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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鋒裁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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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鋒裁墨

勤園的石桌石凳藏在林蔭之下,一旁是曲水。如清姐姐和我對面坐著,一邊說話一邊往池子裏扔糕點碎,江依坐在另一側,背對著我看柳姐姐餵魚。

“問你們怎麽不說話?”柳姐姐回頭。

江依與我互相看了一眼,雙雙低頭對茶。

一炷香之前我們還在吵架。

大小姐脾氣,自打讓我從廟裏背出去之後就啞巴了,郊野坊市的分界是條河,橋後有塊大青石,怕她冷著,好心好意墊上我的衣裙。近日懶散,走走停停,邊走邊停,她從我背上下去,肩上突然輕快了,挺直腰背,心口像受擊後將長劍拔出,壓了石頭一樣疼。

我往左肩一摸,問她是不是哭了。不說話,就靜靜坐著,眼睛很紅。問她冷不冷,也只是搖頭。傻了,額頭吹了風,摸著兩邊臉頰不那麽燙了。

江依想自己走,我扶著她,牽著手不知走了有多久。姑娘們還在等,小霜在廚房,小霧趴在前廳的桌上。

當夜沈眠。

真是沈眠嗎,我不好,說不上來。也許人非聖賢,經緯萬端醉裏真,所言所行皆作偽。

隔天放心不下,執意問她,山上的事她忘卻大半,緊接著不見人影,被哥哥拽過去看望母親。方才為我收拾衣物,好容易說上兩句話,早知如此就不該多費口舌。

除了幾身輕薄涼爽的衣物,再加一串南紅,還有兩盒摻了她喜歡的香料的胭脂紅,叫我收起來放好,到時候帶回去用。

“伯爵府的葉夫人,回去之後離她遠些,最好不要再見。”

她語氣不善,我問緣由,吞吐幾次,才說來路不明,原本是契骨人。

看她一臉沈靜,像是有把握,不知從哪天開始查起的,“被你抓了?她對我很好的。”

江依把臂上搭的衣裳往我懷裏一扔,“為什麽對你好,不就是另有所圖。”

“你對我好不也是另有所圖嗎?非要拿族籍當罪令,你就不想知道她是怎麽流落至此的?”

“在你眼裏,我是什麽人,一輩子工夫用來排除異己。”江依手上一停,“就算把她殺了,燒成灰埋土裏,也是外族,跟你有什麽幹系。”

“外族,你還蠻夷呢,固然如此我正正經經的中原人也沒對你動過刀啊。難怪了,那天一個文臣一個武將跑到那家園子裏,江小姐手眼通天,胳膊伸到人家寡婦身上了。什麽企圖,你喜歡我,她也喜歡我不成?”

“墨書文!”惹她生氣,又要數落我了。

我急忙認錯,說錯話了,我不好。

她生辰和家人一起,留我一個在這看門,不讓她喝酒就冷情不少,難得說些話還吵起來了,她誠懇卻也可惡,即便認準了是我刻意欺侮,也要讓人改過。江依一哭,賠禮道歉的法子不頂用了,得自處極刑。

越忙越亂,柳姐姐招呼不打一聲突然回來,小霜跑過來叫人,大人早在前廳等著,是王夫人和江夫人出門還願去了,唐突登門還望海涵。

求她別哭,真就含著淚一路跌進柳姐姐懷裏,柳姐姐擡起胳膊敞開懷抱,望月感慚,以為妹妹太擔心自己,想方設法給她逗笑了。

“問你呢。”柳如清側過來敲敲桌子,“給她開過葷沒?”

怎麽沒有,我說一直都這樣,嘴上正吃著半塊糕,說話間吐出一口粉,嗆得直咳。

如清姐姐把胳膊搭在江憑月的肩上,笑得臉都僵了。原來在問憑月,說話時朝我這邊轉了下臉。

我才弄明白,不是這都什麽人,把這個拿到桌上說。好在姐姐看我嗆得臉紅,想必沒有。

她掏出一把精巧的小鑰匙穿在指尖,“旁的禮數來來回回就那幾樣,畢竟是進她們家門,不能太寒酸,我給你備了份……就當禮錢吧。”

江依把手往前一攤,截住,“給我。”

柳仰把鑰匙往後一藏,“官家發俸,散之於民,憑什麽給你?”

