工，盯施工，一系列活兒水到渠成。
“這個地方有點兒空了，得再加個什麽裝飾。”易道珣盯著下午茶區的一塊空地，上下比劃著。
“配個歐式的落地花瓶如何？”安靈蘊蹙眉。
譚影正在跟施工隊長囑咐要求，聞聲走過來，凝神想了一會兒，突然眼前一亮：“我收藏了一件瓷盤，設計得挺有意思，一半是青花瓷，繪著飛
檐樓閣，外繞纏枝連紋，另一半則是粉彩瓷，繪著巴洛克風格的建築，最外一圈是千葉玫瑰描金邊。你們說巧不巧，更好跟咱們店的主題很搭。
我下午就拿過來。”
安靈蘊剛想說什麽，譚影搶先一步堵住他的話頭：“送你們的，就當是隨份子，慶祝你們開業喬遷雙喜臨門。”
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兩人也不再推脫，雙雙謝過譚影。
等看到實物，兩人又實實在在被驚艷了一把。這樣風格迥異的搭配竟意外地好看，再配上黃花梨的底座，那個空角落瞬間就氣派起來。
“最中間的擺設你們確定就這個了嗎？”譚影提醒道，“這可是最顯眼的位置，對吸引顧客作用很大。”
易、安兩人計劃在店中間最好的位置放一玻璃展櫃，展櫃裏，數朵荷花酥簇擁著一個天鵝酥。點心都經過永久的防腐處理，稱得上標本了。
選取的點心，都是對他們而言意義最為重要的。
“就這個。”易道珣笑道。
“那麽多點心，為什麽選了天鵝酥跟荷花酥呢？”譚影有些好奇。
“它們是一切的源頭。”易道珣望向安靈蘊，眼裏滿是笑意，“天鵝酥是這家店的開始。”
“荷花酥呢？”譚影問。
安靈蘊回望著易道珣，兩人初見時的光景歷歷在目。他也忍不住低聲笑起來：“荷花酥則是我們的開始。”
幸虧施工隊的師傅們都在忙著一陣乒乒乓乓，沒工夫偷聽老板們的閑聊，否則準會因為聽到這驚世駭俗的秘聞大跌眼鏡，誤將錘子砸到手而齊齊來討要工傷費了。
施工接近尾聲的時候，街上忽的飄起了艾草的香。各家糕點鋪子裏也陸續能見青團的身影。
清明要到了。
入睡前，安靈蘊突然用手肘輕輕碰了碰易道珣。
“明天是清明。”月光的清輝化成了安靈蘊眼裏溫柔的笑意，“帶我去見見阿姨吧？一起見了阿姨，才算圓滿。”
“我正打算問你……”易道珣低聲笑道。他正忐忑著怎樣跟安靈蘊開口，沒想到安靈蘊先問了出來。
易道珣摩挲著安靈蘊的手，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這天晚上，易道珣好久都沒夢見過的母親，竟然罕見地入了他的夢。
易家四合院的廚房裏依舊飄著溫暖的香氣。忙活的身影，從往日的三個變成了五個人。
除了易洞明、易道珣和易子斐，還多了童冉和安靈蘊。
童冉和安靈蘊在一起做點心。兩人不知在聊些什麽，笑得都很開心。易道珣看見夢中的自己湊過去，卻挨了母親一記嫌棄的白眼。
是嫌他過來又擠又熱還礙事了。
這滋味太熟悉了。易道珣還知道，如果自己再賴下去，保準還會吃上一記爆栗。
夢裏的易道珣賴著沒動，還用沾滿面粉的手刮了刮安靈蘊的臉。
果然，童冉揚起手就要往易道珣的腦瓜子上落。
安靈蘊不著痕跡地往易道珣面前擋了擋，又用食指點了少量面粉回敬易道珣。
“阿姨，咱們扯平了。”安靈蘊笑道。
童冉沒脾氣地放下手，也笑了。
奇怪，明明離母親那麽近，可為什麽自己怎麽都聽不清她在說什麽。易道珣只能看到童冉的嘴一張一合，他拼命想辨認口型，可眼前突然又模糊
一片了。
等畫面再清晰起來時，已經是五個人圍坐在桌旁吃飯的場景了。
眾人齊齊舉杯，場面很是熱鬧。易洞明還喜歡不停地拉著安靈蘊喝酒。
不過，安靈蘊杯子裏的酒早被易道珣掉包成了雪碧。
易道珣能聽見易洞明誇安靈蘊酒量有長進，能聽見易子斐傻呵呵的笑聲，能聽見安靈蘊面對玩笑時禮貌又狡黠的回應，可就是聽不見童冉說了什麽。
可明明母親就坐在自己旁邊。
童冉像看自家孩子般，一臉欣慰地看著安靈蘊，止不住地微笑，又瞥了一眼易道珣，跟他說了句什麽。
也許是看易道珣的表情太過呆滯懵懂，童冉以為是場面太過吵鬧，易道珣沒聽清楚，便示意他湊過來。
易道珣的耳朵被童冉輕輕揪住。
母親的聲音第一次清晰地在他耳畔響起：“靈蘊這小夥子太招人喜歡了。臭小子，好好照顧靈蘊，不許欺負他。”
“還有，祝你們一直幸福。”
易道珣猛地睜開眼。
整場夢的畫面在腦海中已經支離破碎，唯有童冉最後那句話，還清晰地還回蕩在易道珣耳畔。
屋外的陽光亮堂堂地潑進來，纏綿著艾草的香氣，空氣仿佛都被氤氳成清透的草綠。
今天是個大好的晴天。
安靈蘊仍閉著眼，向易道珣懷裏鉆了鉆，出聲問：“做夢了？”
“嗯，夢見我媽了。”易道珣還在回味那場夢，“我媽估計按捺不住，提前托夢來了。她說她很喜歡你，祝我們一直幸福。”
