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沼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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沼澤

寧惘沒太多想法,只有種果然如此的感覺。

他就知道,付欣不可能沒有動作,所謂的沒有行動,只不過是在找時機。

寧惘站在客廳入門口,不知道該做什麽,該說什麽。

“657。”付欣說:“你自我評價下。”

寧惘知道付欣是什麽意思,這是在不滿意他的成績。

從小到大,付欣都是這樣子,他考試成績不理想,付欣總會屹然不動的坐在單人沙發上,客廳茶幾撂下他紙質版的成績單,她或許會屈指在成績單上敲敲,讓他站在客廳自我反思。

只不過,少時寧惘身邊有父親,即使不願意回憶,往昔畫面深刻烙於腦海,以前,寧揚坤總會陪他一起站在客廳沙前給他打圓場,直到付欣消了氣為止。

寧惘被沈默籠罩,不知道該怎麽說。付欣對他要求高,那他就努力奔,努力夠,直到達到及格線,但寧惘不知道的是付欣沒有及格線。

“說話。”付欣說。

哦,寧惘想,除了現在沒有寧揚坤外,還有一點不同,那就是付欣沒有打印出紙質版成績單。

“說什麽。”寧惘一路從客廳玄關入口處走到付欣面前。

是說他這次成績即使失誤了也是第一,還是說他這場成績不理想是因為英語沒考完,還是說他考英語時擔驚受怕漫長度過的兩個小時。

說什麽,到底說什麽。

這些話,以前的寧惘或許會說,現在的寧惘一定不會說。

既沒有必要,有沒有意義,當然如果按照付欣的話來說一切沒有意義的事情都是不值得。

“說什麽?”付欣反問著,自問自答著,“寧惘,你要知道你的上限在哪裏,在何處,即使你學文,你的閾值也不是657這個數字,你還可以更好。”

寧惘就知道付欣會這樣說,他聽的耳朵都銹住了,“媽,我知道我還可以更好,這次是我沒有發揮好。”

“你既然知道你沒有發揮好,那你為什麽不在考試途中拿出百分之二百的認真態度?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你半只腳踏入高三了,把每場考試都當成高考去對待這麽簡單的道理不需要我教。”

“寧惘。”付欣叫出他的名字:“你一向早熟,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我認為你實力怎麽也該到670,但是只有657,你真的應該好好的反思下。”

累,太累了。

寧惘從來沒有這麽累過,哪怕是初四高一那兩年每天睡眠不足六小時都沒這麽累過。

寧惘竭力壓住聲音的疲態,“我知道,我會反思。”

“你確實應該好好反思反思。”付欣再一次重申:“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麽東西,或者是什麽人幹預了你的註意力,致使你分了心,但我希望你自己能明白,你當前,除了高考,最好什麽都別想,也別做。”

寧惘猛然就睜開了眼,回了神,付欣這話已經不能說是暗示了,已經是明示了。

寧惘回望付欣,目光不做掩飾,企圖能找到絲蛛絲馬跡。

“媽。”寧惘感覺自己嗓子有些發幹,應該是太久沒有喝水了,他咽了咽,接著問:“什麽意思?”

付欣說:“我什麽意思你難道不明白嗎?誰給你的感覺,覺得你和那男同學的關系能瞞的過我?”

被付欣如此直言不諱的說出,寧惘很奇怪的並沒有什麽恐慌、不安、驚懼的情緒,反而是有種意料之中,果然如此。

“那天在小區樓下,我本以為是那同學在威脅你,後來我去了你學校,和那同學簡單說了幾句,就那麽幾句話的功夫,我就知道你完完全全是自願,不存在逼不逼迫一說。”

“我不想對你們的關系多做評價。”付欣說:“我不在意,更不關系,但他既然影響到你的學習了,那我就不得不在意。”

付欣是高知分子,在付欣未說出時,寧惘還以為付欣會說他那是不正常,是變態之類的話,所以他小心翼翼,但現在……貌似是他想多了,因為付欣根本就不在乎,除了學習。

“我不知道你這次成績下降的根本原因,但我必須要杜絕掉一切影響你學習因素。”

最後一字末音還未消散在空氣中,寧惘就已經有了不好預感,他忍著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直對上付欣視線。

