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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往事到底是往事。

殷啟言換上一身黑衣出現在柳靈揚跟前,他手裏搖了柄扇子,學著柳靈揚的聲音,細聲細氣道:“好久不見,柳靈揚。”

神色卻有無法被遮蓋的惱怒。

柳靈揚默然回禮:“殷啟言。”

“魑魎山發生的我都知道,畢竟假山神做了多年。可惜近年你不在,礙上你路與否,這些事,需得問了,才叫我不寢食難安。”殷啟言咿咿呀呀,像吟唱山下的小曲,試圖從容淡定堪為第二個柳靈揚。

可惜是裝的。

而且裝的很差。

小曲亦很難聽。

殷啟言早已心頭火起幾百回,恨不能把柳靈揚摜回九泉,惡劣地希望他從奈何橋上栽下去,任由忘川河滾滾奔流,吞沒那偏執驕矜的靈魂。

“還要聊幾句麽?”殷啟言想了想。

納靈之術終止,大局已定,時間不再關鍵,殷啟言視柳靈揚為相見即眼紅的仇人,但也不急這一分一毫。

柳靈揚罕見地沈默,他像是陷入一段迷茫的回憶,理智在其中拉扯,如同馳騁時捆縛馬身的韁繩。

“不說話,我權當你太過好奇。那我善解人意,便一個個講給你聽。”殷啟言徐徐道,“柳靈揚,你以為你是什麽?”

“強占天地之機集納百靈如何,你將我煉的太厲害,先前封印未破尚能牽制,如今我既得自由,你盜取草木微薄之力,在我眼裏,遠不如真刀真劍幹一場來得淋漓。改判天時,越死生如鳧水又如何,命多,則賤。誰人都不在意,你也不在意,以是為賤。”

“是故我蓄意不來,允你長久施展。”殷啟言深深吸氣。

“柳靈揚,你是什麽人,還有什麽底氣,我真想看看。”殷啟言冷笑道,“是,我是殺不死你,可我也只是殺不死你。”

“說完了嗎。”柳靈揚靜靜擡眼,“這些話,你也想了很久吧。”

柳靈揚繞著塔中石臺,緩緩走著,他的手指輕輕撫過的邊沿,積久的灰塵像脂粉一樣妝點。

忽然,他手上一頓,歪頭側望殷啟言:“草木之力不是這樣用的。”

“即便神色憤恨如斯,可你始終忌憚我,如鯁在喉。你說我在你眼如跳梁小醜,可高位者怎會被螻蟻激怒?你既怒極在先,便是低我一等,少我一籌。”

“不過也是,你殺我易如反掌,卻保不齊我是否還有後招,這樣,死再活,活後殺,確實麻煩。換我來,只怕手都要酸了。”柳靈揚貼心道,“可我是個好心人,不忍你們麻煩。”

他同殷啟言只說這些身後事,對殷啟言見他時生憤之因閉口不提,輕描淡寫地仿佛只是在講蟲蟻難殺。

“甲子輪回,陣心乃半道神骨,正是殷啟言的骨。”柳靈揚換一個方向,歪頭向裴以華,“甲子陣在,覆生後的我重鑄骨血,人鬼不分,卻天賦異稟。哦,想你最關心的還是那句——殷啟言在,則我在。”

“能破甲子的,現今我告訴你了。”柳靈揚微笑著轉向程寫卿,“你會怎樣殺我呢?”

“用那把從我身邊拿走的匕首?”

“讓殷啟言自戕?”

“還是用無可匹敵的力量碾壓?”

他又開始繞著書臺走。

“或者利用這座千秋塔?”

他的食指指尖一點點攀上高臺,順著陰陽錯鏤的銅花徐徐擦過鏡的邊緣,指腹最終落定一處,和失去灰塵的空當重合。

一枚依稀可以看出輪廓的指印。

“難怪小以華要往這來呢,原來早想好了。引我進塔,升攀入頂,再用這面銅鏡。”

“怎麽?這面柳家留傳的,連我也很不精通的銅鏡,你要用它來……”柳靈揚擠出一個更加誇張的笑,偏頭看回殷啟言,不緊不慢道,“虐|殺我嗎?”

殷啟言靜靜盯著他,柳靈揚是面向他問的,殷啟言卻沒有第一時間給出回答。

“你不想活,為什麽?”裴以華倒是有些吃驚。

雖然殷啟言那話說的不錯,魑魎山發生之事他皆知,然柳家後山禁制尤其,殷啟言隔著那層厚厚的禁制告知他甲子陣起就已經夠吃力,至於洞察每一交談,更是不再可能。

因此,柳靈揚對他所言種種,殷啟言該算是不知道的。

按柳靈揚所說,此人熱烈固執,想煉神,又想殉神殉道,應當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可如今柳靈揚目的未成,又在覆生裏得了天賦的好處,身上匯集魑魎山草木之靈,廢這麽大番力氣,哪怕再嫌棄不人不鬼之態,又怎麽可能順著他們的意思乖乖赴死?

