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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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恙
翌日一早，寧惘醒來時某人還在酣睡途中，岑豫不是個老實人的人，但睡姿卻是意外的安分，當然也有可能是睡袋內的空間狹小，伸展不開。
岑豫眼尾輪廓鋒利又上揚，看著不好相處，但這人生動的詮釋了什麽叫做面由心生，過分熱情洋溢的性子總是能讓人弱化面部長相帶來的不好惹。
寧惘支著胳膊看向岑豫，見他遲遲沒有蘇醒的跡象，摸找出身側的手機將昨夜拍的視頻發給岑豫。
放在兩人身側的手機震動聲響，屏幕閃爍，映照上面“小詩人”三字。
寧惘眉眼閃爍，沒做什麽多餘的動作，起身拉開帳篷一半拉鏈，天光乍現，寧惘借著光亮走出帳篷。
洗漱完畢後已經是上午九點，寧惘摸回帳篷叫岑豫起床，兩人昨日的計劃是起早看日出，結果睡覺前將定鬧鐘的事情忘到了九霄雲外，連寧惘都起晚了，更不用說岑豫了。
寧惘跪在在一側，叫了好幾聲岑豫的名字，但這人最多也不過是眼皮顫了幾下，寧惘最後無可奈可的伸出手去推岑豫暴露在睡袋外的肩膀。
岑豫睡覺死，寧惘感覺自己已經用了力，他卻沒反應。
寧惘眼眸從岑豫的額頭掃到他下頜，最後用了十足十的力量去推他，這一推，終於將人弄醒。
岑豫薄薄一層的眼皮猛然睜開，直射向寧惘，是遮掩不住的煩躁，只不過在看清人後，煩悶褪下，睡眼惺忪蒙著霧，他扯著寧惘手腕緩了緩。
岑豫的手剛從睡袋裏拿出來，帶著熱乎氣，縈繞在寧惘腕部。在這個動作持續十多秒後岑豫才坐起身問：“現在幾點了。”
寧惘轉動手腕，像是在驅散不屬於自己的溫熱，轉了幾下後抿唇說：“九點。”
“已經九點了啊？”岑豫胡了把臉，甕聲甕氣道：“起晚了，你該早點叫我的。”
寧惘不太好意思說自己也起晚了，只好踢下岑豫還在睡袋裏的腿，命令道：“快去洗漱。”
“哦。”
等岑豫洗漱完後，兩人簡單吃了點面包和餅幹準備下山。
大別山的垂直海拔不高，爬行並不困難，兩人都沒選擇抄近路，而是按照來時路線原路返回。
下山途中的人不少，一大部分都是昨天慕名來觀看流星雨的人，寧惘和岑豫下山的時間算晚，本以為不會擁擠，但可能是兩人的腳程快，很快就趕上擁擠的人群。
來爬山看流星雨的人為了輕裝前進，一般都不會自帶帳篷，都選擇路途中現租，雖然貴了點，但也不是出不起。
歸還帳篷的租客有些多，裏三圈外三圈的圍在一起，密不通風，岑豫所幸讓寧惘待在外圍的一顆松樹下等他，獨自去歸還帳篷。
這裏租客雖然多，但承租人的速度快，每歸還一個劃去一個，幾分鐘就快輪到岑豫。
岑豫四處張望途中前面又有一人歸還後離開，前面生的高大，霎時離開，岑豫未收回的目光看到了攤前承租人的樣貌。
這人大約是四十多的年紀，頭發雖半白但收拾的一絲不茍，是冷漠的單眼皮卻因為和善的眼神而變得溫柔，嘴角一顆細小黑痣，因為揚起的嘴角而被牽起。
雖然無論是氣度還是縈繞在周身的氛圍都發生了極大變化，但岑豫依舊認出了他，這人是寧惘的父親，也是上次在楓林染出言詆毀的人。
在岑豫怔然中，四周包圍的人又有人離開，外圍變得岌岌可危，像要突出重圍。
