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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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易道珣輕輕一拍易子斐腦袋:“怎麽,嫌剛剛吵架沒發揮好,還在覆盤呢?”

易子斐心裏堵得慌,悶悶道:“趙啟卓說得對,我確實沒給師父長臉……”

今天是易子斐第一次見到趙啟卓,沒想到他比想象中還刻薄無恥許多,一時招架不住。之前聽說過趙啟卓一筐爛事,但也知道他在易洞明手下時確實成績不俗。易子斐反觀自己,從師幾年,唯一成績就是這次的中點錦標賽,但他勉強擠進省級覆賽,就已力不從心。加上被趙啟卓一番冷嘲熱諷劈頭蓋臉砸下來,直戳他傷疤,信心更是搖搖欲墜。

“他這明顯是失心瘋後的氣話,專撿難聽的說,還值得你放在心上?”易道珣白他一眼。

“可是,我可能這場覆賽就過不了……師兄,我感覺,我真的是師父所有徒弟中最沒用的那個……”易子斐低下頭,不敢看易道珣。

易道珣火氣又上來了:“今天是怎麽了,一個二個都找罵是不是?”

易子斐聞言把頭埋得更低。

易道珣深呼吸,緩緩開口:“是,你是挺沒用。我17歲已經學會滿庭芳了,你現在連暗酥都還掌握不好。”

安靈蘊一臉震驚地看著易道珣,心想,他終於被氣瘋了嗎。

又聽易道珣道:“但你現在就要那麽有用幹什麽?你才18,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你一輩子又不止參加這一次比賽。覆賽過不了,三年後再來參賽。總有一次,你能進國賽,32強,16強,甚至最後的8強。趙啟卓23歲拜師,28歲進16強,那都是我爸用無數次訓練和比賽給他堆起來的。相同的資源,相同的指導,我們遲早會砸在你身上,甚至比給趙啟卓的還要好。你在怕什麽?

“易子斐,把頭擡起來。你的前途光明著呢!”易道珣沖他吼。

易子斐眼圈紅了。

易道珣順了順氣,又道:“我爸還一直不讓我參加比賽呢。還是兩年前才……不說這個。只有比賽才算是成就?手藝才是最實在的。不然我丟臉早丟到地下十八層去了!”

安靈蘊更震驚了。在他看來,以易道珣的手藝,應該早把青年中點師的最高獎項拿了個遍,怎麽會一直沒有參加比賽?

“你還記得當年我爸問你為什麽要學做中點時,你說了什麽嗎?”易道珣逼問。

“因為喜歡,看到師父做中點的第一眼就喜歡上了。”易子斐有些哽咽。

易子斐是易洞明遠房表親的小兒子,上頭還有個大他5歲的哥哥。易子斐的哥哥從小成績好,順風順水考上大學,現在到政府系統裏做到一個不錯

的崗位。而易子斐卻相反,成績總是墊底,對學習興趣也不大。小時候過來易洞明家拜年時,易洞明為了逗小孩開心,現場表演做梅花酥。自那以後易子斐就深深迷上了中點。

但易子斐家裏重仕輕商,覺得這種靠手藝吃飯的,又辛苦又上不得臺面,一直逼易子斐專心考大學,還托易洞明打通關系把易子斐轉到了京城的高中。易子斐不是沒有努力過,但發現自己在學習方面實在不開竅,在學校一天比一天煎熬,便抽空偷偷跑到點花酥,求易洞明收他當徒弟。

易洞明當然不肯,反勸易子斐先以學業為重。

“我不擅長學習,為什麽要在這一棵樹上吊死?上大學是一條好的出路,但每個人為什麽都要是這一種活法?練好一技之長,就真的不如考一個大學嗎?”當時易子斐又急又無助,幾近痛哭。

“那你為什麽要跟學我做點心?只是因為學習不好被迫過來,想學個手藝謀生嗎?”易洞明沈默良久,平靜地問。

“不是的,叔!不是我被迫只能選它,是它主動選了我!如果因為學習不好才被迫過來,那是看不起您,看不起中點,是永遠學不好中點的!我知道,做點心也要學習能力,要模仿,要研究,要創新。我的分數只能代表我對課本上的知識不敏感。我怎麽都背不下來化學公式和古文古詩,但是做中點的步驟和要領,您講一遍,我當場就能覆述!真的,我還試過背您出版的一本食譜,我背的很快的!”易子斐語無倫次。

“做中點是我從小的夢想,是最適合我的的選擇!我第一次來您家看您做中點就喜歡上了。我只是一直沒有能正大光明選這條路的機會!叔,六年級我寫了一篇作文,叫《我想成為中點師》,我覺得我寫得可好了,但我們老師只給了及格,說理想要遠大。我爸媽知道了也特別生氣,痛罵了我一頓,要我考個好大學,別想那些有的沒的。我現在在學校只是混日子,我覺得過得特痛苦。”說到最後,易子斐更是泣不成聲。

“叔,我保證,會好好完成高中的學業。我不逃課,作業會做的我都做。我每天晚上晚自習和周末過來跟您學,我會很努力的!”這是易子斐能給出的最誠懇的乞求和保證。

易洞明動容,半晌,按著他的頭,讓他叫師父。

後來,易洞明去跟那遠房表親詳談此事。可人家一口咬定是易洞明給孩子灌了什麽迷魂湯,把一個能上大學的苗子禍害了。易子斐氣急,平時唯唯諾諾的人當場宣布跟他們決裂。遠房表親也放出話,這孩子他們也管不著了,就扔給易洞明管教。近幾年,看易子斐掙得確實比他哥哥還高,跟著易洞明也在報紙上露面過幾次,易子斐父母態度才有所松動。

