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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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天氣一天天回暖。四合院外的第一朵桃花盛開時,引得不少路過的人都要停下近距離欣賞一番,易道珣卻無暇為此駐足哪怕一秒。

易道珣忙得腳不沾地,但卻不是為了點花酥的事。

他三天兩頭往外面跑,每天神出鬼沒,明明前幾分鐘他人還在店裏好好待著,只轉頭處理完一件瑣事的工夫,他人就跑沒影兒了。易洞明逮不著他,也不知道他一天天在瞎忙活什麽。

心都飛了,連店也不管了。

易洞明看著黑眼圈又深了一個度的易子斐,暗罵易道珣這小王八蛋不省心。

他心裏隱隱生出一股莫名的焦慮。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有事兒瞞著不願意再像從前那樣沒心沒肺地說出來了,他能理解。可是,他就是忍不住,想把兒子每天的行蹤盤問得事無巨細。

也許已經有事情脫離他能控制的範圍了。

依易洞明的直覺,易道珣肯定沒在搞什麽好事兒。

每天無緣無故盯著自己跟易子斐,突然開始傻樂呵,笑得人簡直頭皮發麻。平常嗆他一句,他能頂十句回來,現在竟也學乖了,不管說什麽都一一應下來,甚至還紆尊降貴親自攬了端茶倒水添飯的雜活兒。

黃鼠狼跟雞拜年。

但肯定也不是什麽壞事兒。

這小子人是看著一天比一天瘦了,但精氣神卻是一天賽一天的好。剛開的桃花兒盛滿的春風都沒他臉上的多。

易道珣確實忙得有滋有味——被愛情滋潤的。

現在一天二十四小時幾乎能都守在安靈蘊身邊,他還巴不得一直這樣忙。

安家別墅就是他倆目前的陣地。兩人每天寸步不離廚房,試驗新品,改進舊品,除了把手稿裏面提到的糕點統統重新覆刻了一遍,還有許多靈光一現想打的稀奇古怪的口味組合,也一一嘗試下來。

作廢的嘗試,只好進了兩人的肚子,奇怪的味道經常惹得一陣齜牙咧嘴。

安靈蘊捏起一塊剛出爐的新品,咬了一口,表情立刻一言難盡起來。

捏著的那塊點心,吃也不是,扔也不是。

易道珣無比自然地拿過安靈蘊吃剩下的那塊點心,扔進自己嘴裏。艱難地咀嚼一番後,就著水咽了下去。

“這味道怎麽會這麽奇怪。”他吐槽道,“明明兩種餡料單獨拿出來都很好吃。”

“應該不是比例的問題,”安靈蘊皺著鼻子,在記著這個新品的配料單上重重畫了一個叉,“這兩種食材就是不能搭配到一起。這個配方不能要了。”

易道珣表情有些扭曲,那古怪的味道似乎還縈繞不散。

安靈蘊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以示安慰。

易道珣嫌不夠,拉過安靈蘊,在他臉上狠狠香了一口。

有時食材不夠了,或者沒有工具,易道珣還得偷偷潛回點花酥,順手牽羊,掃蕩一番。這活兒做得還得隱蔽,不能被發現。易道珣於是裝模作樣工作一番,賣個乖討個巧,放松易子斐和易洞明的警惕後立刻就溜之大吉。

畢竟他們創立自己的品牌店的想法還尚未完全成型,提前聲張是大忌。

終於,易洞明忍無可忍了。

某次易道珣眼見著易子斐跟易洞明都進了裏間,準備趁這個大好機會開溜。誰知剛踏出門,易子斐便殺了個回馬槍。

易道珣絲毫不在意,朝他一揚眉毛,警示他別多嘴,便繼續朝外走。

易子斐眼疾手快,拽住易道珣衣角,可憐巴巴的,只差沒跪下抱住他大腿了:“師兄,師父讓我來問你,你這些天到底在外面偷偷摸摸幹嘛啊?”

