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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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星期天下午,章永德忽然回了家,說要開車送疏桐回學校去。

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疏桐在心底冷笑。

但劉芳卻很高興。

因為疏桐要回校,所以母女倆晚飯吃得早,故此劉芳見丈夫回來,先一疊聲問他晚飯吃了沒有,要不要給他下碗雞蛋面吃,跟著又問他近來工作忙不忙,身體好不好……關心這關心那,就差快要關心起他在外頭的那個家,那對母子生活幸福不幸福了。

疏桐將父親臉上的厭煩看在眼裏,見媽媽那開心樣,不忍心潑涼水,只管默不作聲地收拾書包和行李箱,裝好一周需要更換的衣褲。

對老婆的熱情,章永德愛答不理。看這邊疏桐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才說要送疏桐回校去,就不吃了,叫劉芳不要煮面條了。

疏桐心裏很氣。

他早不說晚不說,媽媽都已經把兩顆雞蛋打進鍋裏煎了起來,另一個竈上水也在燒了,他才說不吃了。

廚房裏劉芳悻悻地關了火,嘴裏嘟囔著兩顆雞蛋沒人吃,浪費了。

疏桐想,章永德回個家媽媽就開心成那樣。既然她開心,對父親長期不回家還在外面養了人,她對父親全無不滿,毫無芥蒂,那就多留章永德在家待一會兒好了。疏桐就給章永德說時間還早,她可以等他吃完了面條再走也不遲。

章永德卻說:“好久沒有陪你了,我帶我女兒出去吃肯德基。高三學習辛苦,爸爸帶你出去吃點好的,犒勞犒勞你。”

吃肯德基算好的?算犒勞我?

每個月按時給生活費,就是對我最大的犒勞了!

疏桐極為不屑,面上道:“爸,我已經吃過晚飯了。”

章永德一楞,“哦,那,那就打包帶去學校當宵夜吃嘛。或者你陪著爸爸吃。平時我工作忙,好久都沒有了解你的學習情況了,待會兒我們邊吃邊聊。”

疏桐不做聲了。

章永德一再要父女兩個單獨相處,只怕他是在領導那裏吃了癟,今天回家來是來找她興師問罪的。

媽媽已經去醫院做了個全面體檢,何婕已經給她打電話說了,是何婕親自接的媽媽去的醫院,全程陪同,只體檢結果還沒出來。

夏宴那男人真好。

出去說話也好,免得到時候跟他吵起來,媽媽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疏桐便背上書包,提上行李袋走到廚房門口說:“媽,那我就走了。你好好休息,暫時不要去超市工作了,等身體將養好了再說啊。”

“這樣啊——”劉芳自廚房裏追出來,很失望,但臉上沒怎麽表現,還在強裝笑顏,可仍是有些不甘心,她已經學會挽留丈夫,但手段平庸,殷切切地看著等在門口的章永德:“就在家裏吃吧,外面肯德基說是那個雞啊是激素養大的……”

“你看你看,你又來了!不懂就不要亂講,顯得自己更沒文化了!這樣也是激素長出來的,那樣也是激素弄出來的,那你吃空氣嘛!水也不要喝了,就只吃空氣,空氣裏頭沒激素!”

章永德的耐心終於用盡,近乎咆哮地對著劉芳一頓呵斥。

劉芳臉色發白,目光閃避,再也不敢去看丈夫。她默默閉了嘴,轉身去把女兒手裏的行李接過來,非要送她到樓下。

疏桐瞧見媽媽低頭的時候飛快地抹了下眼睛,頓時很不痛快,對章永德說:“不用你送了,我自己回學校。”

章永德道:“不要鬧了,我送了你,還要回去忙工作呢。”

疏桐:“我又不稀罕你送!你忙,你就走……”

“哎呀,疏桐,你少說兩句。”劉芳急切地打圓場,“快跟你爸爸走吧,他工作忙,難得抽出時間來送你。”

