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觸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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觸摸

深夜的街道靜謐祥和,行人寥寥無幾,寧惘穿著白色印花英文體恤,牛仔褲走在寂寥街道。

街道上自然脫落的欒樹淡色花朵被風刮了又刮,卷攜著即將到來的夏季悶熱,寧惘按照蔣晏給自己發的微信定位七拐八拐的穿過幾條小巷,終於摸到了蔣晏發來定位上的那個燒烤攤。

這個點夜生活都要結束,但這處燒烤攤卻依舊火熱,室內容納不下過多的客戶,老板在外面支了個紅色的棚子。

蔣晏坐在外面其中一桌,早就已經點好了菜。寧惘收起看導航的手機,走進了幾步,看到了桌角下點好的一廳啤酒。

寧惘穿過每張桌的縫隙,坐在蔣晏面前,問:“怎麽回事?”

蔣晏給他發微信時已經是深夜十一點了,寧惘想不明白蔣晏這個點約他吃燒烤的原因,或者說要是沒有事寧惘不太信。

蔣晏沒有說任何一句話,自顧自的吃完手裏那串羊肉串的最後一口後,最後擡眸看他:“寧惘啊。”

“怎麽了?”寧惘從鐵盤裏挑揀出了串牛蹄筋,吃了一口就因為味道不對的原因放了下來。

蔣晏“嘖”了聲,邊吃邊用一種隨意的口吻說:“沒什麽,明天的分班成績就出來了,就是感覺這次好像不能和你一個班了。”

寧惘聽聞,擡起頭來,動作間觸及到蔣晏眼底喪氣時微有一怔,“為什麽這麽說?”

“什麽原因。”蔣晏說:“我是真心把你當朋友的,就只感覺這次分完班不能當隔著一個過道的同桌了,有點可惜。”

蔣晏的成績變化幅度大,沒有定數,前兩次周測一直在下降,再加第一回的分班考試也只是一個吊車尾成績,如果這次沒有考好,那確實危險。

寧惘凝視著蔣晏臉上自我懷疑的神情。一旦有了對比,寧惘恍惚中才發現自己的變化如此大,換做曾經的他可能不會有勇氣去夠付欣口中的670,但凡事總會在潛移默化中改變,這改變不知不覺,可一旦超過質變的既定範圍,帶來的影響卻是摧枯拉朽。

“你想這麽多做什麽。”寧惘脫口而出。在說出口時,寧惘發現他是真的不會安慰人,如果此時此刻時岑豫在身邊,他也許會做的比他好很多。

蔣晏笑了,整個人倚在後座:“寧惘,你當初從平行班一點點到現在的年級第一,你是怎麽忍受那些巨大的壓力的?”

寧惘聽著蔣晏的話,心裏好奇蔣晏這是把他當做心理醫生了嗎?他以前不會有耐心或者是時間回答這些沒有實際意義的問題,但現在看在對方是他朋友的份上,寧惘認真的想了想。

想了許久,寧惘最後輕聲吐露出四字:“不破不立。”

不破不立,絕境之下總會有希望,高壓之下總會有曙光。

寧惘說:“哲學裏的辯證法,發展那一章節不是說了嗎?”

“什麽?”

“新事物總會戰勝舊事物。”寧惘不疾不徐道:“會前進,會上升。”

蔣晏懵然的看向寧惘,心中思緒百轉千萬會,書本上的文字墓地栩栩如生起來。

蔣晏父母都是老師,這樣出生的孩子總會在最開始是就承載著父母的希望,似是容不得差錯。因為父母的要求高,所以對自己的要求高,哪怕平時嬉皮笑臉,但到了關鍵抉擇時刻,多年來的壓力總會像潘多拉魔盒般打開。

“那你現在是‘立’了嗎?”蔣晏問了一個寧惘當前正在經歷的問題。

蔣晏想寧惘應該已經“立”了吧,畢竟他的腳印已經一步步趟過了那些獨自的日月。但寧惘卻給了他一個出人意料的答案,“還沒有。”

“沒有?”這回,蔣晏是真的驚訝了。

寧惘給予點頭肯定。

“為什麽?”

