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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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裴塵清回過神,手臂上的傷已經被白色的紗布包紮好,手法還是一如既往的稚嫩。

擡眼間對上宋歸舟如釋重負的眼神,她伸出手輕揉那細軟的發絲,“這次不錯,比第一次有進步。”

某人被誇的眉開眼笑,裴塵清卻是從她的笑容中看到了一絲不情願。

裴塵清看得到她身上的偽裝,知道誇讚也不能讓這個孩子真正地開心。

似乎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暗暗保護著她的自尊心。

月光照進這間屋子,微風吹動屋子裏的蠟燭,搖曳著讓人襲上一陣困意,宋歸舟早就困到東倒西歪,還要硬撐著趴在床邊照顧人。

看著那張還是很稚嫩的臉,裴塵清的心裏五味陳雜,隨後又將視線挪到窗外,望向升起的月亮重重嘆出一口氣。

她始終想不到那連見到血都會害怕的顧染,是怎麽變成殺戮的冷兵器。

這一晚過得有點久也很累,但又覺得終於可以安穩下來了,終於可以好好睡一覺了。

再次睜開眼已經是第二天中午,裴塵清覺得眼前的畫面變得忽近忽遠還很模糊,視線中是宋歸舟手忙腳亂的忙碌模樣。

宋歸舟不知道人是什麽時候醒的,見到裴塵清坐起來就拿上煮好的面跑進屋裏。

“大姐姐,你醒了,家裏沒吃的了,只夠一碗面。”宋歸舟的語氣緩慢拖長,她想用這種方式去掩飾著這家徒四壁的尷尬。

裴塵清沒嫌棄,回應對方的是一個極具溫柔的笑。

“你這個年紀難道不該好好吃飯嗎”話雖如此,可她早已餓到前胸貼後背了。

“你是傷者,我又沒·受傷。”

“把它吃了,陪我去山下買藥。”

終歸還是不忍心一個瘦到皮包骨的小孩子繼續餓肚子,裴塵清轉眼便撐著身子半坐起來,以一副強勢的態度要求宋歸舟吃下這碗面。

聽到下山,宋歸舟整個人都直了起來,動作迅速不敢有一絲猶豫,吃著面嘴裏還要嘰裏呱啦說著一堆話。

“爹爹都不讓我下山,明明他武功那麽高強,我還聽說他是賣兵器的,可他又不讓我習武就連兵器也不給我摸,從小到大就沒下過幾次山。”

可是這話明明在說著心中的不滿,眼淚還是落了下來滴進碗裏,還未吃完的面都變得鹹了起來。

面對父親,她的心裏只有不理解還有一絲恨意,如果從小習武在父親遇刺時就能站出來保護他了,而不是現在看著最愛自己的父親死在面前。

回過神後碗裏的面吃得一滴不剩,她懂事地自己用衣袖擦了擦嘴邊的水漬。

裴塵清見她實在乖巧可愛,真有種想要帶回去的沖動,想到這裏,意識到了些什麽,便低過頭不再看面前的宋歸舟。

待到面前的小姑娘準備好一切後,她從床上坐起來,伸出手招呼宋歸舟來攙扶自己。

她那小小的個子一路扶著瘦弱高大的女人往門口走去,只是剛到門口,宋歸舟就能起感覺到身邊的人出了一身冷汗。

稚嫩的小孩子停下步子,仰起頭看著身邊的人,“大姐姐,你出了好多汗,身上的傷口也要滲血了。”

宋歸舟的聲音傳入裴塵清聽覺渙散的耳朵,她低下頭對上那雙稚氣未脫的眼睛。

自己明明已經累到睜不開眼睛,還要在臉上扯出笑容,去安慰這個小家夥。

她將搭在宋歸舟上的手臂附上那個毛茸茸的小腦袋。

“如果不下山,明天你就可以將我與你父親葬在一起。”

從裴清塵的口中吐出一句玩笑話,宋歸舟擡頭卻對上前者疲倦和蒼白的臉,手上的動作不免跟著變得慌張了起來,“可是……你的傷。”

