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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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宋歸舟回到渡城的時候,裴塵清正坐在院子裏彈著古琴,曲子悠長綿延。

“去哪兒了,又去打聽我了?”

“沒……”宋歸舟老實回答,將手裏的藥放在一邊,“出去買藥了。”

聽到回答的裴塵清似乎很滿意,但手裏的古琴卻在這時斷了一根弦,宋歸舟的心也跟著這弦斷了。

“那邊有糖,記得你以前愛吃。”裴塵清落下一句話,將琴留在樹下任由落花掩埋。

她清楚自己的身體越來越差,更清楚是時候該找顧染算清楚賬了。

走過宋歸舟身邊,她一眼就看出還掛在她身上塵土還有雪花,“幫我熬藥吧,大概也活不了多久了。”

“我會讓你活下去的,一定。”宋歸舟肯定地回答前者的話,眼神中充滿堅定的固執。

裴塵清聽罷,發出一聲帶著安慰的笑意,替她拂去腦袋上的落花,“我不太想探究你對我隱藏了什麽,但‘鬼’在地下城也不是什麽秘密了。”

“想必你知道了我的一切,我的出生我的成長,包括怎麽我是如何被兩方剝奪了一切。”

早就該知道了,只是宋歸舟以為她真的有委托,每次下山都說是委托。

可現在因為這番話,她才幡然醒悟過來,裴塵清早就被剝奪了活在這世上的權利。

隨著話音落下,裴塵清拿來早已買好的糖葫蘆,為她剝去糯米紙而制成的糖衣,溫柔地遞到她的面前。

“直到這麽多年過去,你還是覺得那東西臟,既然走上這條路,必定是會見血的。”

宋歸舟嘴裏吃著糖葫蘆也沒覺得有多甜,她不傻,知道顧染遲早會除掉裴塵清,讓自己成為替代品,成為第二個裴塵清。

“我覺得那東西不該玷汙你,濺到我的身上難免會弄臟你,你不該這樣,你該是被捧在制高點的神,是顧染混蛋,我不懂她這麽做是為了什麽。”

“口口聲聲說著是為了你們的以後,可是這麽多年過去了,她給你的以後就只有茍且偷生,而她如今早已坐擁權利,成為皇帝身邊的左膀右臂。”

“可是呢,她卻以為你背叛了她,固執的讓你順從她對權勢的信仰,卻從來不顧你的死活,為了只是一句你的認可。”

“與我真正交手一次吧。”

裴塵清不像在開玩笑,她扔來兩把劍,原本柔和的眼睛在這時染上猩紅,她再次用劍指著面前的人,和小時候一樣,只是這次面對的是一個完全陌生,無法掌控看不清城府的宋歸舟。

兩把利劍互相指著對方,裴塵清身形如電,幾乎眨眼間,用劍直直指著那顆跳動的心臟。

宋歸舟沒打算躲,掄起拿著武器的手,朝她來的方向擋住她的劍,冷兵器之間的刀鋒相見,瞬間擦起火花。

空氣中傳來一陣濃濃的火藥味,宋歸舟一直作為防守的那一方,甚至還在刻意藏著自己的功力。

裴塵清的、每次直接的進攻都被輕松化解,即使現在輸贏未見,宋歸舟也從未真正反攻過一次。

“還打算藏著自己的實力嗎。”

“沒,只是從未與人交手,下手不知輕重。”

宋歸舟說著,一個挑動再繞著裴塵清的手指轉了一圈,將她的劍打落在地。

她望向裴塵清那難以捉摸的表情,沈的心狠狠懸在空中,手中的劍扔到一旁就過來查看情況。

後者捂著發疼的心臟,一把推開了想要扶人的宋歸舟,“果然,那天我的猜測沒錯,你確實有成為一個優秀刺客的潛能,只是還不夠細心。”

裴塵清撐著地,勉強站起身。

“看來我的時間真的不夠了,真的該去做個了結了。”

……

幾天之後,裴塵清在天還沒亮的時候,就在樹下為自己彈奏起了送別曲。

一直到日出,清晨的第一抹陽光落在身上,背後被宋歸舟披了件披風。

“無論結果如何,等我回來,如我無法脫身,讓我死在顧染手中。”