裏間傳來兩聲不輕不重的咳嗽。

易洞明在裏面氣得吹胡子瞪眼。他不好親自去問易道珣,估計硬問也問不出個什麽,想易子斐跟他差不了多少,總也有共同話題,打算差易子斐去撬出些實話,沒想到這小子恁實誠,第一句話就把他供出來了。

“爸,您要是嗓子不舒服就多喝點兒梨湯,我回來再給您煨一盅。”易道珣揚聲喊道,“我沒做什麽壞事兒,您就放心好了。沒個成果之前不敢告訴您,怕鬧笑話。”

繼而又彈了彈易子斐的腦門兒,壓低聲音道:“今晚我有事兒找你,保密,別讓我爸知道了。”

易子斐遲疑地點點頭。

約莫晚上七八點的樣子,易道珣如約而至。他動作輕巧地關上門,避免被易洞明聽見。

“給我倒杯水。”易道珣毫不客氣,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又拖了另一個椅子移到面前,反客為主道,“你坐。”

易子斐把水遞給易道珣,拘禁地坐下,跟幼兒園小朋友聽老師訓話一樣,雙手乖乖放在膝蓋上。

易道珣潤了潤嗓子,運足了氣,剛開口便語出驚人:“我想把點花酥交給你。”

不是商量的口吻,是通知的語氣。

易子斐猛地從椅子上彈跳起來,嚇得連連搖頭:“不,這不合適……”

“哦,如果你有其他想法,想出去闖一闖,開一家自己的店,我當然支持。”易道珣補充道。

“我不是想離開點花酥,但是我不……我不……”易子斐急得說不出話。

易道珣雙手松松環抱著:“但如果你想在點花酥繼續幹下去,下一任店長非你莫屬。你就是點花酥的未來。”

易子斐囁嚅了半天,只道:“我不行的……”

易道珣苦口婆心道:“你是我爸的關門弟子,我爸跟我輪番上陣,親自教你。雖然我們平時都以挫折教育為主,但你的能力擺在那兒,論技術,沒誰比你更有資格;我爸把你當親兒子,我把你當親弟弟,就算論輩分,點花酥傳內不傳外,也非你莫屬。”

易子斐臉漲得通紅:“可是師兄,你比我更厲害,你一直當店長不是挺好的,為什突然要跟我說這個……”

“這就是我接下來要跟你說的。”易道珣捏著他的肩,把他按坐回去,“其實,我一直以來想研究的是中點西做,你應該聽說過這個概念。”

易子斐點點頭。

“中點西做跟點花酥的風格不能兼容。點花酥是我爸的心血,承載的是他最正宗最傳統的手藝,容不下我不倫不類的嘗試。所以我想自己創立一個主打中西合璧糕點的獨立品牌,跟你靈蘊哥一起。”

易子斐一直不知道易道珣竟還有這個想法,聽到這裏眼睛都瞪圓了。

“那,師兄,你,你不要點花酥了?”易子斐囁嚅著,擡眼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易道珣。

易道珣一哽,無奈地笑著。“我不是背叛者,也不是逃兵。我不是要拋棄點花酥,也不是不想幹了才把攤子扔給你。”

“只是,我要追求的東西,已經不再適合點花酥的風格,再這樣下去只會兩相折磨。所以,點花酥與其被我拖累著糟蹋,不如好好地交給你。你會把它發展得更好的。”易道珣逼視著易子斐。

見易子斐一臉躊躇,剛想說些什麽,易道珣便直接打斷,不耐煩道:“別再跟我扯那些有的沒的,你就說你想不想吧。”

“想……想的。”易子斐沈默了半晌,小聲道。

哪個糕點師,不夢想著有一家自己的店?