寧惘不知道該怎麽說,他和付欣還有著一個約定,只有真正達到約定對他來說才算是“立”,其他,就目前而言,還沒有。

蔣晏敏感,看出來寧惘不方便說。他笑了一下,轉移話題說:“怪不得秋姐總是說我們要向你學習。”

“學習什麽?”

蔣晏稀疏平常道:“精神內核啊。”

蔣晏以前不懂秋姐說的話,只當是指學習方面,可和寧惘接觸多了,才會發現學習真的是他最不值得一提的優點。

想要從一段穩定的,長久生活的環境裏抽身,需要一種能過拋棄所有的自愈的勇氣,當然,這用寧惘的話來說就是“不破不立”。

寧惘對蔣晏的話不知可否,最起碼在他看來,他還沒有那麽的果敢堅毅,畢竟,也曾迷茫過。如果不是某個人帶他去天臺聽了一段又一段的話,為了重塑自信,他可以會一直處於一個飛雪踽踽獨行的狀態。

蔣晏不想再去糾結分班考試的事了,或者說是知曉想也沒有用了,先前的擰巴好不少,他當前能做的只有盡人事聽天命。

蔣晏回到了往日的開朗,單手比劃了個“請”的手勢說:“先吃吧。”

蔣晏說完,彎下腰準備將冰桶裏的啤酒拿出,啤酒拿完,腰還沒直起鼻尖突兀的聞到陣濃烈的酒味,與此同時,後背也傳來下猛烈撞擊。因為慣性,他額頭被這股勁撞到桌沿。

疼痛瞬間襲來,蔣晏聽到寧惘陣陣的關心聲,他邊說沒事邊直起身。

“操,你特麽的沒長眼睛啊!”後背傳來罵罵咧咧粗獷聲。

寧惘和蔣晏同時看去。那是為體型彪悍的中年男人,寸頭,斷眉,無袖背心,肌肉紮實。即使在夜色中火也能看到他酡紅的臉頰,渾身的酒氣也是止不住的往出冒。

那男人罵罵咧咧完,腳步虛浮的往過道走了幾步,叫囂著:“撞到人難道不知道道歉嗎!你家老子是怎麽教你的!!”

那男人的一身江湖匪氣遮掩不住,裸露在外的肌肉昭示著主人的不好惹,更何況那人現在喝醉了,講理也不好講,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蔣晏和寧惘只能咽下這黃蓮。

蔣晏審時度勢後輕生道了歉。

本以為能夠息事寧人,但那醉漢醉的厲害,竟在在渾噩間當錯了人,粗糙的手指伸出,直直的指向寧惘,“我特麽的讓你道歉,你難道聽不見嗎!!!”

在外面就餐的人不少,這面的動靜早已吸引了不好認目光,他們或是側目或是豎起耳朵,但就是沒有一個人出來制止著鬧劇。

寧惘穿著米白色短袖,身行單薄的隱在燈光投射不到的陰影裏,略薄小二單眼皮睨過來時好似滿不在乎,冷漠的像是再看什麽不是人的東西。

那醉漢明明醉的一塌糊塗但意外的對這眼神警惕的很,他帶著酒氣的“嘖”了聲,動作迅速的向寧惘揮起了拳頭。

一側的蔣晏霎時一驚,暗道不好。蔣晏想去擋,但那醉漢大抵真的是混過,動作竟然毫不拖泥帶水。但即使這樣,蔣晏還是大跨著步子往寧惘面前奔去。

可有一個人影比他更快一步,一秒的短暫瞬間被放慢了無數禎畫面,像是連續劇般突兀的出現另一道不屬於此處的風景。

寧惘座椅後方有一大片空地,他只要側身可以輕而易舉的躲過。但是總有意外發生,就比如此時此刻,此情此場,鼻息間倏忽出現了道冷冷淡淡的柚子酸澀氣息,緊接著,寧惘被帶著後退了一大步,伴隨著座椅劃過地面的粗糲聲響。

寧惘還在怔楞當中,耳邊憑空乍響道拳頭相撞的沈悶動靜。

“操!岑豫,你沒事吧!”