岑豫的第一反應就是穿過喧囂看向站在樹下的寧惘，松樹的枝椏高大，生長的堅硬松針散落在地面上，發現寧惘的目光沒有落在此處後岑豫重重的舒了口氣。
他不想讓寧惘看到他。這是岑豫唯一的念想。
岑豫將背後的衛衣帽子扣到腦袋上，祈禱這支隊伍行進的速度能夠快一些，再快一些。
終於，在漫長的禱告下輪到岑豫。
岑豫將合上的帳篷交到寧揚坤手中，寧揚坤接過並核對信息，“岑豫。”
“嗯。”岑豫點頭。他現在只慶幸當初租帳篷時是他，留下的名字是他，不是寧惘。
因為他並不確定寧惘願不願意見到，會不會因為再一次的見面而心情沮喪，時間雖然流逝，但岑豫沒有忘記上一次被他撞見的不歡而散。
歸還帳篷後，岑豫穿梭過包圍圈，踱步到寧惘視線的正前方，拉過寧惘說：“走吧。”
走出這片密集地後，寧惘突然問：“你剛才回頭看我做什麽？”
“什麽時候？”
寧惘被這一問，也不太確定岑豫剛才那一瞬間分出的目光是不是在自己身上，他摩挲著手指考慮起要不要說些什麽話來跳過這話題，結果，岑豫又出了聲。
“哦，你說這個啊。”岑豫半是打馬虎眼半是逗他：“我怕你走丟，就想著看著你點。”
“……”
寧惘沒好氣地瞪著岑豫：“有病。”
岑豫噗噗笑出聲，在寧惘的威壓下又斂起。只敢默默在心裏誹謗：寧惘大概不知道自己罵人很沒有威力，翻來覆去不是有病就是傻逼，還挺有意思的。
就在兩人準備繼續沿著山路下山之際，有是陣聲音自身後響起，這聲音多了幾分壓不住的滄桑與急促。
“寧惘——”
寧惘還在聽岑豫講話，聽到這猝不及防的一聲，條件反射就是回頭，在看清是誰之際時眉眼陡然下降。
岑豫以一種和寧惘相同的速度回頭，在看到寧揚坤時暗道不好。
兩人已經走到山路的一半，不再著急，速度也有放慢，因為流星雨在昨日，今也不是節假日，行人鮮少，顯得並不狹窄的山路意外開闊起來。
寧揚坤站在距離寧惘四米遠的地上，兩人一高一低，一遠一近，都沒說話或者是有所行動，像是在刻意維持這種僵持的局面。
“文科不會有出路。”
“現在的我就是未來的你。”
“你是我的兒子，文科的未來我最是了解。”
“……”
在楓林染那尖銳難堪的一幕覆闖入寧惘腦中，垂在一側的手指不受控制的開始發顫。
顫抖的頻率越來越高，神經無法控制行動。
寧揚坤依舊靜靜站在遠處，剛才那一叫好像只是單純的想讓寧惘回一個短瞬的頭，除之之外，再無其它，再單純不過。
可就是這麽個單純的意圖，又一次影響到了寧惘。
寧惘吞了吞，正準備像陌生人般離開，卻突然被岑豫按住了顫抖的手指。
岑豫的力道大著不容抗拒的意圖，牢牢的將他不安的手指包裹在其中，確定寧惘不會在顫抖時也沒有松懈分毫，像是在傳遞熱度。
在風中對峙了三分鐘，寧揚坤終於有所行動，他緩步走到寧惘身邊，聲音混在渾濁的風聲中：“我想和你好好談一談。”
在寧揚坤話罷之際，寧惘能明顯感覺到岑豫拉他的手一僵。
寧惘搞不懂原因，卻稀奇的從另一人的身上汲取到了力量。
於是，他說：“好。”
路人雖少，但終有，因為先前的停滯已經吸引了不少人目光，這裏顯然不是個談話的好地點，於是三人輾轉到服務亭後面。
這裏寂靜曠遼，寧惘背靠服務亭墻面，面對遠處山巒。
他不知道寧揚坤叫他的目的，談話的內容，只是覺得有必要理清。
“沒事我就先走了。”