這番話說出了決心,覆仇之日,定然要與顧染拼個你死我活,這副身體早就該倒在血泊之中,如今能活到現在也只是茍延殘喘罷了。

裴塵清下了山,宋歸舟便在這渡城之中數著手指過日子,她知道顧染的心狠手辣,能從她的手底下活下來的人,除了自己沒見到過第二個。

此行必有兇險,裴塵清再次面對顧染的時候,拿出了必死的決心。

面對絕對強大的顧染,她只是動了下手指,便不知道從什麽地方沖出來黑壓壓的一群人,裴塵清的武功雖然高強,但始終寡不敵眾。

幾個人還能勉強應對,畢竟身體早就大不如前,這場戰爭沒有想象中的那樣硝煙四起。

顧染只是淡淡說了句,叛黨餘孽裴塵清,就有數不清的人為了活捉她,趕上去送死,一地的狼藉和屍體,殺不完的人直接按在地上無法掙紮。

那天具體發生了什麽,只有裴塵清知道。

在顧染的手裏,看著她眼中的決絕便知道,怕是以後再也沒辦法見到宋歸舟了。

裴塵清能打得過顧染,只是身體沒有以前那麽好了,如今在監獄裏,四下無人她狠狠打了顧染一頓,將人打得毫無反擊之力。

而後就在當朝監獄裏遭受各種虐待,顧染臉上掛著血,一只手也被用木板固定了起來。

她一遍又一遍地用手裏的鱷魚鞭子抽打著被鐵鏈吊起雙手的裴塵清。

“沒想到你還挺能裝,宋歸舟都打不過的人,還能在牢裏把我打成這副模樣。”

顧染咬牙切齒地罵道,手裏抽打的動作絲毫沒有溫柔,沒幾下雪白的衣服就被鮮血染紅。

“以前怎麽沒看出來你的心裏裝著那麽多東西。”

“說話啊,還想著你的小宋宋從渡城趕來救你啊,”

“你還是被背叛了啊,被我背叛一次還不夠嗎,用了十年你也猜不透一個人,你還真是一輩子都猜不透自己最熟悉的人。”

“在你沒瞎之前,我要你看著我是怎麽踩著叛黨和同門的軀體,一點點走到如今這一步。”

“明明你曾經是最懂我的人,為什麽要背叛我,為什麽,明明就說好的,我會給你一個安穩的日子,可你偏偏不信我,處處與我作對。”

顧染一句又一句的話隨著鞭子的聲音落下,像是在嘲諷又像在惋惜著裴塵清。

“之前我說的話,你都忘記了嗎,我的阿清啊。”顧染沒忍住哽咽,她在罵裴塵清也是在罵自己。

真是因為對裴塵清狠不下心,努力了十三年也爬不上榮華富貴的山頂。

如今的她真就如狗一般狂吠,把裴塵清當做一個出氣筒,發瘋一樣抽打著她。

躲在暗處偷偷看著這一切的宋歸舟,重重吸了口氣,心裏的別扭都被表情表現了出來。

她的痛苦,看著愛人被虐待的苦楚,始終無法直視。

宋歸舟收起眼淚,努力讓自己平覆起來,這才從轉角處發出聲音。

“你別打她了,再打下去她就死了,顧大人你還真是矛盾呢,一劍殺了她,皇帝身邊的位置不就輪到你了,反正你都背叛了這麽多人,再狠心些背叛裴塵清又怎麽樣,反正她到死也不會認可你的作法,不如現在就把她殺了。”

一直沈默不吭聲的裴塵清聽到這一聲熟悉的聲音,緩緩擡起頭,視線雖然朦朧但也能看見宋歸舟的輪廓。

顧染刺向自己心臟時說的話,她沒忘記,卻還是用十年時間想賭一下宋歸舟。

沒想到現在還是輸得一塌塗地。

“呵呵,還真是狼狽為奸的兩個人啊。”裴塵清的聲音出現哽咽,這個聲音宋歸舟聽著心臟一陣絞痛。

她握緊了拳頭,死死盯著顧染,她被她的阿清當做壞人了,這口氣咽不下去。

自始至終她都不是壞人,更不想被阿清當做一個壞人。

想到這裏,宋歸舟的拳頭化作尖刺,沖向了顧染,被打得突然,受擊點還是在太陽穴。

突然一陣頭暈目眩,在這昏暗房間裏找不到方向,這一聲動靜自然也引起了那群走狗的註意。

見到顧染倒在地上爬不起來,下意識看向宋歸舟,“歸舟大人,顧……”

頭目詢問的聲音還未落下,宋歸舟就一把擒住手無縛雞之力的顧染。

“把手銬打開,不然你們最愛的顧染大人我可不能保證會是什麽樣的慘狀。”

“別……放。”顧染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話還沒說完,宋歸舟就狠狠掐住她的脖子,恨不得把喉管給掐斷。