“這就是你對點花酥的態度跟熱情嗎?大點兒聲,我聽不到。”易道珣激他。

“想的!”易子斐猛得拔高聲音,大吼道。

易道珣連忙沖他打手勢:“行行行,我感受到了。你註意點兒,別被我爸聽到了。”

易子斐也後知後覺想起來:“對了,師父他知道嗎?他怎麽想?”

“他知道我有意向研究中點西做,也支持我搞中點西做,但不知道我要辦自己的店。目前我也還沒告訴他,想先來問問你的意見。畢竟我是要把店交給你。你搞定了,他那裏就更好辦了。”易道珣一聳肩,“不過,也許他也隱隱約約能猜到點兒什麽。但我不打算現在就告訴他。我們的想法還沒完全落實,提前聲張不好,也太輕浮。”

“那師父會同意你這樣做嗎?”易子斐期期艾艾,“師父會,會認可我嗎?”

“易子斐同學!他不認可你,怎麽會收你為他的關門弟子?拜托,你就算不相信你自己,起碼也要相信我和我爸的眼光。”易道珣露出無賴的笑,“況且,他不會不同意的。他也沒辦法不同意。現在的店長可是我!”

易子斐縮了縮頭,靦腆地笑著。

“那我們就這麽定了。你早點睡吧。”易道珣起身準備走。

“啊?什麽?怎麽就這麽定了?”易子斐慌慌張張道,急得差點哭出來,“但我現在什麽都不懂,我怕給點花酥丟臉……”

“我又不是完全不管了。你以後的路還長著,慢慢學,別有負擔。我們都會幫你的。”易道珣露出一個讓人安心的笑容,頭一次有了點兒師兄的樣子。

易道珣跟易子斐這廂達成了統一戰線,任憑易洞明怎麽旁敲側擊,也休想挖出任何有用的東西。

終於,又挨了一個多星期後,易洞明沈不住氣了。

那天,易道珣回來的很晚。一進院子,發現堂屋的燈還亮著。他心下疑惑,進去一瞧,差點兒沒叫出來。

易洞明端端正正地坐八仙桌旁,輕飄飄瞥了他一眼。

桌子上放著一根雞毛撣子。

一陣寒氣蔓延上易道珣的後背。他心裏叫苦不疊,這次怕是逃不過去了。

“混賬。滾過來。”易洞明低聲呵道。

易道珣乖乖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

雞毛撣子帶著風聲,直直往易道珣後背揮去。

“老實交代,這些天都在外面鬼混什麽?”易洞明手勁兒不小,抽打的聲音聽著嚇人。

易道珣誇張地嚎出來,想博取一些同情心。但其實也就是雷聲大雨點兒小。畢竟還有一層厚厚的風衣擋著,實際也不覺得多疼——易洞明還是心軟,沒讓易道珣把外套脫掉。

“叫什麽叫,沒讓你脫外套打就不錯了。”易洞明戳穿他。

“是是是,爸您消消氣。”易道珣求饒,“熬夜對身體不好,睡前生氣更是大忌。”

易洞明越想越來氣:“我因為什麽?還不都是你這個小兔崽子!今天能你必須交代清楚,不然今晚誰都別睡了。”

這一個多星期下來,易道珣跟安靈蘊也已經把展覽會籌備得七七八八,現在告訴易洞明,時機也差不多了。

易道珣掛著討好的笑,試圖跟易洞明打感情牌:“爸,您知道,我一直對中點西做感興趣。從您給我手稿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命中註定就要幹這個。這是傳承,也是……”

“說重點。”易洞明不為所動,揮著雞毛撣子又打了他一下。

“爸,我想跟靈蘊開一家我們自己的品牌店,一家主打中西合璧糕點的品牌店。”易道珣“嘶”一聲,直接把話攤開了。

易洞明手中的雞毛撣子掉到了地上。

易道珣畢恭畢敬地撿起來,然後趁機扔得遠遠的。

易洞明沈默了很久。他知道兒子有志於中點西做,甚至動過把點花酥給他當試驗田的念頭。但他沒想到,易道珣竟然不想繼續留在點花酥。

“我問了國宴那邊招聘情況,他們今年還計劃招兩個實習生。”易洞明沒接他的話,自顧自說起來,“國宴是個鐵飯碗。之前你因為手的事沒去成,現在你手恢覆了,不去試試?”