“你必須和他斷了聯系。”付欣說:“當然,如果你做不到,那就轉學。”

“你說什麽。”寧惘不知道自己此時臉上是什麽表情,但如果次場景還有個第三人在場,就會註意到他連說話的聲音都是抖的。

付欣看著寧惘臉上愕然迷茫交織的神情,有絲苦澀從心底冒出,她沒管,繼續厲聲說,“斷了聯系,必須斷得一幹二凈,最起碼最後一年不能再有半點聯系。”

“媽,你確定你對我的要求是高三最後一年嗎?”寧惘說,他聲音平平直直,沒什麽波瀾起伏,一瞬間就收整好了方才顫音。

“你這話什麽意思。”付欣看了過來。

“你對我的要求從來沒有斷過。”寧惘說著說著,嘴角彎起了絲不易察覺的弧度,像在自嘲,“你現在說斷一年,是為了我高考,那以後呢?我上了大學,你是不是會繼續說影響我學習之類的話,讓我們斷聯系,至於以後工作,倘若不順,你是不是也會說影響我工作,讓我們斷了,這樣的理由還有很多很多,你總能找到,如果你以後不想找了,你甚至是可以用簡簡單單的七個字:我是為了你好,來讓我們斷。”

“媽,你看我說的對不對?”寧惘一瞬不瞬的看著付欣,輕聲反問說。

付欣有那麽一瞬被寧惘說的啞口無言,但也僅是一瞬,她鎮定自若道:“即使真如你所言,那又如何,我是你媽,我不可能害你,我的所作所為哪個不是為了你將來。”

煩,煩煩煩煩煩煩,真的煩。

寧惘這輩子都沒有如此煩過,他煩透了這句話,光是聽著就已經覺得喘不上氣,為什麽付欣不願意問問他需不需要,願不願意,他明明根本就不需要這些好。

“你捫心自問,你真的是為了我好嗎?!”寧惘壓抑著,壓抑著,終於嘭的掀開了,壓抑不住了,這話他幾乎是喊出來的。

喊出那瞬,寧惘感覺自己從來都沒有那麽順暢舒展過,拼命遏制的東西終於可以釋放了,他喘息著平息呼吸。

付欣沒有料到一直以來都甚是聽話乖巧的兒子會突然有天喊出這句話來,寧惘趁付欣楞神間,續上說:“媽,咱們都是獨立的人格,都是為了自己而話,即使你有母親的角色需要扮演,也不沒必要事事為我,而且……你也不是真的事事為我。”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付欣的聲音在情緒刺激下也一句比一句嚴肅,不負眾望的說出了下句:“我是你媽!我除了為你,我還能為誰!為誰?你就說我還能為誰!”

“你還能為你自己!”寧惘終於發現對付欣說那些話根本沒有意義,付欣根本就不會聽。

寧惘方才好不容易平覆下的情緒再一次席卷而來,他帶著多年來被擠壓推搡的情感,這情緒本該越演越烈,但寧惘卻截然相反的以一種平息的眉眼話語說出。

“你明知道我初四時被同學孤立霸淩卻不管不顧,你說你覺得我自己能解決,是在鍛煉我,是為了我好;高一文理科分班之際,你讓我學理,你說理科就業面廣,更有出路,是為了我好;高一期末分班考試你沒讓我見爺爺最後一面,你說怕影響我考試,是為了我好;高二這學期,你把被生活蹉跎鞭打的寧揚坤引到我面前,讓我親自去看,我沒怪你、恨你,因為你說讓我目睹學文的下場,是我了我好。”

“媽,你看,你真的是為了我好嗎?”寧惘逐字逐句的對應說:“我初四那年,你和寧揚坤忙著離婚,事業也正受挫,你到底是沒時間管我還是真的為了我好?高一文科分班,你讓我學理,到底是為了證明像你一樣學理才有出路還是真的為了我好?高一期末你不讓我見爺爺到底是怕我影響考試成績讓你丟了面子還是真的為了我好?高二這學期你把寧揚坤引到我面前,到底是想讓寧揚坤後悔讓我受挫還真的為了我好。”

寧惘落下最後一擊:“媽,你說呢?”