到底是寧惘先開了口，倒不是因為別的，只是單純的怕某個正在樹下等他的人會無聊。
“是我錯。”
寧揚坤襯衫被掀翻一角，他看著已經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寧惘，意識到過往的時光早已不可追，或許還有可能，但接二連三的醜態總會將溫情耗盡。
最終，他僅能又一次的低啞重覆：“是我錯。”
寧惘知道寧揚坤說的是什麽，但錯不錯早就已經不重要，重要是那一剎那脫口而出的想法，重要是他接近三年一次都沒有來看過自己。
這個道理寧惘懂，寧揚坤更懂。
穿堂風從這裏呼嘯而過，燕雀競相躍起，奔現遠方更遼闊的山霧與青山。
寧惘想要的不是寧揚坤的一句是我錯，他只是想知道到底是什麽讓寧揚坤變成現在這樣，曾經滿是意氣的父親會囹圄所陷。
不是接受不了不堪，而是接受不了墮落。
自從與付欣離婚，寧揚坤受盡生活的蹉跎，現實鞭打，永遠希望赤忱的眼眸變得老態龍鐘，帶著濃墨化不開滄桑，寧惘在對視上時，感到可悲又可恨。
名校畢業，文人風骨，自命不凡，到最後演變成放不下的面子，脫不下的長衫。
但可憐之人總有可恨之處，寧惘無法否認或者抹除寧揚坤在他少時時光留下的濃墨重彩，但這不代表寧惘能夠原諒寧揚坤。
“所以……”寧惘問。
所以即使是你錯又能怎樣，過去的傷害已經存在，存在無法磨平，哪怕記憶會褪色，楓林染那時的否定也是真實。
寧揚坤了解寧惘，所以在楓林染時往心口紮針，所以知道他隱藏在簡單二字下的意思。
大別山的銅鐘敲響，聲音蕩漾於遠山，在空中留下經久不散的回音。
當滯然中的寧揚坤回神時寧惘早已經走遠，一絲背影都沒有留給他。
寧揚坤靠在墻壁低嘆聲，摸兜找煙，發現自己在賭場養成的吸煙習慣一直都是附骨之疽般的存在，哪裏是一朝一夕就能下定決心改變。
寧惘走出服務亭，直奔樹下，樹下的蘑菇頭懶嘰嘰的蹲在石墩上，扯著頭發，憑借他腕部的力道來判斷，寧惘合理懷疑如果他在不出現這人的毛都要被薅禿了。
禿頭小狗，好像……沒有那麽可愛。
寧惘走到離岑豫一米遠的位置，腳步放輕，沒出聲，但可能小狗真的是鼻子好使，寧惘看見隱於樹蔭下的某人直楞楞的擡起頭。
視線對焦，眼裏的茫然迅速變為欣喜。
寧惘微楞，正要邁步上前，樹下的人沒給他機會，那人起身動作飛快，朝他快跑過來。
寧惘被岑豫的氣息撲了滿面。
岑豫視線在他身上溜了個來來回回，嘴唇微張，像是要說什麽，但又不知道說什麽。
寧惘搶先一步，回望他：“走吧。”
“好。”
正午山上的陽光充足，艷陽穿透稀薄雲層。
走了走，岑豫餘光瞥向一路保持沈默的寧惘，心裏猶豫半晌，到底是忍住：“你還好嗎？”
寧惘不解，反應過來岑豫說的是什麽後，不禁失笑。
在楓林染與寧揚坤爭執過後，寧惘總能從夢中驚醒。在夢裏，曾經的寧揚坤與當下的寧揚坤反覆出現，像是場推拉戰，糾纏著神經。偶也能夢到未來的自己，無一不是當下的寧揚坤。
但後來，寧惘學會了和解，千人千面，僅論“定義”一詞就沒人能左右他。
他身上雖流淌著寧揚坤的骨血，但他的思想、靈魂都屬於自己，旁人再如何說，終是不同。
他有自己要走的人，寧揚坤是指路人，不是他的引路人。
他不會成為寧揚坤，他永遠不會成為寧揚坤。
因為他會自己摸索出自己走的路。
寧惘擡眸凝視岑豫，心中思緒千萬遍，但沒有說的必要。他對岑豫的問題做出簡短回應：“挺好。”