“……”

寧惘擡頭看去,看到擋在他右前方的岑豫。他背影開闊堅定,黑色短袖立在夜風中。

岑豫摸了下嘴角,看向匆匆從另一側街道趕來的高文博搖頭說:“沒事。”

寧惘終於反應過來,迅速拉住岑豫衣袖,讓人面對著他。只一眼,寧惘就看到了岑豫紅腫的嘴角。

那醉漢醉的整個人都不清楚了,只知道自己打中了人,成功為自己報了仇,搖晃著腳步就要離開。

說不上是什麽,只是等寧惘反應過來時,他已經鉤腿長條板凳大剌剌的橫在醉漢前。醉漢在燈光照不到位置時,如寧惘所料般直楞楞的撞上,並且因為長條板凳一頭抵著桌腿,帶著勁道,那張桌子和醉漢全都嘩啦啦的倒下。

這動靜太大,燒烤店的老板終於被驚動,出來料理這事。

等他們四人處理完這件事,已經是深夜十一點半。

蔣晏對岑豫表達完歉意和感謝後先行回了家,高文博也因為家裏的一個電話提前溜走了,到頭來,先前那幕只剩下了寧惘和岑豫。

燒烤攤對面就是一家便利店。

岑豫嘴角上的傷口雖然不嚴重,但也得用碘伏處理下。

寧惘拉著岑豫走進便利店,讓他在用餐處等他去買碘伏。岑豫說不用,但到底是替寧惘擋下那一拳才受了傷,寧惘不可能什麽都不管。

岑豫坐在椅子上,沒顧及嘴角上的傷,視線追逐著那個穿梭在一排排貨架上的身影。他目光從容,只是空餘的手卻不安扣著桌沿。

寧惘找到碘伏和棉簽結完帳,將東西放在桌上,跨坐在岑豫對面。

岑豫知道寧惘是生氣了,也知道寧惘是因為什麽生氣,但他不覺得自己有錯。他什麽都沒說的打開了碘伏的包裝,跟慪氣似的沒有讓寧惘幫他塗,看不清,岑豫就一股腦拿著棉簽往嘴角上懟。

這樣驢唇不對馬嘴的懟了好多下,寧惘終於看不慣了,放棄了。他身子前傾接過岑豫手裏棉簽,說了今晚和岑豫的第一句話,“過來。”

岑豫擰擰巴巴的湊近了幾許。

寧惘目不斜視的給岑豫塗藥,說:“我剛才能避開。”

“我知道。”

寧惘手上的動作有片刻的停頓,他垂眸安靜的自上而下看向岑豫,從眉眼描摹到鼻尖到嘴角的紅腫,最後將沾有碘伏的棉簽扔進垃圾桶。

“知道你還擋。”寧惘問:“你是不是蠢。”

岑豫垂著眸子,不去看他,“你就當我是吧。”

“……”

“寧惘。”岑豫叫他,拉著他手說:“你說我什麽都可以,但是不要和我生氣,好不好。”

寧惘沒辦法不生氣,他不喜歡有些人擋在自己身前,他完全可以自己應付。

岑豫剛剛那一下,讓他不受控制的聯想到付欣,為什麽?因為付欣時時刻刻都在自己身邊,在說是為你好。這讓寧惘不受控制的生出負罪感,即便他知道岑豫和付欣的“擋”不一樣。

寧惘沒對他的話作出回應,而是說:“我不需要。”

岑豫輕輕一仰,眼底露出份執著來:“我知道你不需要,但是我想。”

寧惘楞了楞,這樣的話從未有人對他說過,因為沒有人對他說過,所以他不知道怎麽回答。

一時之間氣氛有些沈悶,幸好有陣開門聲止住了著僵持。

岑豫回神,撈來一側的塑料袋推向寧惘說:“給你的。”

“什麽?”寧惘一早就註意到著塑料袋了,塑料袋上印有書店的字樣,最開始是在高文博手裏,後來高文博被叫走輾轉到了岑豫手裏。

“給你的。”岑豫又重覆了遍,嗓音低而沈。

寧惘抱胸眼睛一瞬不瞬到底看向岑豫,神色與往常無異,但就是沒有其他的動作。

岑豫垂頭輕輕嘆氣一聲,這一聲,像是妥協。他說:“寧惘,我替你擋不是像是索要某些東西,總有些事是不需要回報的,是自願的。”

