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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賣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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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賣會

埃斯特推開門,正對上騎士陰沈沈的目光。他打了個寒顫,覺得手臂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要不是身上還背了一大堆人的希望,他可能就要轉身逃走了。

“也許你想解釋一下現在的狀況。”默雷說。一把金珠在他手掌裏發出咯吱咯吱的慘叫。

“我們發現西奧多被帶到拍賣場了之前的計劃只能全部作廢因為一大群人趕過來需要時間卡佩少爺深明大義奮不顧身毅然決定幫忙拖延時間!”埃斯特竭力露出感激的笑容。

“用'把自己送上拍賣臺'的方式?”默雷說,看上去還算冷靜。

“是……是的。”埃斯特艱難地維持微笑,“艾利少爺真是個好人!”

沈默的氣氛幾乎要壓得埃斯特喘不過氣,好在,在他決定是撲上去抱住對方的大腿認錯,還是幹脆昏過去算了之前,默雷終於開口了。

“那麽,我想'銀輝'會全額支付這筆費用的對吧?”默雷冷冷地說,“以便我能及時把我的被保護人'買'回來。”

“當然,當然,應該的!”埃斯特點頭如搗蒜。

默雷安靜地註視了他一會兒,終於轉開目光,看向艾利所在的平臺。埃斯特趕緊擦了擦汗,小心翼翼地走過去,站在他身後半步,往外眺望。

“看,”默雷輕聲說,“他確實找到了一個證明自己價值的好方法。”

外頭是一副難得一見的奇幻景象。數不清的金色蝴蝶正在飛向平臺,翩翩然親吻過青年的衣角發梢,隨即無聲消散成光粉。而新的金蝶還在不斷從各個房間湧出,主持人報價報得快要咬到自己舌頭了。

埃斯特十分自覺,低頭哈腰地把那盆盛滿珠子的蓮花捧到默雷手邊。默雷放過了手裏的金珠,把它們扔回了蓮葉盆中,然後在埃斯特心痛的目光中捏起了一顆銀珠。

一只銀色的光蝶輕輕停在衣襟上,如同那些會呼吸的同類一樣扇動著雙翅,纖長的觸角微微顫動。

一只綠蝶代表一千枚金幣,紅蝶代表一萬,金蝶代表十萬,銀蝶則代表“在此刻的價格基礎上加一倍”。

艾利打量了它一會兒,移開目光,投向正前方。那裏排列著許多房間,燈光通透,卻無法看清玻璃後的景象。但他能感覺到玻璃後難以計數的目光正牢牢粘黏在自己身上,灼熱的、貪婪的、挑剔的、厭惡的……帶著絲絲縷縷的惡意和算計,如有實體般將他緊緊包裏,令他覺得有一點難受。

主持人誇張的驚呼在耳邊響起,銀蝶的出現意味著這場拍賣的高潮已然來臨,更代表著拍賣結束後可以到手的大額傭金,令他興奮已極。

在側身的瞬間,他不著痕跡地用唇語示意這件完滿的商品——“笑一笑”。

這種場合應當配一個怎樣的微笑呢?艾利慢吞吞地思考著,畢竟這部分內容可不在宮廷禮儀官的教導範圍內。

他想象過這種場景,卻從未想到還需要“笑一笑”。

艾利擡起眼來。

衣襟輕顫,銀蝶振翅,在這一瞬散成流光,光屑落在他長而濃密的眼睫上,霎那間的光亮令他微微睜大了眼睛,那輕揚的眼角因而染上一抹微紅,襯出了幾分茫然與無措。

在一片令人疼惜的氛圍中,艾利順從地揚起唇角,綻放笑容。

這是一個明亮純粹的微笑,帶著點不谙世事的天真和稚氣,仿佛他的雙眸看見的從來不是鎖鏈與絕望,而是世間的一切溫柔。

泥濘中的白雪、黑暗中的瑩光,無邊醜惡中毫不設防的美好,最是誘人摧折。

因銀蝶出現而暫現的沈寂被驟然打破,振翅聲從四面八方傳來,金色的光蝶像是瘋了一樣,從一面面冰冷的玻璃中爭湧而出。

價格已經喊到了一百多萬枚金幣。

默雷臉色難看地註視著這難得一見的場面,等到金蝶悉數散去,就再扔出一顆銀珠。

每只銀蝶都會引發一次高潮,跟隨的人明顯少了,但總有幾個人對於半精靈抱有正常人難以想象的執著,同樣的一擲千金,緊咬不放。幾次以後,價格已經飆增到一個十分恐怖的高度。

埃斯特麻木地站在一旁,一開始他還會計算下“贖金”和“銀輝”所有資產的比例,但很快就放棄了——他很確定“銀輝”付不起這筆錢,除非把“銀輝”的全體成員一起押到國王面前去換取懸賞。

也許待會兒打起來以後就不用考慮錢的問題了,畢竟他自己是很有可能要死在這裏的,那就不用頭疼了。

趕緊的,讓一切毀滅吧,心好累。埃斯特一邊自暴自棄地想著,一邊試圖阻止默雷把金額拉到一個更超出常理的範圍。

“等等!”他攔住默雷,說,“顯然現在應該一點點往上加了,否則引起拍賣場的懷疑就麻煩了……”畢竟正常人沒有這麽加價的。“而且,我的同伴們還沒趕到,我們最好再拖延一點時間!”

