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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跡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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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跡之城

馬戲團被邀請前往一個大莊園中演出,那家主人的女兒出嫁,他們連擺了好幾天的宴席,很需要馬戲團的新鮮把戲助興。莊園的主人是鎮子裏出了名的大善人,樂善好施,待人親切,一點也看不出他的後院中有個寬敞的密室,裏面關著好幾個孩子,是這兩年孩童神秘失蹤案的罪魁禍首。

那些孩子有男有女,都不超過十二歲,全部無緣無故於某個傍晚在家中消失,從此再也沒有出現過。這件案子搞得這個和平的小鎮人心惶惶,據官方說已經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進行追查,可不知為什麽就是破不了案。

默雷發現了那間密室。這不難,無數疑點擺在那裏,簡直毫無遮攔,只要願意去看,誰都發現真相。

他嘗試著提醒了幾個人,但沒有人關心那個密室裏有什麽,他還被警告了。有人請馬戲團的主人去喝茶,回來之後告訴默雷,如果他再多說一個字,就立馬滾出馬戲團,永遠都不用回來了。

於是在一個狂歡過後的深夜,默雷偷偷打開了密室的門,把那些孩子放走了。

因為對於沒有人會在乎這些孩子這點很自信,密室的防衛十分松散,默雷用一枚發夾就很輕易地打開了密室的門。那些孩子被拆磨得遍體鱗傷,卻從未有人向他們施舍一點同情。

他們原本已經放棄了希望,發現門打開了時,只是目光呆滯地看著,覺得這又是什麽令人絕望的游戲之一。直到同樣是小孩子的默雷輕聲招呼他們快點出來,他們的眼裏才又出現了光芒。

默雷帶著他們,沿著一條早就計劃好的偏僻小路,盡可能不引人註目地逃跑,但在快要逃出莊園時,還是有人發現了這件事,聚集仆役追了上來。

火光已隱隱可見,默雷指揮著孩子們爬過圍墻角落裏的一個破洞,那個洞口很小,邊緣參差不齊,所幸孩子們都很瘦,也很能忍耐,一個又一個,一聲不吭地迅速從那裏鉆了過去。

默雷是最後一個。就是在這種情況下,他看到六歲的艾利。

在一片枯瘦的樹林子裏,小小的女孩白衣如雪,一臉無辜地站在荒涼的土地上,正在安靜地註視著這一小群逃難的孩子們。

默雷驚訝地看著他,完全不明白為什麽會有一個這麽小的孩子獨自出現在這種地方。但他完全來不及考慮了,追趕他們的人已經到了圍墻邊,正在想辦法繞過來。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於是默雷一把抱起艾利,帶著他們往鎮子裏跑去。

他們在濃重的夜色裏奔跑,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如果有人摔倒了,身邊的人就會迅速地把他或她拉起來,然後繼續跑。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終於穿透令人絕望的黑夜,跑進了鎮子裏,沒有一個人掉隊。

默雷一個個目送他們敲響自己的家門,重覆著失而覆得的場景。驚呼聲、痛哭聲、怒斥聲……喧鬧的聲音驚醒了沈睡中的小鎮。

一切真相大白以後,憤怒的人們舉著火把,手持利器,發誓要讓莊園的主人血債血償——有些孩子們活著回來了,有些卻沒有,他們早已被長達兩年的時間埋葬。

但默雷知道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莊園主人的後面還站著其他人物,他不會那麽容易就被一群無權無勢的普通人難住,哪怕他們再憤怒,再不甘。

到最後,這多半又會變成關於金錢、鮮血與替罪羊的戲碼。

孩子們都還回去了,默雷的身邊只剩下一個不會講話的艾利,他送他回了家,艾利的母親知道一切後,把他藏了起來。

這一晚默雷實在太累了,十分需要一個能讓他停留的地方。他原本打算等到第二天天黑就離開的,他不想連累艾利的家人。但在第二天,他就聽說了莊園大火的事。

莊園的主人死了,還有很多在這件惡心的事裏充當過幫兇的人。

沒有人再有心思追查放走孩子們的人,他們更關心誰是縱火者。

但最後,他們什麽也沒有查到。

事隔十多年後,默雷再回想起來,很多事都變得一目了然。

“是你嗎?”他問,“救了我們的人。”

莊園到鎮子是有一段距離的,幾個小孩子靠著雙腿,本來是不可能跑得過那些追捕者的。

“你肯定記得遇見我的那片樹林。”艾利有點得意地說,“但你記得那些樹上有什麽嗎?”

現在想起來,那應當是一片沒什麽生機的樹林,但夜色掩映下,每一顆樹的枝頭似乎都掛著沈甸甸的“果實”,一串又一串的,把樹枝都壓彎了。

“那是……”默雷醒悟般道,“蝙蝠?”

