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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嘆夤回來時,眼圈紅紅的,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像個……心事重重的兔子。

姜沈盯著他看了半天,心裏有氣,卻說不上是為什麽。

其實她對剛剛兩人那番對話不意外,嘆燁此次前來的目的就是試探嘆夤的心思,好讓他能夠為自己效力,也不能說是效力,更多的,嘆燁只是想拉個人陪葬。

本就有心理準備的事,卻因為嘆夤被其他人欺負的模樣而心生不快。

可她還是目露關切:“怎麽去了這麽久,要不要叫個郎中來瞧瞧?”

“奴無礙,殿下,”嘆夤搖了搖頭,垂頭耷腦地坐到姜沈的身邊,“只是身上有些著涼,休息片刻就能好。”

“沒事就好,若身體實在不舒服,一定要告訴我,知道嗎?”姜沈伸出手,揉了揉這只蔫了吧唧的小兔子,“本王府裏什麽都不缺,若有什麽事,別忍著。”

嘆夤乖巧地點了點頭,腦袋無意識蹭了蹭那只溫暖的手。

可這樣的溫暖轉身即逝,門口順道來了一陣風,連點餘溫都不給他留。

就像兩人之間蠶絲一般的紅繩,太脆太細,風一吹就能散掉。

他突然沒來由地輕輕喚了聲。

“殿下……”

可聲音卻被前來送齋飯的小沙彌打斷。

嘆夤只能苦笑著收聲,而後接過食盒,和稚刀一同擺好了碗筷。齋飯菜色不多,但都熱乎乎,酸酸辣辣,很是開胃下飯,姜沈因此還多盛了半碗飯。

吃得半飽,她看向心不在焉扒拉飯碗的嘆夤,問道:“怎麽回事?可是飯菜不合胃口?”

嘆夤趕緊搖了搖頭:“這齋飯做得很好,只是奴最近腸胃不大行,吃不下東西。”

可他覆又想到,先前說想吃東西的是他,這會吃不下東西的還是他,王君……會不會覺得他太矯情?

只見王君想了想,便對稚刀吩咐:“你同廚房說一聲,我們再要一碗小米粥,一小碗就行。”

嘆夤趕忙說道:“謝殿下。”

“小事,你本就是我的侍君,”姜沈笑著,從一盤稍顯清淡軟和的調羹裏挑出增辣的泡山椒,放在嘆夤面前,“豆幹之類的不易消化,你先吃點這個。”

不知何故,看著王君放到面前來的吃食,嘆夤的眼淚一下就出來了。

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知道這不合時宜,卻只能放下筷子,低著頭,盡力擠出幾個還算成型的字來:“殿下……你不必對我這樣好的。”

姜沈一楞:“為何?”

“殿下,我是承國的宮侍,你不應該對我好的……”

姜沈腦袋歪了歪,看上去很疑惑:“承國的宮侍,梁國的宮侍,有什麽區別嗎?”

“……”

“還是說,你不願意做我的侍君?”

嘆夤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但王君卻不看他,自顧自說道:“沒關系,我不在意,我只是想要你這個人而已……至於你這個人是誰,是哪國人,過去如何,現在是不是想殺了我,都不重要。”

嘆夤聽得呆呆地,眼淚水就這麽堆在眼眶裏。

“我只是想要你這個人而已,乖,別想太多,”她頓了頓,繼續說道,“不過,我這個人,確實很厭惡謊言和背叛……我不希望你那樣,我想我會,很難過。”

“殿下……”

姜沈緩緩側過頭,直直地看向嘆夤:“到時候,我怕我會控制不住自己。”

言語平靜,卻似乎在宣告著什麽,讓嘆夤通體惡寒,明明張著嘴,卻發不出聲。

姜沈繼續說著,聲線柔和:“箬郎,你應該沒做什麽事吧?”

話音剛落,嘆夤的眼淚便像是決堤一般,啪嗒啪嗒落在姜沈的衣袖。

他一邊搖著腦袋,一邊雙手緊緊拽住姜沈的衣衫,眼淚便落進這些褶皺中間,無聲地宣洩著掙紮的苦痛。

姜沈很滿意現在嘆夤這副比方才可憐萬倍的模樣,這副因自責、內疚、掙紮、又夾雜著些許期望的模樣,這副不知所措,卻只能本能地抓住自己的模樣。

像是害怕失去,又像是害怕得到。

一股從未有過的快。感驟然沖上她的天靈蓋,很難說這是因為什麽。

可能是在殺伐場待久了,腦子出了問題。

她探身向前,抱住已經說不出話來的男人,輕輕拍他的背:“乖,別哭了,一會小米粥就送過來了,暖暖胃。”