江依頭也不回,“她吃我住我啊!”

左右說不過她,只能把鑰匙遞過去,讓她到家中銀庫去取。

江依走後我移了座,坐在她身旁,“有什麽事不能讓她知道?”

“墨娘子,很聰明。”

江依走後,我們唯一的聯結就斷了,變得生分許多,我只好低頭賠笑:“您太故意了。”

柳仰揪開一角點心面往池子裏扔,“她沒強迫你吧?”

表意不明,我也不好妄加揣度,是我自己跟來的,如今也到了走的時候。

“沒有。”我搖搖頭。

“別不好意思說。”

“真沒有。”

“不願意就來找我,她什麽脾氣,一陣一陣的,別的都好,就是……”柳仰用手點了點額頭,“就是固執,中邪了似的。”

“那是表象,她古板又無趣,怕羞還愛逞能,我跟她實在說不到一塊。”

“不見得。”她含笑接過小霜遞過來的碗碟,蓋棺定論。

“您誤會。”

如清姐姐犯了錯,小半個月前挨了廷杖,放逐回鄉終身不入仕,兩害相權,只能算計自己一條性命,太子的親姑姑和她有些交情,賭了一把,好在成了。不算皆大歡喜,能保一命已是竭力。

我打好竹筷,並起來壓住包子尖,“模樣玲瓏比餃子還小,湯汁把皮浸透卻不至於滿溢,不像京中的那些淌得到處都是,勤園裏的小霜姑娘,心靈手巧。”

終於說動,左胳膊一擡,隨即砸到腿上,伸出右手接過去,柳仰被我強行掀開袖口,她手腕上裹的幾層紗布終於得見故鄉的天日。

她重新理好衣袖,示意我不必聲張,“怎麽看出來的?”

“內襯慣用素布,從沒見你穿這麽深的。”通身墨色要受萬人仰頌,而她一貫烏衣白領。有套衣裳我能穿,當官的不能穿,裏衣的料子是黑的。

衣料出了染缸就定型了,誰都怕平白受汙,烏黑墨色是個例外,沾了血也看不出。

“脅迫而已,披著那件衣裳死了,要有人遭罪。我知道輕重,自己動手總比讓人活活打斷脊梁要好,只是……”

我問:“出什麽事了?”

“我死事小,借用宗室與舊黨相衡,她深惡痛絕,不知道也無所謂,知道了,往後免不了與我疏遠,到時候還要勞煩娘子幫我從中帶話。”

“她不會怨你,你不知道她為你急成什麽樣子。”

我們談了許久,多是她對我的囑托,機緣偶得,從中明晰了江憑月為我做的許多事。

從前書文的死歸於邊地,也許是守將管控不當,能猜出來是枉死。可惜人命也分貴賤輕重,自然不能借用命官的名義號令兵士大肆報覆。女人的命不值錢,湖邊蘆葦而已,另辟蹊徑,若引導他們開罪軍部,上面的人惱了,底下幾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火氣越旺越好,江憑月臥薪嘗膽當了半年芭蕉扇,總算扇起一陣風。

先是蟄伏,按兵不動,等到風言風語傳進去,再請人勸解,再大的火要趁熱疏散,出氣筒早就想好了,最後的斬首和極刑,清算名冊全由江小姐手筆。

辦得好有獎,事不成就懲處。凡她們刻意要害的都不是好人,讓盤古娘娘知道自己辛苦一遭開天地是為了迎那些畜生降世多半要懊悔不已。

狼崽子長大了要吃肉,還要趁早斷絕,凡姓名在冊,家中男丁或斬盡殺絕或閹做人料。憑月菩薩心腸讓他們自己選,有的寧為玉碎有的願為瓦全,她不守諾,跟人家選的反著來,兄弟們的路還是兄弟們替代著走下去,這麽看,心狠不是壞事。