疏桐看了眼媽媽發紅的眼,張了張口,最後選擇了閉嘴。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算了,她做的都是徒勞。

劉芳將二人送到電梯口,還想送下樓,又被章永德罵了,瑟縮著身體站在電梯門口目送父女倆進了電梯,電梯門關上。

出了樓道,章永德就一直跟她說話,態度是前所未有的和氣,噓寒問暖的,但話題只在她學習上打轉,只字不提其他。

疏桐不知章永德葫蘆裏在賣什麽藥,他此時和氣的態度,完全不像是會找她興師問罪的樣子,難道是夏宴狠狠把他教育了?

這麽一想,疏桐心裏十分痛快,就不耐煩再聽到章永德無謂的聒噪聲,涼涼道:“爸,你好久沒給我們錢了,我這學期的學費和住宿費還欠著呢。好久給呢?正好你今天來了,便把錢給了吧,省得老師再催我繳費,我又要去找你索要。”

章永德面色一僵,隨即打了個哈哈掩飾過去,終於閉上了偽善的嘴。

他既不關心疏桐為何還能繼續上學,也不關心這個幾個月母女倆是怎麽生活的。

連回來的時候看到劉芳,她臉色那麽差,人也很瘦,他也沒開口關心過老婆一句。

疏桐無聲冷笑。

她就知道這個男人的德性,早就失望透頂了。

上了章永德那輛越野車後,疏桐就轉開臉,一直看著車窗外移動的風景沈默不語,並沒繼續追著章永德要錢,她已經不想跟這個男人說話。

章永德也沈默了。

疏桐懶得理他後,他大概率則沒臉再虛情假意地跟女兒套近乎。

車子開了大概有十多分鐘,疏桐驀然發現車一直在往城外開,眼看就要上高速了。

她以為自己看錯了,就回頭來看車載顯示屏上的導航,顯示到達目的地還有兩百多公裏,耗時約要三個小時——很明顯不是去學校。

她坐地鐵轉公交去學校,總共也就一小時就能到了,開車的話更快,不堵車的話只需要半小時。

疏桐皺緊了眉頭看向章永德,質問:“爸,你要帶我去哪兒呢?你不吃肯德基了?回學校也不是走這條路啊。”

章永德把著方向盤只看著車前方,說:“我們先回趟老家。”

“回老家??”

她就知道這個男人突然回家來有玄機。

“好端端的回什麽老家啊?”疏桐俏臉冰寒,“我還要上學呢!你不會不知道我已經上高三了吧?我功課很緊的,不敢浪費時間。”

“我知道我知道!”章永德扭頭沖她訕笑了下,回頭繼續開他的車,“我這不就是看你學習時間緊張,所以我專門周末過來接你的嘛。我們回老家去看望一下李奶奶。那個李奶奶啊,她身體不好,可能離大去之期不遠了。她家裏人打電話給我,說李奶奶想看看你。你小的時候,李奶奶很疼你的,每次看見你就抱著你愛不釋手,可喜歡你了。有什麽好吃的,都想著你。有一回你不小心摔了,下巴磕得青腫,可把李奶奶心疼壞了,眼淚掉得比你還兇……”

章永德喋喋不休地述說著李奶奶對她的種種好,疏桐默不作聲地聽完,緊皺的眉頭沒有一點舒展。

心中更增添幾分疑慮。

章永德是農村出來的大學生,她媽媽劉芳則是中專生,兩人都出自農村。剛生了疏桐那會兒,家裏經濟條件還不怎麽好,兩個人都還在打拼,疏桐就被章永德送回農村老家讓爺爺奶奶帶,一直到讀小學四年級了才接到城裏住。

鄰居李奶奶,她還記得點,小時候確實對她好過。但是,這什麽李奶奶,現在的她已經完全沒印象了。

爺爺奶奶走得走,農村老家的房子早就荒廢倒塌了。父母又感情不睦,章永德隔一兩年才會回去掃一次墓,從未帶過疏桐一起,她就已經差不多有七八年沒有回過農村老家了。

不過,也許是自己在農村待的那會兒年紀太小,才沒印象了的。但是,對方臨終前想要看看她,這樣的行為卻好怪異。

一個鄰居家的小孩子,再怎麽小時候喜歡過,這麽多年沒再接觸過了,真的還記得嗎?那份感情真的還在嗎?