某個大姐姐沒再給出一點回答,只用著虛弱的眼神示意小朋友把自己扶到山下的街市上。

在去集市的那段路上,裴塵清不是沒有想過直接倒在地上閉上眼睛。

可一想到去世的家人,還有身邊的小姑娘,就算已經累到睜不開眼睛還是強忍著最後一絲力氣跟著走下山。

山上的路陡峭蜿蜒,還有不少碎石子,一路都在磕磕絆絆,宋歸舟那小小的身子撐起了身邊重傷的人。

一路上陸陸續續人多了起來,天快黑的時候,穿過熙攘的人群走進一家藥材鋪。

藥鋪老板正在和友人閑聊,見到這一大一小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

膀大腰圓胡子長到下巴的掌櫃,用著一副審視的眼神上下打量著身著一襲白衣的裴塵清。

原本笑顏的臉上被一股奸笑代替,面前這個女人可是行走的一百兩。

原先掌櫃的還不確定,但低頭仔細看著今早那群差佬送來的畫像,在心裏非常肯定這人就是當朝通緝犯。

一旁的人趁著兩人說話的間隙,偷偷溜到差府找人,才沒一會兒功夫,一群人烏泱泱地在人潮中開出一條路來。

為首的人正是一開始追殺裴塵清的女人,她讓人把整個藥鋪圍得水洩不通,現在就算是長了翅膀也飛不出去。

裴塵清身上的傷重到再也沒有力氣拿起武器對抗這群人。

她下意識護住站在身邊的宋歸舟,眼睛惡狠狠地盯著眼前的藥鋪掌櫃,隨後又將視線挪到顧染身上,這一刻裴塵清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小小的宋歸舟見到這個場面還是幾天前父親被刺死時,如今又不明所以地再經歷一次,她只能害怕的拉住身邊人的衣服。

“姐姐……他們。”宋歸舟嚇得語無倫次,但悄悄地往前走了幾步,想要把裴塵清護在身後。

後者見狀,呼出的濁氣裏帶著淡然,一把拉過前者安慰道:“沒事,他們都是我的朋友,叫我一起去給你買糖葫蘆吃。”

說著,她推開了宋歸舟執拗的小手,虛弱地撫平衣角處的褶皺。

“顧染,我和你走,但……”裴塵清的話突然停住,扭頭看向宋歸舟,落下臨走前的囑咐,“你在這等我回來,如果我回不了,你就找到一個叫渡城的地方,那邊的人會照顧好你的。”

隨著話音落下,裴塵清幾乎是拖著半個身子走到顧染的身邊,接著就被兩個大漢架在肩膀上給扛了出去。

在跨過這藥鋪的大門前時,她將頭低得很下,努力克制著不回頭去看曾經的自己。

宋歸舟不知所雲地看著裴塵清被帶走,就連自己也被兩個壯漢按在原地,無論怎麽掙脫都甩不開那兩個人。

她只好拼了命地叫著姐姐兩個字,換回來的只有沈默和離開。

待到裴塵清被帶走,把這裏圍得裏三層外三層的官差也不見了蹤影,宋歸舟拿著抓好的藥,坐在門口的臺階上,流著淚等人回來。

時間晚到路上已經沒了行人,只有幾個差佬在巡街,宋歸舟落寞地坐在藥鋪的門口,懷裏緊緊抱著抓好的藥小心翼翼地縮在角落睡下。

……

裴塵清被扔上馬車一路往城外走去,名為顧染的女人就坐在她的身邊。

借著月光看向陷入昏迷的裴塵清,她的臉還是和以前那樣好看。

顧染緊閉的薄唇充滿疏離和冷血,她想要伸手替裴塵清拂去因為疼痛浸出的薄汗,可還是選擇把垂下的簾子掀開。

簾子間隙中的月光撒下,顧染看清了裴塵清的臉,一張蒼白到毫無血色的臉出現眼前,讓後者原本帶著愁緒的眉間皺得更緊了些。

她的傷真的重到會要了她的命嗎。

顧染心中不安,隨後拿起她的手腕,將兩指並攏感受她的跳動的脈搏。

回應的是毫無生氣,這一刻顧染覆雜的情感湧上了心頭。

“阿清。”

這兩個字說出口的時候幾乎聽不到,卻在心裏泛起了別樣的悸動。

她沒忘記那時叫出這兩個字時,裴塵清回應自己的淺笑,顧染知道見到她笑就能忘記呼吸。

這份暗藏其中的情感或許可以命名為“愛”,她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愈發對面前的人癡狂起來。