隨後掰開了手中人的嘴,用匕首割開舌下動脈,一瞬間顧染嘴裏的大量血液堵住氣管,使她不知自覺吞咽。

咽不下去的鮮血也就吐到宋歸舟的手上,顧染還在咳嗽,舌頭的血淹沒了整個喉嚨,大腦裏胃裏都在彌漫著令人惡心的血腥味。

這次顧染再也沒法說出令人惡心的話,一向討厭血的宋歸舟,這時她的雙手沾滿了仇人的血。

“我說把手銬打開。”宋歸舟眼裏沒有任何感情,面對恩師顧染她也沒有一絲波瀾,這人沒了也只是失去了一顆沒用的棋子。

侍衛們見到不斷從喉嚨裏發出“啊啊啊”聲的顧染,為了他們的大將軍還是把人給放開了。

宋歸舟看著身受重傷的裴塵清,心痛到無法呼吸,她一手護著裴塵清,一手劫持著顧染,一路走到重重監管的監獄外。

“我會讓顧染血債血還的。”她對陷入昏迷的裴塵清說道,最後她還是在包圍圈裏,用匕首把顧染的喉嚨割開一條口子。

醫術了得的宋歸舟下手不重,正好能讓顧染吊著半口氣,時間剛好夠威脅那群走狗到城外。

直到把人甩開,她隨手將人丟在荒郊野嶺,聽說這個地方是埋葬他們師傅的亂葬崗。

顧染沒想到一心培養的替代品居然親手解決了自己,不過也好,這樣就能對阿清贖罪了。

她不是沒想過要回頭,可走出第一步,就再也回不去了,在麻木裏唯一的希望就是讓裴塵清開心。

她們沒有以後了,終於不用再活得擔驚受怕了,阿清再也見不到自己的成功了。

……

宋歸舟帶人回到渡城,昏迷了半個月後,這才從鬼門關裏把人拉回來,只是睜開眼睛的時候,等待裴塵清的是那陌生又熟悉的黑暗。

她的眼睛已經徹底失去了光明,剩下的半個月,她躺在床上默默感受著宋歸舟的心跳聲,裴塵清能知道這人還在固執地想要救活自己。

“師父,歸舟不是個壞人,歸舟殺的人他們都該死,師父不要記恨歸舟。”

她一邊說著一邊去吹涼碗裏的藥。

“師父,我說過我不會讓你死的,你不能死,你死了歸舟就沒有親人了。”

“師父,歸舟的心早就屬於你了,為了你什麽都願意做。”

宋歸舟討厭顧染這樣的人,最後卻成為了比顧染更加心狠手辣的人,為了裴塵清甚至願意付出生命。

這份愛意從未真正說出口過,宋歸舟很懂事,她從來不說,自然也知道愛人的心裏始終放不下一個人。

她沒去爭沒去搶,更沒表現出來,隱忍著愛意不對任何人訴說,對於宋歸舟來說,能看著裴塵清就是天大的喜事了。

不奢求她能看見自己,甚至對自己產生出一絲超於委托的感情,這些宋歸舟都不在意。

因為不配。

“師父……師父,阿清,你說話啊,你……”

宋歸舟的藥還沒變得溫,沒來得及餵下去,裴塵清就因為身體的傷實在過重,病死在了她的懷裏。

宋歸舟望著那張毫無血色沒有一點動靜的裴塵清,腦海裏想起來到渡城的點點滴滴。

這些本就不值得回憶,可碎片之中滿是對她無法訴說的愛意。

一到冬天她總會讓自己多穿些衣服,每次下山前都會主動摸自己的頭。

那些年裴塵清經常咳嗽,餵藥也是只讓自己來餵,好幾次在她熟睡後,輕輕吻過她的額頭。

宋歸舟默默愛著裴塵清一年又一年,小時候不懂得愛是什麽,只覺得被裴塵清保護的感覺很安心。

在找渡城後,宋歸舟知道了對裴塵清的感情,有個專屬的名字,那東西名為“愛”,這份感情無法解釋,無法明說。

裴塵清死後,她將人安葬山中的那個木屋前,她並沒有顯得很慌張,只是讓渡城裏的人,自行接些委托,還讓之前救過自己的那個女生掌管著渡城的一切。

宋歸舟住進了她的房間裏,感受著她的餘溫她的氣息,原本就差的睡眠變得更加糟糕。

每晚宋歸舟的夢中,裴塵清都會出現,一遍遍舞著當年的劍舞,朦朧好看,如天仙般,無法觸摸。

夢裏的她永遠都眉目含笑,會支持自己的所做的一切,會像個愛人一樣照顧著自己。

可這些都是夢,終究不會實現,夢醒後,宋歸舟都會脫力般跪在地上痛哭。

對著空氣求裴塵清別走,喊了無數句“師傅”,恍惚間裴塵清還是化作一團煙霧消散人間。

宋歸舟每日都被裴塵清的離去反覆鞭刑,精神逐漸崩潰,沒了裴塵清之後這副軀體也只是一個提線木偶。

所以,她寧願與心愛之人一同長眠於此,也不願獨留人間把日子過得和行屍走肉一樣。

這樣日日與酒作伴,不知過了多少個日夜,甚至經常出現幻覺,仿佛裴塵清一路引著自己去往一處地方。

所有事情都結束在裴塵清死後的第二年,宋歸舟活在陰影裏無法抽身,宋歸舟拿著酒坐走到裴塵清墓碑前。

坐在雪地裏說了很多懷舊的話,最後在墓碑前舞了一段裴塵清最喜歡的劍舞,舞畢自刎在她的墓前。

這一年宋歸舟僅僅只有二十五歲,便用這種方式結束了短暫且痛苦的一生。

或許在另一個世界,她會擁有一個美好的童年,能等到她對愛的回應。

裴塵清在心裏悄悄保護著曾經的自己,喜歡她,愛上她,然後藏起來,不會被任何人發現。

直至帶進墳墓裏。

全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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