話音剛落，安靈蘊便猛地掀開被子，急匆匆穿好衣服：“快起來，我要給阿姨做荷花酥的，可不能誤了時間！”
易道珣癡癡地盯著安靈蘊忙手忙腳的背影，無聲地笑起來。
荷花酥的配方並不覆雜，難就難在細節的處理上，得靠手感一點點磨，功在平時。饒是安靈蘊一點就通，第一次做荷花酥，也在細節上踩了坑。
下鍋油炸時花瓣沒能自然地散開，安靈蘊正愁。易道珣見了，拿出一雙筷子，輕輕撥了撥花瓣，那花瓣立馬就乖巧地綻開了。
“還能這樣。”安靈蘊目瞪口呆，“這也太犯規了。”
易道珣點了點安靈蘊額頭，笑瞇瞇道：“這是巧借外力。”
最後的整體效果竟意外地好。
提著做好的荷花酥，易道珣和安靈蘊趕去公墓，卻發現已經有一盤精巧的荷花酥放在童冉的墓碑前。
碑上一塵不染，也見不到一點浮灰。
看來易洞明已經來過了。
黑白照片中，童冉笑得依舊燦爛。
“媽，我和靈蘊來看你了。”易道珣拉著安靈蘊的手，“您也忒急了。我今天肯定會帶他來見你，你還不放心。不然怎麽好幾年都沒夢見過你，昨天晚上你就紆尊降貴見我一面了。”
“童阿姨，我是安靈蘊。很抱歉直到現在才來看您。”安靈蘊規規矩矩地介紹自己，就像真的在面對一位長輩，“我今年23歲。我是西點師，但是對中式糕點的元素很感興趣，正在跟珣哥一起研究中西點合璧……”
一旁的易道珣忍不住笑他：“見家長也不用這麽緊張吧。”
安靈蘊瞪他一眼，又認認真真沖著童冉的照片道：“阿姨，我和珣哥是認真的。我會和他一直走下去。很感謝您的祝福。”
“媽，你就放心吧。我們會一直好好的。”易道珣揉了揉安靈蘊的頭發。
兩人就地而坐。易道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很多關於母親的事，大多都是兒時的趣事。這些都是安靈蘊之前從未聽過的。
他聽得很認真，時不時會心一笑。
“
我媽有個外號，同事給她取的，我爸每提一次，她就一邊笑一邊追著要打我爸。”易道珣大笑，“叫江南一枝花，不過是辣椒花。”
說完，他心虛地回頭看了一眼：“媽你可別生氣。”
安靈蘊忍俊不禁。
“念書時候，看到課本上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江南水鄉有多麽溫柔，江南女子就有多麽溫柔，我不信。老師講完那篇課文布置了一篇小作文，讓我們寫學完課文的感受。我覺得那課文簡直是鬼扯，大肆批判了一通，就拿我媽來舉的例。”易道珣咧著嘴笑。
“書上說，江南女子一開口，就是熏得游人醉的軟風。我就說，我媽一開口就是連珠炮劈裏啪啦，尤其在罵人時，就是讓人遍體生寒的西伯利亞的疾風。書上說，江南女子是瘦西湖溫柔的水。我就說，縱使溫柔如水，也有堅如磐石的力量。太湖石不還是被水侵蝕成那個樣子了？我媽就是破開石頭的那股激流。江南也許是一個永恒的意象，但江南女子不是，我媽更不是。她自己獨成一景。她有她自己的江南。”
“如果我是老師，我得給你滿分。”安靈蘊撫掌嘆道。
“寫完我也挺滿意，我覺得那簡直是我文學水平的巔峰了。可我那老師是個古板的小老頭，當即喊了家長，讓我媽好好看看我那‘大作’。”易道珣一聳肩。
“童阿姨怎麽說？”安靈蘊失笑。
“她當著老師的面罵了我一頓，但放學回去的那頓晚餐做的卻都是我愛吃的。”易道珣得意洋洋道，“後來給她收拾房間時，我在她的首飾盒的最下層發現了我那張作文紙。紙都泛黃了，但被保存得好好的。”
“童阿姨肯定很為你驕傲。”安靈蘊出神地看著易道珣。
不過，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這話倒是沒錯。安靈蘊想。
故鄉的水土生養她，異鄉的水土重塑她，這才鑄就一個特別的，獨一無二的童冉。
她在適應水土，甚至改變水土。
旁邊的草地上，一朵不知名的小白花輕輕隨風搖曳。
下午，新房的最後一道裝修工序完畢，兩人驗收檢查無誤，開始著手裝飾布置。除了新擺件，還有舊物。東西運了一趟又一躺。
安靈蘊把安宗巧的手稿擺在床頭櫃上，又凝神看了好久。
“想什麽呢？”易道珣環住安靈蘊。
“我還是覺得有些可惜。”安靈蘊垂下眼，“我覺得，父親和易叔叔的心血，不該就這樣被辜負。它們應該被更多人看到。”
易道珣拿著易洞明的手稿，忽的覺得沈甸甸的。
“我想到一個辦法。”易道珣跟安靈蘊咬耳朵。
安靈蘊聽了，眼前一亮，連連點頭。
兩人相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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