岑豫吞了吞，也不知道是信沒信，反正是視線反覆描摹寧惘臉上的表情，見沒有一絲耷拉的趨勢才放下心。
岑豫不知道那人和寧惘說了些什麽，但岑豫知道如果自己最親的人如此詆毀自己一直以來所堅持做的東西，他不會做到如此心平氣和與那人交談。
他拉起衣領，不知道幹什麽，只是拎起領子扇起來。
岑豫躊躇道：“那……我們……現在……”
“嗯？”
“現在……還是……”
岑豫這句話說的磕磕絆絆，寧惘再如何也察覺到了不對，他停下腳步：“你要說什麽？”
岑豫搖搖頭，往日的伶牙俐齒消失殆盡，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寧惘耐心有限：“你到底說不說。”
“……我……”岑豫默然了許久，再擡眸時眼裏滾燙一片：“我們現在還是……朋友嗎？”
寧惘沒明白岑豫這話的意思，第一反應就是這人在說什麽廢話，但聯想到當前發生的事情，忽然就知道岑豫這麽問的原因了。
因為上一次就是因為同樣的場景、人物，致使兩人短暫的分道揚鑣。
當時沒細究，現在想來到底是受了寧揚坤的影響，質疑的聲音聽多了，免不了自卑孤僻，陽光照在身上最先想到的不是趨光，而是逃避。
但現在好了，岑豫這人身上的光芒熱烈到哪怕寧惘縮進去也能牢牢的將他拽出。
一樣的結果是必然，那就沒有逃離的必要了。
於是，寧惘說：“當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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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寧惘醒來時某人還在酣睡途中，岑豫不是個老實人的人，但睡姿卻是意外的安分，當然也有可能是睡袋內的空間狹小，伸展不開。
岑豫眼尾輪廓鋒利又上揚，看著不好相處，但這人生動的詮釋了什麽叫做面由心生，過分熱情洋溢的性子總是能讓人弱化面部長相帶來的不好惹。
寧惘支著胳膊看向岑豫，見他遲遲沒有蘇醒的跡象，摸找出身側的手機將昨夜拍的視頻發給岑豫。
放在兩人身側的手機震動聲響，屏幕閃爍，映照上面“小詩人”三字。
寧惘眉眼閃爍，沒做什麽多餘的動作，起身拉開帳篷一半拉鏈，天光乍現，寧惘借著光亮走出帳篷。
洗漱完畢後已經是上午九點，寧惘摸回帳篷叫岑豫起床，兩人昨日的計劃是起早看日出，結果睡覺前將定鬧鐘的事情忘到了九霄雲外，連寧惘都起晚了，更不用說岑豫了。
寧惘跪在在一側，叫了好幾聲岑豫的名字，但這人最多也不過是眼皮顫了幾下，寧惘最後無可奈可的伸出手去推岑豫暴露在睡袋外的肩膀。
岑豫睡覺死，寧惘感覺自己已經用了力，他卻沒反應。
寧惘眼眸從岑豫的額頭掃到他下頜，最後用了十足十的力量去推他，這一推，終於將人弄醒。
岑豫薄薄一層的眼皮猛然睜開，直射向寧惘，是遮掩不住的煩躁，只不過在看清人後，煩悶褪下，睡眼惺忪蒙著霧，他扯著寧惘手腕緩了緩。
岑豫的手剛從睡袋裏拿出來，帶著熱乎氣，縈繞在寧惘腕部。在這個動作持續十多秒後岑豫才坐起身問：“現在幾點了。”
寧惘轉動手腕，像是在驅散不屬於自己的溫熱，轉了幾下後抿唇說：“九點。”