疏桐微咬唇,“她自己沒孫子孫女嗎?”

疏桐這麽問,是以為那個李奶奶是不是因為自己沒孫子輩,心中遺憾,這才要從她這裏找補點,聊以慰藉。

章永德卻臉色一沈,嚴厲道:“你這孩子,咋這麽說話呢?這種話要叫外人聽了,肯定說你沒家教!不管李奶奶有沒有自己的孫子孫女,老人家惦記著你,你就該回去看看她。”

這個理由好牽強……

但是疏桐心善,章永德又說對方沒幾天活頭了,疏桐也不好再反駁。

隔了會兒,擔心,“那我們好久回去?我的學習時間真的很緊張。”

“放心,今晚盡量趕回去。農村人熱情得很,尤其是對從城裏回去的,這家請那家喊的,反正最遲明天早上吧。天早上一早我就把你送回學校去,我也還要回去上班呢。明天是周一,九點鐘領導要召集部門經理開會。總之絕對不得耽擱你的學習的。”

只要能趕回去不耽擱上正課的時間就好,疏桐便再不言語。

車子上了外環,下了高速,開上國道,又開上了農村的土公路,一路上越來越顛簸,疏桐被顛得頭暈,胃裏翻滾。

太陽慢慢落到地平線下,四野暮霭沈沈地籠罩過來。

風景越來越陌生,導航裏報的線路名字也沒聽過。

疏桐有點奇怪,扭頭看向章永德:“爸,我們真的是回老家嗎?我記得回老家的路不是這麽走的啊。下了高速路後我們不是應該穿過川北縣城嗎?然後途經尖山鎮、太和鎮……”

“是回老家啊。”章永德打斷她,“你好多年沒回去了,農村的變化可大了。現在村村通公路,回老家已經用不著走原來那條路了。那路回去,要多走七八公裏呢。”

疏桐沒了話說。

這些年農村的確變化很大,老家那地方好些人家的土地被國家征收修成了高速公路。有一次她還聽到章永德跟老家人打電話,指天罵地的,就因為爺爺奶奶家那破房子宅基地沒被占用,他眼紅別人得了二十多萬的補償款呢。

章永德側頭瞥了她一眼,然後騰出一只手,不知道從哪裏抓出來一瓶礦泉水遞給她,“都是為了還人情。你放心,爸再三給你保證,肯定不會耽擱你的學習。喝點水吧,再睡上一覺,等醒來咱們就到了,很快的。”

疏桐無言地接過來,擰開瓶蓋,喝了兩口,然後側過身去面向窗外,脫了運動鞋蜷起雙腳擱在座位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聽話地閉上眼準備睡一覺。

學校裏她很拼,周末回家她也很拼,昨晚上刷題刷到一點多鐘才睡。

車子在農村的土公路上開不快,才十幾碼,上下顛,搖籃一樣。她本來就被顛得昏昏欲睡了,這會兒眼一閉,困意很快襲來。

睡著前心想,但願能今晚就趕回去,不然又要請假了。這學期時間才將將過半,她就已經請了有四五回假了。再請,高老師肯定罵她罵得狗血淋頭。

高三學生啊,時間就是分數。多一點時間學習,就能多考一點分數。

她一定要考好,考個好大學,然後帶著媽媽一起去上大學,離開這個地方,跟父親永遠割裂。她要帶著媽媽一起徹底擺脫這段糟糕的人生,開啟新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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