“您知道的,我不去國宴不僅僅手的緣故。”易道珣說,“我更想要一個獨立的,屬於自己的店,能無拘無束地做自己喜歡的事。”

“白眼兒狼。你在點花酥哪裏受過拘束?”易洞明冷下臉。

“爸,正因如此,我不能再繼續糟蹋點花酥。”易道珣直視著易洞明,“點花酥走的是傳統的中式酥點路子,就算創新,也萬萬到不了中點西做這個地步,不然砸的就是咱家的招牌。所以,我能繼續待在點花酥。”

“你知道從頭開一家店的困難跟風險嗎?你知道有多少流程要走,有多少事情要考慮嗎?弄不好就是白白砸錢。豪言壯語誰都會說……”易洞明皺著眉。

就單說錢的問題,就不好解決。易道珣一個花錢大手大腳的少爺,哪兒來的積蓄租一個門面?

易洞明不動聲色盤算著自己的積蓄,等著易道珣開口提錢的事兒。

“爸。”易道珣打斷他,誠懇道,“爸,我沒把這當做兒戲。”

說著,易道珣就把他和安靈蘊的計劃,挑挑揀揀選了一部分適合告訴易洞明的,一五一十地娓娓道來。

從品牌店的主打糕點,到為了籌辦店鋪而先行舉辦的展覽會。

話裏話外,都透著絕不跟易洞明要一分錢的意思。

“你以為點花酥沒了你就不行嗎?愛滾去哪兒滾去哪兒。子斐比你更適合當這個店長!”易洞明心裏忽的冒出一股無名怒火,他故意激易道珣道。

誰知易道珣眼前一亮:“對啊,爸你也這樣覺得啊。子斐確實比我更適合接手點花酥。店長的位置非他莫屬。那我們就這麽定了。”

易洞明一楞,有些摸不著頭腦。

“你是不是提前跟子斐串通好了?”他狐疑道。

“我之前問過他的態度。”易道珣咳嗽一聲。

“子斐怎麽說?”易洞明問。

“他怕自己做不好,給您丟臉。”易道珣只道,“但他的路還長,我們都會幫他的。”

易洞明用力閉了閉眼睛。

點花酥終究是留不住易道珣。

外面有一方更大的世界。

“滾吧。做不出個名堂,就別說你是我易洞明的兒子。”易洞明最終說。

他想起易道珣之前總問他,自己的功夫什麽時候才能到家,自己還有什麽地方欠了火候。

他讓易道珣多練、多學、多想。

現在,雛鷹的羽毛已經長齊,到了放手讓他大膽翺翔的時候了。

易道珣面露喜色,百感交集地喊了一句“爸”。

“資金是個大問題。其實我可以……”易洞明猶豫了半晌,還是開口道。

“不,爸,我真不是客氣,我不會用您的一分錢。不然這像什麽話。”易道珣斬釘截鐵道。

易洞明無意識地摩挲著大拇指:“那我還可以做些什麽嗎?”他又趕緊補充道:“我只是不想讓你們的店辦得太難看,傳出去給人笑掉大牙。”

易道珣輕輕笑著,眼裏閃著光:“我們的展覽會,勞煩您賞個臉蒞臨一下唄?其他什麽都不用做。您坐貴賓席,第一個品嘗我跟靈蘊展出的第一份糕點。”

“好。”

易道珣走後,易洞明回房間,拿起床頭放著的全家福,看了很久。

那是易道珣十八歲生日時全家一起去拍的。

現在,一切都變了。

易洞明在心裏無聲地喊著妻子。

小冉,我們的兒子真的長大了。你也會為他高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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