“已經九點了啊？”岑豫胡了把臉，甕聲甕氣道：“起晚了，你該早點叫我的。”
寧惘不太好意思說自己也起晚了，只好踢下岑豫還在睡袋裏的腿，命令道：“快去洗漱。”
“哦。”
等岑豫洗漱完後，兩人簡單吃了點面包和餅幹準備下山。
大別山的垂直海拔不高，爬行並不困難，兩人都沒選擇抄近路，而是按照來時路線原路返回。
下山途中的人不少，一大部分都是昨天慕名來觀看流星雨的人，寧惘和岑豫下山的時間算晚，本以為不會擁擠，但可能是兩人的腳程快，很快就趕上擁擠的人群。
來爬山看流星雨的人為了輕裝前進，一般都不會自帶帳篷，都選擇路途中現租，雖然貴了點，但也不是出不起。
歸還帳篷的租客有些多，裏三圈外三圈的圍在一起，密不通風，岑豫所幸讓寧惘待在外圍的一顆松樹下等他，獨自去歸還帳篷。
這裏租客雖然多，但承租人的速度快，每歸還一個劃去一個，幾分鐘就快輪到岑豫。
岑豫四處張望途中前面又有一人歸還後離開，前面生的高大，霎時離開，岑豫未收回的目光看到了攤前承租人的樣貌。
這人大約是四十多的年紀，頭發雖半白但收拾的一絲不茍，是冷漠的單眼皮卻因為和善的眼神而變得溫柔，嘴角一顆細小黑痣，因為揚起的嘴角而被牽起。
雖然無論是氣度還是縈繞在周身的氛圍都發生了極大變化，但岑豫依舊認出了他，這人是寧惘的父親，也是上次在楓林染出言詆毀的人。
在岑豫怔然中，四周包圍的人又有人離開，外圍變得岌岌可危，像要突出重圍。
岑豫的第一反應就是穿過喧囂看向站在樹下的寧惘，松樹的枝椏高大，生長的堅硬松針散落在地面上，發現寧惘的目光沒有落在此處後岑豫重重的舒了口氣。
他不想讓寧惘看到他。這是岑豫唯一的念想。
岑豫將背後的衛衣帽子扣到腦袋上，祈禱這支隊伍行進的速度能夠快一些，再快一些。
終於，在漫長的禱告下輪到岑豫。
岑豫將合上的帳篷交到寧揚坤手中，寧揚坤接過並核對信息，“岑豫。”
“嗯。”岑豫點頭。他現在只慶幸當初租帳篷時是他，留下的名字是他，不是寧惘。
因為他並不確定寧惘願不願意見到，會不會因為再一次的見面而心情沮喪，時間雖然流逝，但岑豫沒有忘記上一次被他撞見的不歡而散。
歸還帳篷後，岑豫穿梭過包圍圈，踱步到寧惘視線的正前方，拉過寧惘說：“走吧。”
走出這片密集地後，寧惘突然問：“你剛才回頭看我做什麽？”
“什麽時候？”
寧惘被這一問，也不太確定岑豫剛才那一瞬間分出的目光是不是在自己身上，他摩挲著手指考慮起要不要說些什麽話來跳過這話題，結果，岑豫又出了聲。
“哦，你說這個啊。”岑豫半是打馬虎眼半是逗他：“我怕你走丟，就想著看著你點。”
“……”
寧惘沒好氣地瞪著岑豫：“有病。”
岑豫噗噗笑出聲，在寧惘的威壓下又斂起。只敢默默在心裏誹謗：寧惘大概不知道自己罵人很沒有威力，翻來覆去不是有病就是傻逼，還挺有意思的。
就在兩人準備繼續沿著山路下山之際，有是陣聲音自身後響起，這聲音多了幾分壓不住的滄桑與急促。
“寧惘——”
寧惘還在聽岑豫講話，聽到這猝不及防的一聲，條件反射就是回頭，在看清是誰之際時眉眼陡然下降。
岑豫以一種和寧惘相同的速度回頭，在看到寧揚坤時暗道不好。
兩人已經走到山路的一半，不再著急，速度也有放慢，因為流星雨在昨日，今也不是節假日，行人鮮少，顯得並不狹窄的山路意外開闊起來。