嘆夤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大腦一片空白,許是長久的自我欺騙和自我擠壓,讓本該流動的思緒堵塞起來,直至今日決堤,一發不可收拾。

自這日回府後,嘆夤明顯地察覺到王君對自己無微不至的關心。

不管日間的事務有多繁忙,她都會抽出時間去看他,有時候是晌午,有時候是晚上,但從來沒有在嘆夤的小院留宿。

看著像是對待什麽珍寶一般,卻總讓人覺得奇怪。

甚至那一月之期,王君都沒有再提。

嘆夤隱隱有些不安,教習公倒覺得這樣很好,至少他可以一直留在琰王府上,這樣嘆燁的助力就會日益強勁起來。

他覺得吧,讓他做線人,好歹過這個呆頭呆腦搖擺不定的皇子。

很快就到了開春,皇室的春獵圍場就要開始了,琰王自然在邀請的行列中。

琰王雖有腿疾,但一般而言,參加圍獵的小輩居多,且梁國國君姜伏尚在病中,也沒有參與圍獵的心思,便與琰王在帳子裏嘮起了家常。

趙扶風很快就坐不住了,沒過多久就跑了出去,高高興興地換了衣服打獵去了。

國君姜伏打趣道:“你家這位倒是閑不下來。”

“他本就是個坐不住的,”姜沈笑了笑,不以為意,“這世間怕是找不出第二個他那樣的郎子了,隨他去吧。”

“也是,他也算是梁國的功臣,只可惜……”

聞言,姜沈正色說道:“皇姐若是想要嘉獎,莫如直接把嘉獎給他好了。”

姜伏皺了皺眉,擺手:“這是什麽話,男子功勳怎能越過女子,豈不是讓天下人恥笑?”

“皇姐此言差矣,若有功不賞,反而賞給一個成日在家中坐著度日的人,那才是教人恥笑呢,”說了這些還不夠,姜沈加重語氣,“不光教現在的人恥笑,也教後人恥笑,得不償失。”

“何解?”

“若皇姐按功論賞,一來世人誰不稱君上心懷大義,二來也算是打壓臣妹這一脈,恰好中了外戚那幫人的心意,何樂而不為?”

嘆夤乖巧地在旁邊煮茶,一時半會有點想走。

這是我能聽的?

聽了姜沈的話,姜伏沈吟片刻,方才帶點了點頭,問道:“你的意思是,讓孤先假意親近君後?”

“非也,”姜沈搖了搖頭,“君後之心,尚且不止於一個一國之父,就算皇姐親近他,也無大用。”

“是這樣的……”

姜沈手指輕撫指間玉戒,思忖片刻方才說道:“皇姐,不如……來個請君入甕?”

姜伏先是一楞,而後面露難色,最後才點了點頭:“嗯,這確實是個辦法。”

“嗯,”姜沈抿了口嘆夤遞來的茶,“不過吧,就看皇姐舍不舍得。”

嘆夤似乎聽懂了。

梁國國君並非傳言那般病重,即便看上去有些孱弱,但嘆夤一望便知其不是什麽病入膏肓不日就要歸西的人。

既然如此,那所謂的琰王和外戚的爭鬥,就變成了國君和外戚的爭鬥。

也就是說,從琰王這裏發力的效果並不好。

若是將此事告知皇姐,她是不是會轉移註意,放過自己這一條線呢?

可他想錯了。

嘆燁看到他的來信時,只是嗤笑。

根本沒信。

圍獵時長半月,期間有好幾場頗具觀賞的秀場,趙扶風一早就不見了身影,琰王身邊便只有嘆夤一人。

這日沙場上,春日映射寒光,交錯著,人們縱馬馳騁,好不瀟灑愜意,爭得那叫個酣暢淋漓。嘆夤對此不感興趣,便在後面偷摸打盹,醒來時偷摸看了看王君,卻瞧見她眉間的向往和遺憾。

大概是還沒清醒,他心念一起,便跪走向前,給琰王遞了果子。

“殿下,奴自幼學醫,”他躬身請求,“奴的母親曾是行醫聖手,奴也學有七八成,若殿下不嫌棄,奴想鬥膽試一試,治療殿下的腿疾。”

姜沈緩緩低下臉,默了許久,方才說道:“你膽子挺大。”

這話沒有情感,也沒有語調,像黑悠悠的山洞,沒有光。

嘆夤只能繼續跪伏在旁:“奴只是想著,若是兩國行醫的方式不同,會不會……”

姜沈很快就打斷了他:“無妨,你想試就試吧。”

王君的話中沒有太多欣喜,嘆夤想,大約是治了太久都沒見好,所以不抱希望了吧。

他暗中給自己鼓了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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