這不合常理。

況且,他們現在可不是真正的神靈,柳靈揚死在他們手裏,無關殉道,血虧的買賣,這瘋子可不會做。

那麽只能是一個原因:柳靈揚有後招。

什麽後招?

他不是柳靈揚,自然不知道。

裴以華焦頭爛額之際,柳靈揚猛一揮袖,把石臺上的銅鏡打翻在地。

砰。

千秋塔內久久回蕩著銅鏡摔落的聲音。

殷啟言上前攔他,左手畫弧結了道若隱若現的印子,預備拍在柳靈揚額頭。

柳靈揚在他動手時便已看清,靈活地下腰避開,轉上三圈退避至近裴以華的一側,雙手合握住霧劍的劍柄。

“花言巧語。”殷啟言見他閃躲,知曉柳靈揚先前求死的言論純粹是在奉承,手下動作更疾。

柳靈揚合握時,殷啟言的身影忽而不見,又忽然煙霧似的出現在前者身邊。

殷啟言一手按住柳靈揚的手,另手再結一印。

此印顏色與先前不同,微微泛紅。

殷啟言手上不松,反過身,用力打在柳靈揚的背上。

明明是憑空結成沒有實體的印子,用力時卻仿佛一柄長矛,猛地擲下,尖戟直直自後橫出,洞穿胸口。

這下柳靈揚閃避不及,他好似也不肯放棄那把霧劍,受殷啟言按著,合握的雙手不動,在結印打下的瞬間,他卸走手上的力氣。

隨後覆在柳靈揚手上的勁也微微松了。

柳靈揚身子猛地向前一撲,他幾乎要跪倒在地上,胸口尖銳刺痛,隱約泛著白光。

殷啟言歪頭向程寫卿:“鏡子!”

裴行遺身上有傷,若拿鏡子時不慎被截胡,還手之力甚微,故他求助程寫卿,程寫卿身上還有半個神判,足以拖延片刻……

裴行遺亦偏頭看她,他詫異地凝視這位魑魎山的神女。

她沒有動。

程寫卿的半臉隱於黑處,半臉則被千秋塔昏暗的燭火搖曳得晦暗不明。

殷啟言無聲地嘆息一口,隨及念念有詞。

沒關系,也可以用術法把鏡子弄來,殷啟言告訴自己。

他明明死了很久,胸膛裏卻滾滾灼燒,一頓一頓,如同一顆焦躁跳動著的活心。

裴行遺不知程寫卿為什麽在這時也不動手,或許柳靈揚放逐又收割給她的打擊實在太大,她真的累了,但裴行遺沒法多想。

他怕殷啟言那邊稍有不慎便控制不住柳靈揚,因為以殷啟言現在的情況……很危險。

他反握短刀,捂著滲血的傷處,靠著柳靈揚給他那點詭異的力量,跌跌撞撞撲到石臺邊。

噗。

很奇怪的聲音。

裴行遺回頭看見殷啟言和柳靈揚背貼著背,柳靈揚不知何時拔出了半插於地的霧劍。

現在把柄劍直直從心口穿入,再從殷啟言的右胸捅出一截。

積灰的地面幹而老舊,濺上了長條狀的血跡。

更多深紅色的鮮血順著化虛為實的劍身汩汩流下,全力握著的手青筋暴突,這些血和掌中的血一同流淌。

它們滴在地上,黏黏的,流不盡。

不好。

如果柳靈揚在這時候死了,甲子輪回沒打斷,六十年後他重現於世。

六十年……

足夠程寫卿再度崩潰,殷啟言魂飛魄散,裴以華垂垂老矣。

柳靈揚這一劍,直紮心口,可見他就是沖著這個去的!

必須打斷甲子輪回!

裴行遺伸手去夠銅鏡。

太遠。

裴行遺挪了挪身子,胸口的傷無時無刻不在拉扯他的理智,裴行遺心裏焦急得厲害。

殷啟言並非血肉之軀,這一劍不至於直截了當地要走他命,但元氣大傷……

裴行遺扶了下石臺,手肘撐過一半,塌身倚在石臺邊。

將剛剛摸著邊的銅鏡飛出。

冰冷的雕花還沒有被捂熱就又在半空中重新冰冷。

裴行遺盡量高聲喊:“開鏡!”

殷啟言即刻念動口訣,撤回滿是血的單手,雙手結印。

口訣不停,結印不止。

鏡子尚沒拋到殷啟言手上,但柳靈揚隨時可能咽氣。

他們等不起。

半空的銅鏡白光大盛,原本只能照個模糊影子的鏡面變成可供人撈月的深湖。

法訣在千秋塔層層回蕩,殷啟言念的是和程寫卿神判一樣晦澀的古語。

遠古的語言朦朧不清,然而神聖非凡,莊嚴肅穆,或許難以聽懂,卻能憑借模糊不清的語調,激起人跪拜的欲望。

但他們之中,除了柳靈揚,沒有人跪著。

艱深的古語始終回蕩。

回蕩。

臣服之外,像悠遠的呼喚,又像古寺敲鐘的回音。

周圍倏的變了。

是浮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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