寧揚坤站在距離寧惘四米遠的地上，兩人一高一低，一遠一近，都沒說話或者是有所行動，像是在刻意維持這種僵持的局面。
“文科不會有出路。”
“現在的我就是未來的你。”
“你是我的兒子，文科的未來我最是了解。”
“……”
在楓林染那尖銳難堪的一幕覆闖入寧惘腦中，垂在一側的手指不受控制的開始發顫。
顫抖的頻率越來越高，神經無法控制行動。
寧揚坤依舊靜靜站在遠處，剛才那一叫好像只是單純的想讓寧惘回一個短瞬的頭，除之之外，再無其它，再單純不過。
可就是這麽個單純的意圖，又一次影響到了寧惘。
寧惘吞了吞，正準備像陌生人般離開，卻突然被岑豫按住了顫抖的手指。
岑豫的力道大著不容抗拒的意圖，牢牢的將他不安的手指包裹在其中，確定寧惘不會在顫抖時也沒有松懈分毫，像是在傳遞熱度。
在風中對峙了三分鐘，寧揚坤終於有所行動，他緩步走到寧惘身邊，聲音混在渾濁的風聲中：“我想和你好好談一談。”
在寧揚坤話罷之際，寧惘能明顯感覺到岑豫拉他的手一僵。
寧惘搞不懂原因，卻稀奇的從另一人的身上汲取到了力量。
於是，他說：“好。”
路人雖少，但終有，因為先前的停滯已經吸引了不少人目光，這裏顯然不是個談話的好地點，於是三人輾轉到服務亭後面。
這裏寂靜曠遼，寧惘背靠服務亭墻面，面對遠處山巒。
他不知道寧揚坤叫他的目的，談話的內容，只是覺得有必要理清。
“沒事我就先走了。”
到底是寧惘先開了口，倒不是因為別的，只是單純的怕某個正在樹下等他的人會無聊。
“是我錯。”
寧揚坤襯衫被掀翻一角，他看著已經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寧惘，意識到過往的時光早已不可追，或許還有可能，但接二連三的醜態總會將溫情耗盡。
最終，他僅能又一次的低啞重覆：“是我錯。”
寧惘知道寧揚坤說的是什麽，但錯不錯早就已經不重要，重要是那一剎那脫口而出的想法，重要是他接近三年一次都沒有來看過自己。
這個道理寧惘懂，寧揚坤更懂。
穿堂風從這裏呼嘯而過，燕雀競相躍起，奔現遠方更遼闊的山霧與青山。
寧惘想要的不是寧揚坤的一句是我錯，他只是想知道到底是什麽讓寧揚坤變成現在這樣，曾經滿是意氣的父親會囹圄所陷。
不是接受不了不堪，而是接受不了墮落。
自從與付欣離婚，寧揚坤受盡生活的蹉跎，現實鞭打，永遠希望赤忱的眼眸變得老態龍鐘，帶著濃墨化不開滄桑，寧惘在對視上時，感到可悲又可恨。
名校畢業，文人風骨，自命不凡，到最後演變成放不下的面子，脫不下的長衫。
但可憐之人總有可恨之處，寧惘無法否認或者抹除寧揚坤在他少時時光留下的濃墨重彩，但這不代表寧惘能夠原諒寧揚坤。
“所以……”寧惘問。
所以即使是你錯又能怎樣，過去的傷害已經存在，存在無法磨平，哪怕記憶會褪色，楓林染那時的否定也是真實。
寧揚坤了解寧惘，所以在楓林染時往心口紮針，所以知道他隱藏在簡單二字下的意思。
大別山的銅鐘敲響，聲音蕩漾於遠山，在空中留下經久不散的回音。
當滯然中的寧揚坤回神時寧惘早已經走遠，一絲背影都沒有留給他。
寧揚坤靠在墻壁低嘆聲，摸兜找煙，發現自己在賭場養成的吸煙習慣一直都是附骨之疽般的存在，哪裏是一朝一夕就能下定決心改變。
寧惘走出服務亭，直奔樹下，樹下的蘑菇頭懶嘰嘰的蹲在石墩上，扯著頭發，憑借他腕部的力道來判斷，寧惘合理懷疑如果他在不出現這人的毛都要被薅禿了。