寧惘眼皮淡淡落下,半遮住眼眸,讓人看不清他眼底情緒,呈現防禦姿態的姿態的抱胸動作也跟著消失。

寧惘知道。但他只是單純的過不去這檻。

“好了,不要在想這件事情了。”岑豫聲音從一側傳來,寧惘聞聲偏頭,發現在他剛剛分神時岑豫已經踱步在他身邊並蹲在他面前。

岑豫含笑道:“不要再不開心了,如果你不喜歡,那我下次就不這樣做了。再說了,我一點都不痛的。”

寧惘在岑豫的註視下情不自禁的點點頭,說:“我沒有不開心,就是……”

“就是什麽?”

岑豫還在等他後半句,但後面的話寧惘說不出口。但也許是真的心有靈犀吧,岑豫竟然自顧自的補充上,他戲謔的眨眼,“就是……心疼我?”

寧惘移開和岑豫對視的目光,偏頭看向窗外,眼神雖然閃躲,但沒有否定岑豫的話。

岑豫緩慢站起身說,撈起寧惘的手,寧惘被迫將目光一寸寸的重新移到岑豫身上。岑豫牽著寧惘的手,讓寧惘的指尖隨著流動的時間一點點的向上移,最終,觸摸到他紅腫的嘴角上,

“我真的一點都不痛的。”

空氣突然變得粘稠起來,某著不知名的物質在發酵。

二十四小時便利店的窗戶半開,六月夜風悄然溜進,間或停息,像頑皮的捉迷藏的孩童,震天響的心跳混合。

又是陣汽車的鳴笛聲,在湖面投下粒石子,驚動了正在戲水的人。

岑豫帶笑的眼睛看著寧惘,想起了高文博給自己傳授的經驗:適當的接觸有助於曾加彼此感情。

岑豫微笑著,嘴角漾起的弧度可人,似能與太陽肩並肩。岑豫想,這一拳挨的真值。

那一聲自窗外傳開的突兀聲讓寧惘有了動作,他落在岑豫嘴角上的指尖遲鈍的縮回,溫熱的觸感消失但觸電的酥麻感卻如影隨形。寧惘又掙了掙手腕,兩塊想觸的皮膚輾轉摩擦他能感覺到握著他手的力道在逐漸加大。

“你難道不想再摸摸了嗎?”岑豫黑棕色的眼眸一閃一閃,引人向前,就連話裏的口吻都是充滿引誘。

寧惘楞楞的看他。那麽一瞬間,他都懷疑起岑豫是知道他的心思了,但岑豫眼裏除了期待就是坦蕩,根本沒有一絲一毫看熱鬧的戲弄。

他想。

他很想。

他很想摸摸岑豫。最好是能光明正大的將他頭發的揉得一團亂,然後從他鼻尖上的小痣滑到他總會翹起的嘴角。如果可以,他還想像上次在爛尾樓一樣感受下岑豫溫暖踏實的擁抱。

他渴望,但寧惘不能。岑豫不知道他那些不合時宜的已經變質了的感情。如果他做了那就是對岑豫不公平。岑豫太坦蕩了,他不能懷揣著一絲一毫不屬於朋友的心思去做那般事。

那不好。

也不對。

“真的不碰碰嗎?”岑豫又說了遍。他在詢問,但握著的力道沒有松懈一絲一毫。

寧惘咬牙說不出拒絕的話,只能搖頭。但岑豫也許是察覺到了他的意圖,整個人身子向他的方向前傾,空閑的手繞過寧惘肩頭,牢牢的扣住寧惘的後頸,力道大的不容許逃離。

不許說不。

岑豫灼灼視線是在傳輸這條信息。

寧惘接收到了。嘴唇因為呆愕微張著,臉上神情鮮活自然的像夜空的彎月,閃爍的漂亮。

寧惘再一次望向那雙眼睛,清澈悠長的眼眸好像真的只能容納他一個人。寧惘不受控制的被蠱惑到了。

原本已經退縮的指尖大著膽子向前,指腹輕擦過傷口。

當摸上那瞬間,寧惘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他剛剛不是被蠱惑到了,那是又一次跟隨心的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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