柳姐姐問我會不會覺得她殘忍嗜殺。我不太明白大丈夫之道,於是自願歸在友人一隊。戕害同族姐妹的時候不記得自己也是個人,幸災樂禍,自大無知到以為世道人心如此,除非天地顛倒不能更改,死到臨頭了想要求人憐憫,菩薩看了也要發笑。江憑月做什麽對什麽,若有罪,天就要塌下來先把個子高的男人們砸死以儆效尤。

柳如清倚在桌旁笑得如釋重負,“不要,公子少爺們活得好好的,咱們兩個先進閻王殿了。”

我不怪她們行事陰狠,沒惹火上身是憑各自本事。該死的死光了,往後的日子就能踏實些。

這些事原本可以不告訴我,這樣光風霽月的人,對我坦誠相待,我也並非是天真到小肚雞腸的人。

柳仰握住往外滲血的傷處,“劊子手光彩嗎,手上沾血的事不好往外說,你不是三歲稚兒,理應知道一些。人與人相守,也是要看緣分的。若將來後悔,不必在意別人,有我護著你。”

“我跟她萍水相逢,留到現在已經是緣分了。其實想問,天道輪回自由定數,若我活著會令大權旁落,還會執意救我嗎?”

“至少有人會和你站在一起。”她頓了一下,“書文姑娘生分了,我孑然一身,已是大權旁落了。”

我拍拍她的背,“隨口一提。我明白,你們都有苦衷。”

柳仰探出身子側了眼門墻,萬分警醒地低下頭,估摸著時辰尚早,勾勾指頭讓我別離那麽遠,“想跟你說,京中最近,確有怪事。”

一位外地富商在風月場和賤籍堆裏找一位姑娘,多大的年紀什麽樣的長相,給的都相當模糊,單知道花名疊字,找到了能贖身,但要當面看過驗明正身,坊間傳開,一時間城裏多了兩百六十四個叫這個名的姑娘。

柳仰剛被放出來,養著傷病不怎麽出門,得了信心生不妙,好在那姑娘還沒找出來,趕緊往勾欄處塞了個細作去認,問起什麽就溜邊兒答,她不是一般人,手底下的姑娘也聰靈機敏,天生吃這口飯的。

這也好查,拿出有章跟手印的文書來才行,官府就這麽多,難就難在野的她管不著,好在大商戶,畢竟是富貴人家裏出來的,明面上沒有太出格的偏好,人冊堆裏挑出了這個安排好的舞姬。

看來是了,這個冒領的姑娘描眉畫眼,戴了幕籬就去了,人家家裏的一眼沒看,只是問話,找了女使看了看胳膊、後肩和腰腿。

那商戶不是人販子,不是敵黨,也不是趁亂反叛的國賊。問明住址和喜好,一別多日無聲無息,最後只遣人送來一封信。裏面夾著兩封銀票,從措辭和筆跡上能看出信主人的誠摯,開篇是為賣弄詞采,後來漸漸放棄了,換用白話書。

大概是這女子勾了哪家小姐,信紙一張開,半句有格式的問候都沒有,三篇雙調七十六字,每篇用韻不同,密密麻麻鋪了兩張紙。

寫了兩頁覺得沒人樂意看才正筆書,瘦硬端直,筆鋒裁墨,仿若數百年前就看穿了這姑娘的不良居心,家裏有錢,但一分都不會留給這家小姐,若貪圖錢財,不必多此一舉。筆畫逐漸斂了鋒芒,字裏行間柔和起來。硯臺裏點的水也多了。書信這人說,能耐心隱忍一直讀到這幾頁的興許是個好姑娘,不會為難她。又從月亮開始談,兜兜轉轉寫到今年的新柳,剖出一顆心給她看,最後又求收信的人潔身自好,知道風月地經營不易,說旁的太作偽,金銀最為貴重,自然將最好的獻上來,只是過往遺憾太多,日後所需,你寫信來。

再看信中帶的錢封,紅極一時的花魁不過是這個價了,收了信,就比花魁還要珍重,不論是自己誤入歧途還是受人脅迫暗害,如今都已得了這樣一位良人的偏愛,不敢說上天垂憐,這家花了多少心血養出一位女兒,不是任由旁人糟踐的。女兒的一顆心比金銀財寶還難得,那些心事好似天上銀河,求她千萬珍惜。