禿頭小狗，好像……沒有那麽可愛。
寧惘走到離岑豫一米遠的位置，腳步放輕，沒出聲，但可能小狗真的是鼻子好使，寧惘看見隱於樹蔭下的某人直楞楞的擡起頭。
視線對焦，眼裏的茫然迅速變為欣喜。
寧惘微楞，正要邁步上前，樹下的人沒給他機會，那人起身動作飛快，朝他快跑過來。
寧惘被岑豫的氣息撲了滿面。
岑豫視線在他身上溜了個來來回回，嘴唇微張，像是要說什麽，但又不知道說什麽。
寧惘搶先一步，回望他：“走吧。”
“好。”
正午山上的陽光充足，艷陽穿透稀薄雲層。
走了走，岑豫餘光瞥向一路保持沈默的寧惘，心裏猶豫半晌，到底是忍住：“你還好嗎？”
寧惘不解，反應過來岑豫說的是什麽後，不禁失笑。
在楓林染與寧揚坤爭執過後，寧惘總能從夢中驚醒。在夢裏，曾經的寧揚坤與當下的寧揚坤反覆出現，像是場推拉戰，糾纏著神經。偶也能夢到未來的自己，無一不是當下的寧揚坤。
但後來，寧惘學會了和解，千人千面，僅論“定義”一詞就沒人能左右他。
他身上雖流淌著寧揚坤的骨血，但他的思想、靈魂都屬於自己，旁人再如何說，終是不同。
他有自己要走的人，寧揚坤是指路人，不是他的引路人。
他不會成為寧揚坤，他永遠不會成為寧揚坤。
因為他會自己摸索出自己走的路。
寧惘擡眸凝視岑豫，心中思緒千萬遍，但沒有說的必要。他對岑豫的問題做出簡短回應：“挺好。”
岑豫吞了吞，也不知道是信沒信，反正是視線反覆描摹寧惘臉上的表情，見沒有一絲耷拉的趨勢才放下心。
岑豫不知道那人和寧惘說了些什麽，但岑豫知道如果自己最親的人如此詆毀自己一直以來所堅持做的東西，他不會做到如此心平氣和與那人交談。
他拉起衣領，不知道幹什麽，只是拎起領子扇起來。
岑豫躊躇道：“那……我們……現在……”
“嗯？”
“現在……還是……”
岑豫這句話說的磕磕絆絆，寧惘再如何也察覺到了不對，他停下腳步：“你要說什麽？”
岑豫搖搖頭，往日的伶牙俐齒消失殆盡，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寧惘耐心有限：“你到底說不說。”
“……我……”岑豫默然了許久，再擡眸時眼裏滾燙一片：“我們現在還是……朋友嗎？”
寧惘沒明白岑豫這話的意思，第一反應就是這人在說什麽廢話，但聯想到當前發生的事情，忽然就知道岑豫這麽問的原因了。
因為上一次就是因為同樣的場景、人物，致使兩人短暫的分道揚鑣。
當時沒細究，現在想來到底是受了寧揚坤的影響，質疑的聲音聽多了，免不了自卑孤僻，陽光照在身上最先想到的不是趨光，而是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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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樣的結果是必然，那就沒有逃離的必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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