刺向裴塵清心口的劍仿佛成為了禁錮的牢籠,很是自私般想要將人鎖在身邊,只要她放棄抵抗。

顯然,顧染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裴塵清,她也知道裴塵清永遠不會投降。

想到這裏,車窗邊的女人發出一聲似是嘲笑般的笑聲,隨後再次低頭看向躺在自己腿上那面色蒼白的裴塵清。

就快到了地方時又想起了什麽,直接把重傷的人扔在床上,隨後又自己一個人跑了出去。

乘著夜色在街上找了許久,這才在藥鋪門前找到那個固執的身影。

那小小的樣子,蜷縮在樓梯上睡著,夜晚的冷風吹得人瑟瑟發抖,更別說穿著披風的顧染都覺得冷。

宋歸舟直接睡在地上,身上的衣服更是單薄得如同虛設。

這一幕讓她想起了小時候,那時的裴塵清也是這樣,為了等自己回來就坐在大門口,一等就是十幾天。

顧染嘆出一口濁氣,把糖葫蘆放在小家夥的身邊,隨即消失在夜色之中。

……

第二天一早貼滿全城的通緝令被撤下,顧染正坐在通緝犯面前悠哉悠哉地喝著茶,手裏拿著黑棋對著桌面上的棋局思考著什麽。

手指摩挲棋子,始終走不下一步。

“裴塵清,你死了,渡城便歸我所有,但你甘心放下渡城,咽得下死在當朝手裏的這口惡氣?”

說著,顧染放下了手裏的棋子,走向躺在床上的裴塵清,床上之人的臉色仍舊蒼白得嚇人。

裴塵清看樣子活不久了,但即使是這樣,顧染也能玩弄她與股掌之間,面對一紙殲滅渡城的命令,除非她對這半輩子的心血不聞不問。

顯然,床上的人並不會讓某人如願,昏迷一日不醒的裴塵清動了下手指。

面對暗藏在心中的軟肋,裴塵清只要還沒死便不會坐視不管,顧染當然也會好好利用這一點,慢慢折磨著對方。

“果然,還是渡城能讓你有點動靜。”顧染說著,臉上出現冷漠和蔑視“只要你的一句話,便能坐擁權利而後一切都將臣服於我。”

“呵……呵呵。”裴塵清還沒睜開眼睛,就先嘲諷起了自己的好師姐,“去你的權利。”顧不得自己的虛弱,現在就想爬起來用劍刺穿顧染的身體。

她在腦海中這樣想的,而實際上身上的傷重到動作稍微大一些就能直接要了命,更別說去實現剛剛那樣瘋狂的想法。

裴塵清很清楚自己的荒唐,緊閉著雙眼側過身子去躲避顧染伸過來的手。

顧染見人躲開,臉上的壓抑的暴戾多了幾分,收回被冷落的手指,暗暗頂了下腮幫子,換作以前她的阿清不會躲開自己的。

“倒也不必這般如此,畢竟同門一場。”顧染冷聲道。

我只想對你證明,我能保護你的權利,從今往後都不會再過苦日子了,都不會再擔驚受怕地從夢中驚醒。

我能保護你,我能證明自己,你只能相信我一個人,你眼裏只能有我,我會給你所有的一切,因為全世界只有你懂我,所以,你不要拋棄我……

“你我早已在你背叛渡城那一刻起,就已經是仇人了。”

她能說出這樣的話,顧染並不意外甚至在意料之中,那劍早已在她刺過去時,劃破這本就模糊不清的關系。

“當朝之上,頂尖諜探裴塵清如今不也是如狗般亂吠。”

這樣的話並不能激起裴塵清的一點波動,反而她看顧染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只無能狂怒的喪家犬。

“有我在一天,渡城就不可能落在你的手上。”裴塵清句句帶著重音與不甘。

顧染似乎並不會如她的願,讓她將心中的不甘發洩出來,一個箭步上前,將躺在床上的裴塵清擒住,單手把人給拎了起來。

冷眼看著那張毫無血色的臉還有因為掙紮而裂開的傷口,現在的顧染要弄死裴塵清就如同捏死一只螞蟻一樣簡單,但她沒有選擇這麽做。

“渡城歸順當朝,得到的是一輩子都享不完的榮華富貴,為什麽你就是不懂,守著你那一畝三分地,每天都過得心驚膽戰不累嗎,我這是為了你好,我要你看著我,睜開眼睛看著我。”

怒吼著想要把人給叫醒,隨後把她給重重扔到了地上,才醒不久的裴塵清背後受到撞擊,還沒緩過來就捂著胸口吐了一口瘀血。

“我要你看著我,看我是怎麽踩著同門的屍體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聲音漸行漸遠,屬於裴塵清的視線再次模糊,躺在地上無力地看著顧染陌生的模樣,最後意識崩塌在一陣嗡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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