不珍惜倒也無妨,寫信這人興許是母親或姊妹,格外明白事理,知道情愛一事不能勉強,她若不願,錢款不必退回,她家姑娘是個講理的人,照常講明就好,倘若倘若,萬一萬一,她不願聽你推拒以致妄圖逾矩,照打一遍,不必思及舊情留有餘念。

那信上說:你手上有繭,她手上也是,我手上也是,我們都勞作,誠如你眼見耳聞,她在家很勤快,不是受寵愛的高門貴女,只是蕓蕓眾生裏不起眼的半點灰草,念在她的好,你能否疼她惜她,愛其重其如珍寶。

你有真心,當真視她如明月,即便有些事不便開口也不會刻意欺瞞,她太愚笨了。

這人寫到一半覺出不對,提了句:你若不識字,不願找人代讀,我別無他法,識得現錢、銀票就足夠了。

她雖善解人意,可於情愛一竅不通,若為解貪嘗鮮,求她不如求旁人,雖看著粗陋一些,著實難伺候,倘若有朝一日相看生厭,望你留心,確保她在汴梁城中有容身之所立足之地,不若將她送到梁園開封府衙後街第一家官宅,會有人代為謝過。

柳如清翻到最末如遭雷擊,這家可熟了。這家姓柳。

起初覺得有人跟她玩鬧,從懷疑被勾起的那一刻就讓人耍了。看了看那封長信又覺得言辭懇切,她從來不接救濟的活,萬望這家千金不要被辜負。

很快又被證實,汴京那些地方,原本沒有一個叫疊字明明。

再回頭看,字跡雖然憤懣潦草,雖然,雖然……

柳如清對上我的眼睛,她很聰明:“你騙她了。”

驚魂未定,這番敘述讓我心跳如雷動,怎麽解釋才恰當,總不能說江憑月很笨,雖笨,旁人不那麽覺得,我說就成了汙蔑。

“動靜不小,為這點破事勞心費神。”柳仰話音剛落,外頭來人了。她轉過身餵魚,我也很快挪回原位。

我不管,我就揣度了。她當時想的是,只要一絲機會,不求旁的,能在我身邊就好。後來又想,一生一世一雙人,既然敬重,便不能藏掖做起遇不得光的影子。再後來,短短幾天工夫,她斷定我的明明就在不遠處,查遍這些行當的年輕姑娘,裏外多照拂著些。

她明白我囊中羞澀又心胸狹隘,這個姑娘大概不會過得太苦,至少比我滋潤,端本正源,怎麽也要五十兩銀票往上走。歸因是我交困。

沒有娘家扶持,她不想我委曲求全,更不能任人挑揀。

這個沒得治,打娘胎裏帶的自負,總以為我沒了她,那些生氣和風骨就成了飄去無影的風。倘若心愛之人身困牢籠,我一樣要散盡家財拿去換的。

剖心的信,筆墨紙硯湊成的書文裏顧左右而言他,好容易尋到了,還是摯友挖了個坑等著她往裏跳的精心部署。賠了錢,折了臉面,江憑月好可憐,心思全攤在紙上,快馬加鞭塞進如清姐姐手裏。

她不知道我會騙她,我也沒去騙她。她自作聰明,以為看穿了我,這個人能在我心上,必不是什麽閨秀,是的話早說了……真不知道自己明明如月啊?

猶記夢中憑月幽幽開口,跟我說,遠近親疏,人非草木,怎麽我的書文將將長成,雲霧交錯,轉眼間便失散了。

心性,骨頭,哪個不是糙木鐵板一點一點磨出來的,就她的書文要緊,旁的就都擠到緊後頭去了。以至於她原本的家跟她家裏的人,都不被如我一般使她放在心上。

池中魚躍,飛鳥爭鳴,院外鈴環相撞,與步聲一齊逼近。

“這可是,書文,這可是她的私藏,順來送你了。這麽大個箱子,都是你的。”江依抱了個小桌臺模樣的木箱側身進來,眼睛對上才想起我們在吵架,於是把懷裏的東西往上顛了顛,冷著臉往院裏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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