“所以,你這是在怪我。”付欣說。

相對於寧惘的長篇大論,付欣說的還明顯要簡單很多。

“文理暫且不提,我只問你,你挺過來初四那一年後還有能打倒你的東西了嗎?你高一最關鍵的分班考試倘若真知道你爺爺去世消息,你還能安心考試嗎?”

“媽。”寧惘搖搖頭,溫聲說著:“我知道,但是……沒有人是這樣教育孩子的。”

你可能不知道我初四那一年的記憶現在才走出來,你可能也不知道即使我走出來了聽到你外出的地方地震的消息在考場上還是會忍不住分心。

“媽,我對你說這麽多,我什麽都不想做,我只想說我不會和岑豫斷的。”寧惘很有耐心的一字一句道:“……因為,我和岑豫在一起很開心,我已經很久沒有這麽開心過了。”

“我不知道我的上限在哪裏,也不知道我還能不能有突破了,但我真的有在盡力,這麽多年了,你都沒有誇過我一句,你總說我還能更好。”

付欣楞了楞,說:“你這不是在怪我的意思是什麽。”

付欣上前一步,接著道:“我知道你的想法,但我還是要說即使他給你帶來肯定又怎麽樣,你成績下滑是事實,難道你對你的要求就這麽低,區區一個657就能滿足。”

寧惘依稀是笑了下,說:“但……岑豫他不會,媽,你信不信,既然我連200分都沒考到,他也會笑著說:還真是頭一遭,趕緊吃飯慶祝下,不然下次你沒考好還不知道什麽時候。”

“否定的話聽多了,才知道那些肯定的話是多麽難得。”寧惘眼角眉梢帶著絲安撫情緒,也不知道在對誰,輕輕說著。

“這不一樣!這不一樣!!”可能是被寧惘口中200這個數字刺激到了,向來冷靜的付欣終於受不住了,她將茶幾上的杯子重重往地上一摔,杯子霎時四分五裂,“我是你媽!他們都是外人,當然不會在意,但我會在意,學習是你唯一的出路,你這都做不好,你以後還能做什麽!還能做什麽!!”

“我是你媽媽啊!我是你媽媽啊!我怎麽可能害你,我都是為了你好,你為什麽不能聽話一點,還是說等你長大了,再大一點才能明白我的用心良苦!”

寧惘垂眸看見了付欣臉上的懇求,他不明白,他難道還不夠聽話嗎?那什麽才叫聽話。他也不明白付欣明明是一名出色的初中班主任,為什麽連這麽簡單的道理都不明白。

他不需要那些為你好的包裹,太多了,太沈了,太重了,他肩膀垮不下這麽多東西。

寧惘哪裏都難受,眼睛被客廳的白光刺得生疼,感覺再眨一下就會有什麽溫熱的東西從裏面流出,手指骨節也是絲絲的疼,碰一下都不行,就連晚上吃的反寫飯菜也要在胃部裏排山倒海,感覺下一秒就能吐出來。

寧惘不知道為什麽付欣如此篤定他這場考試沒發揮好是因為岑豫。但凡上周付欣在電話裏多問了句,或者是多看幾眼他給付欣打電話時間,就會發現他知道安慶市地震的消息實在最後一門英語考試前。

寧惘不是鐵石心腸,他不可能毫無波瀾、鎮定自若。

可付欣不會在電話裏多問一句,也不會在手機充滿電時都看一眼,因為這對於效率主義的付欣來說既不重要又浪費時間。

寧惘弓起身緩了緩,強硬的將自己難敵的生理和心裏反應壓下去,站起來時頭頂的白光讓寧惘暈眩了瞬,等恢覆時擡眸間寧惘對上了付欣布滿紅血絲的眼睛。

薄薄一層燈光照在上面,寧惘……貌似看到了層朦朦霧氣。

“媽,你知道嗎?我討厭你的固執的思想,但又心疼你歷經的風雨。”

寧惘一開始就知道,只要是和付欣對峙,他就贏不了,這是刻在骨子裏的血緣紐帶。付欣甚至是什麽都不用說,什麽都不用做,她只要顯露出一點的風霜,寧惘就會認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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