“我覺得沒什麽意義。”默雷冷冷地說,“一個半精靈根本不值這個價,不會有人再跟著我押價了。”

“不不,你不懂貴族對於稀有物的執著!”埃斯特急忙道,“比如羅素家族的當家人,夢想擁有最完美的人體標本,對精靈這個種族充滿熱情;還有霍德華公爵夫人,一直熱衷於收集美貌少年……我敢打賭今天一直競價的人當中肯定有他們。精靈這個種族過於神秘和強大了,幾乎很難在拍賣會遇到……最重要的是那些人實在太有錢了,對於多十萬和少十萬沒什麽概念——但一百萬就不一定了,就算是一頭擁有一洞窟金幣的龍,付出這個數量的金幣也會覺得肉疼的。”

埃斯特艱難地安撫好冷著臉的騎士。他能理解對方的心情,作為一個保護者,在自己的監管下,被保護人站上了拍賣臺,可能會被買去做成標本或者當成藏品收集,這放到任何人的身上都會覺得不好過的——特別是當被保護人的身份看起來還蠻高貴的時候。

如果可能的話,埃斯特甚至寧願站在那兒的是自己,哪怕這會被同伴嘲笑至少五十年,但顯然這不現實。

老天保佑,讓自己那些磨磨蹭蹭的同伴趕緊來吧!

艾利發現光蝶變少了,在一輪謹慎的角逐之後,最後一只金蝶在他身後消散,隨後場上恢覆平靜——看來那些瘋狂的人們終於找回了腦子,冷靜下來了。

不過這不算好消息,因為埃斯特還毫無動靜,代表他的同夥們還沒有抵達戰場。

主持人還在身邊試圖挑起最後一輪競逐,但顯然沒有成功。他有點遺憾地聳了聳肩,清了清嗓子,準備宣布最後的獲勝者。

艾利嘆了口氣。

主持人回頭瞟了他一眼,看到半精靈一臉挑剔的表情,作為一件商品對於自己的售價表示出了不加掩飾的不滿,仿佛寶石被賣出了白菜價。

“你難道還能什麽不滿意?”明顯被質疑了專業能力的主持人瞪著他,壓低聲音道,“你知道五百萬枚金幣是什麽概念嗎?”

三年前曾經有一個純正的精靈少女,成交價還不到三百萬,而你甚至只是一個半精靈!

“我覺得我至少可以賣到六百萬。”艾利說,“也許你願意配合?”

主持人一臉“你在開玩笑”的表情。不過當面前的半精靈完全無視身上鎖鏈與法術的雙重束縛,朝他伸出手來的時候,他臉上的懷疑瞬間變成了難以置信。

那只白皙的手優雅地搭在了他的肩頭,隨即流光溢彩的燈光在視線裏劃過——骨頭咯吱作響,他像條擺上案臺的活魚,在地毯上拍出了生動的弧度。

一陣暈眩過後,他艱難地扭過頭,向罪魁禍首看去。從這個角度看去,半精靈的身姿分外挺拔,下頷微揚,薄薄的紅唇正展露出一個銳利的微笑。

面對將自己擺上貨架、任意挑揀的競價者們,他好似厭倦了一般丟棄偽裝,隨心所欲地展現鋒芒,回以挑釁。

兩個全副武裝的侍衛從幕布後的陰影裏沖了出來——他們一直假裝自己不存在,仿佛這樣這個拍賣臺就真的是個安全和平的地方。他們的手裏沒有拿著劍,而是拿著束縛繩,因為知道賣家不會希望自己的商品出現一絲瑕疵。但是這給了艾利很好的發揮餘地——誰家的王子會不精通防身術呢。

艾利很順利地解決了他們,就在這時,一道法術的亮光落在艾利身上。

一個拍賣臺要看起來優雅又和平,肯定是少不了鮮花的點綴的,比如就在艾利的腳邊,就擺著一小堆月光花,他還以為這就是用來強調半精靈的純潔無瑕的,現在看來還是防護措施之一。

纖細而堅韌的藤蔓從那堆花裏伸展出來,卷向他。

一個自然系束縛法術——艾利簡直要被氣笑了。

誠然,這是可以預料的,畢竟誰也不想把這個賺錢的地方搞得血絲糊拉的,而且一個自然系法術確實還蠻有觀賞效果的,能把一次掙紮變得像個表演。

問題在於這在他身上很難生效。艾利動了動手指,藤蔓輕輕地卷在他的手腕上,像條小狗一樣親熱地搖頭晃腦,搞得好像是個真正的裝飾。

“你……”主持人驚愕地喃喃,眼睛裏燃起狂熱的火光——眾所周知,精靈受自然之神的眷顧很正常,所以能免疫很大一部分自然系法術。但同時這個神衹出了名的小氣,幾乎所有的半精靈都不在它的守護範圍內。

顯而易見的,這裏有個例外。

一個極具賞玩價值、收藏價值,現在或許還要加上研究和實用價值的商品——主持人的呼吸聲都粗重了起來。

仿佛察覺到他的想法,半精靈俯下眼睛來,輕聲詢問:“現在你覺得我的身價能往上漲一漲了嗎?”

給予回答的是由遠及近,席卷而來的振翅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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