但易子斐鐵了心把點花酥當家,跟父母再沒多餘聯系,只是每月把掙到的錢匯一部分回去。

“那你現在是後悔了?不喜歡做中點了?”易道珣逼問。

“不!我喜歡的!我一直喜歡!”易子斐急切道。

“那不就行了。”易道珣把勺子往盤裏一扔,沖易子斐揚下巴,“洗碗去。”

說罷便揚長而去。

安靈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左右為難。一看易子斐情緒起伏還大,索性又端了一碟芒果布丁過來。

“子斐,其實我很佩服你。因為熱愛而堅持一件事,是很可貴的。”安靈蘊溫聲道。

“靈蘊哥,你選擇做西點,難道不也是因為熱愛嗎?”易子斐懵懂道。

“我……我父母都是這個行業的,我生來就註定也要做西點的。”安靈蘊說。

“可是,靈蘊哥,你做西點時特別純粹特別專一,就像師父描述的“心流”的狀態。如果不是因為自己喜歡,別人再怎麽逼迫,也很難做到這一點。”易子斐反駁。

真的是因為喜歡嗎?

真的不是因為喜歡嗎?

安靈蘊心中湧起一種異樣的陌生感。他一直覺得,小孩才論喜歡,成人只談責任。提到職業選擇,自己肯定是要把對La Trouvaille的責任放在首位考慮。

但他依稀記得,小時候父母也曾讓他嘗試過各種其他的興趣愛好。在確認他是真的對西點感興趣後,父親對他的要求才慢慢嚴格起來。母親則會在他練習太久時溫柔又霸道地趕他去休息,問他累不累,煩不煩。

小安靈蘊的回答總是:不累,不煩,我還可以再練一會兒。

當時的心情,應該只有落灰的日記本還記得。現在的安靈蘊,已經全然遺忘了。

為什麽成為西點師,這對安靈蘊來說,本不該成為一個糾結的話題。但現在,聽了易子斐的經歷,他罕見地再次正視起這個問題來。

一邊是熱愛,這促使他永無止境探索西點,創新西點,研究西點中作;另一邊是責任,這又把他拉回La Trouvaille,拉回正宗法式甜點的風格。

不光只有易子斐在迷茫方向。安靈蘊看似是個明白人,其實比他更迷茫。

下午,安靈蘊接到張經理的電話,說根據總部意思,La Trouvaille要上新一批新品,請他過來看看,把把關。

糟糕,這陣子在點花酥玩野了,幾乎沒怎過問自家店的事。安靈蘊默默反思了一下。

點花酥實在像個桃花源,無憂無慮,自在隨性。又要回到La Trouvaille瑣碎的事務中,安靈蘊還真有點不習慣。

不去不知道,一去嚇一跳。La Trouvaille上新的大部分甜品安靈蘊瞧著都很眼生。雖然能看出跟父親的風格一脈相承,但他肯定不是父親手筆。

安靈蘊挑了幾個出挑的甜品,問:“這些都是誰的作品?”

張經理解釋道:“安總最近實行新秀鼓勵計劃,把大部分平臺展示機會讓給團隊裏的青年西點師。這些甜品都是他們的創意。”

以往,店裏的甜品換新時,除了保留安宗巧的經典款,首先推出的便是安靈蘊的新作。但現在,不光安宗巧,安靈蘊的作品份額也被削減不少。

平心而論,這些新品做得確實相當不錯。光是造型,便已可圈可點,想來口感定不會差。

安靈蘊裝模作樣地嘗了幾樣,入口仍然全是清苦的滋味。心臟也似乎被一灘苦水浸泡著,發緊、發皺。

“做得都很好,沒有什麽需要改進的。就按這樣推廣。”安靈蘊淡淡地笑著。

要說沒有危機感那是不可能的。但安靈蘊又從中隱隱品出另一層意味。父親這樣做,表面上看是在有意壓制他在La Trouvaille的影響力,實際上是在給他鋪路。

一條可以讓他全身而退,自由地研究西點中做的後路。

忙完La Trouvaille的事務回到易家,已是夕陽西下。

廚房裏依然熱鬧。易子斐破釜沈舟,讓易道珣按照魔鬼集訓的標準要求他,正在發狠地備賽。

“中點錦標賽是什麽級別的賽事?”安靈蘊看兩人都如此重視,好奇道。

“國家一級賽事,代表中點師的最高水平。比賽分有青年組和普通組。從區賽、省賽、國賽一級一級往上升。國賽裏又分32強、16強和前8強,最終決出前三名。我正準備的是青年組的省賽。”易子斐解釋說。

區賽每兩年便開始選拔招募,國賽則從次年春天開始,一直延續到次年夏天。

安靈蘊旁觀了一會兒,看易道珣輔導得頭頭是道,頗有針對性,笑道:“你經驗還挺豐富?”

易道珣笑笑不說話。倒是易子斐驕傲道:“那是,師兄可是……”

易道珣輕咳一聲,橫了易子斐一眼,易子斐立刻噤聲,乖乖做手裏的活。

“不是什麽大事,沒什麽好拿出來講的。”易道珣輕描淡寫道,話題就此翻篇。

可安靈蘊清楚地感覺到,易道珣心裏分明還藏有故事。

那是他觸碰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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