“我當時的力量還很弱,用在植物上生效太慢了,對於魔獸則一直完全沒用。於是我召集了一些體型很小的蝙蝠。”艾利說。

在默雷帶著孩子們出現之前,他剛剛召喚了一個族群的蝙蝠,它們如同雨點子一樣密集地落下來,掛滿每一棵樹的枝頭,每一只的牙齒都帶有劇毒。

在默雷抱起艾利逃跑的時候,他摟著默雷的脖子,擡手朝它們做了個手勢,然後看著它們在夜色的掩護下,悄無聲息地撲向圍墻後,以及莊園裏的目標。

它們出色地完成了艾利的命令。

“我沒想到它們連縱火都做得很漂亮,大概是因為那裏連著好幾天狂歡,搞得到處都是酒。”艾利說。他的目光有一點冷,看上去絲毫不覺得自己的行為過分。

默雷隱約已經有些猜到,所以安撫地摸了摸他的頭發。

“連續好幾天,我發現莊園的仆人在我家附近停留,只不過我的母親把我看得很嚴,他們一直沒有找到機會。”艾利輕聲道,“他們看上去已經等得很不耐煩,所以我想,我也不能再等下去了。”

這就是他出現在那片林子裏的原因。他原本打算悄悄地做掉這件事,沒想到正好碰到了去救人的默雷。

事情到了這一步,有些真相已經呼之欲出。默雷沈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你被帶回王宮,是因為這件事嗎?”

艾利微微頓了一下,不過還是如實道:“也許吧,誰知道呢。他一直派人監視我們,我猜是為了防止有一天我們被什麽人找到,對他的事業造成傷害。很可能他早就發現這件事了……我那時還小,總會不小心露出破綻的。”

雖然他這麽說了,但默雷有種感覺——就是因為這件事,艾利才會重新被註意到的。

然後默雷忽然意識到一件可怕的事,這令他的手指都忍不住顫抖了一下。

他沈默得太久,令艾利覺得有些不安,於是準備說點輕松的話題好改換一下氣氛。但就在這時,他聽到默雷開口道:“他威脅你了,對嗎?用你的母親,和我。”

默雷的聲音很冷,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了,為什麽那個時候他能在艾利的身邊安安穩穩地待上這麽久——威斯特的國王需要一名人質,好要脅他擁有奇妙力量和堅韌心智的孩子乖乖聽話,按照他的安排去當一個前途光明的王子。

為此,這名人質必須和艾利感情深厚,而且對他的身世毫不知情——這位國王很清楚地知道,光憑艾利的母親是不夠的,因為必要的時候,她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為了艾利的自由而放棄自己的生命。

艾利的母親發現了這一點,她決定讓兩個孩子逃走,但她沒有成功。那天下午,默雷在街上被一隊士兵攔下,以盜竊財物的理由送進了監獄。

這個罪名最後被證明是個誤會。

現在默雷終於知道了,那是因為艾利接受了國王的條件——他聽從安排回到王宮,而他活著走出監獄恢覆自由。

艾利立即就明白了默雷的意思,他轉過身,握住默他的手。

默雷的手指很冷,艾利知道他不僅很憤怒,而且很難過——為那些卑鄙的算計,為他們被埋葬的時光。

這一切僅僅是為了那麽無聊的理由。

這一刻,艾利真的很想擁抱他,親吻他,用自己的全部去安撫他。

“已經過去了,不是嗎?”艾利朝默雷笑了一下,目光中帶著暖意,一點也沒有被那些事影響到的樣子,又自在,又快樂,簡直美好得不行。

“從某種角度講,這還挺有趣的。”他接著說,“那時我一看到你就在想,這個人肯定既理智又驕傲,如果我足夠胡攪蠻纏,一定會讓你一點也不想看到我,那我就有機會逃跑了。”

默雷專註地看著他的笑容,覺得自己冷靜了點,於是接著他的話說下去:“……一開始,我覺得煩透了,因為我剛收到一條關於‘你’的線索,需要立即去核實。差一點我就要放棄了,但他不允許我拒絕。”

“這樣一想,他的膽子真的很大。”艾利輕輕地笑了道,“他知道這是個雙方都十分抗拒的任務,我們原本註定了根本不可能相處好。”

但這樣反而會讓這個任務更加順利地完成——他們正看彼此不順眼,是絕對不可能向對方聊起自己慘痛的過去的。

只是沒有人能想到他們的感情會升溫得這麽快。

“不管你信不信,我原本打算,等事情平息以後就來找你的。”艾利向默雷歪過去,懶洋洋地靠在他身上,感受著他的體溫,這種感覺很令人心安。

“我知道。”默雷說,聲音很溫柔。“……本來這個任務很快就會結束,我有很多方法可以讓一個人乖乖聽話。但後來,我發現觀察你變成了一件有趣的事。”

艾利慢慢地微笑了起來,聽到默雷說:“我猜,那個時候,事情已經開始回到正確的軌道上。”

他們相擁在一起,放松、自在而又親昵,有點像十幾年前一樣,又有一點不同。

那時他們有著別的名字和身份,卻已經開始互相扶持,嘗試著在這個艱難的世道一同前行。

故事落幕時,他們依然走在了一起,一切都美好得像是個童話一樣。

但艾利知道並不是這樣。他們已經為此付出了足夠多的東西,這是他們應得的。

這次他們會牢牢抓住彼此,再也不會松開手了。

“晚點我們回黑暗森林看看利奧他們吧。”艾利說,聲音帶著點笑意。

“好啊。”默雷說。

他們一起凝視著那些悠然搖曳的瑩光,慢慢地等待這場大雪的停止。

這次,他們會有很多、很多的時間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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