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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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6

吳許業提著一袋子藥下車鎖門,陳老太趕緊快步走了過去,邊走邊說:“許業喲!你可算回來咯!”

吳許業和陳老太做了幾十年鄰居,再加上陳老太為人很好,他平日裏對她還是很尊敬的。

他眉毛一擡,問道:“婆婆,怎麽了?您這麽慌張做什麽?”

陳老太指著羅夢萱離開的方向,“快,快!你媳婦兒拿著一把鐵鍬上地裏去了,我怕她做什麽傻事,你快瞧瞧去吧!”

羅夢萱她又要鬧什麽幺蛾子?吳許業蹙起濃眉,他心裏並不急,人沒動,只問:“到底怎麽回事?婆婆您慢慢說。”

急性子的陳老太快被這母子倆給整崩潰了。

“就寶月,寶月那丫頭回來了!夢萱看到她了,然後就——”

陳老太話還沒說完,吳許業臉色就驀然一變,他將手裏提著的藥塞進陳老太懷裏,扔下一句“幫我提樓上去給我媽”就急匆匆的走了。

陳老太看著手裏的藥,再看看吳許業離開的背影,忽然間好像明白了什麽。

許業這孩子心裏裝的還是寶月那丫頭啊!

“唉!可惜了!”陳老太嘆息一聲。她轉過身,慢吞吞地朝吳許業家的小洋房走去。

雖然出了太陽,可往日積雪太厚,田地裏放眼望去,仍是一片茫白。那棵大槐樹之下也不例外,厚厚的積雪掩蓋著地面,在純白無暇的雪面上,露出一塊顯得格外突兀的石頭。

那是一塊形狀略微怪異的天然石頭。

“應該就是這個了。”林虎將三輪車停在槐樹旁的小徑上,伸手指了指那塊石頭。

就是這個嗎?怎麽連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

寶月看著那塊石頭,眼圈一紅,她吸吸鼻子,微仰著頭將眼淚憋了回去。

她從三輪車上跳下來,拿白菊和果籃的時候,她對車上欲言又止地姜凱說:“你腿不方便,別下來了,就在車上看看吧。”

寶月說的是事實,姜凱無法反駁。

“嗯。”他低頭看著自己戴著假肢的雙腿,自嘲般地笑了。

這抹笑容落在寶月眼裏,叫她心裏酸澀的不像話。她慌忙別開眼,拿起東西就朝那塊石頭走去。

三輪車停的地方離石頭大概有兩三米的距離,寶月一腳一腳踩進積雪裏,雪將將沒過鞋面。

她走到石頭前站定,蹲下身將果籃和白菊放在了石頭旁邊。她又盯著那塊石頭看了一會兒,眼淚還是沒忍住,撲簌簌的直往下掉。

她大概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哭,不光是哭孟星,更是哭曾經那個把愛當作畢生信仰的自己。

眼淚還在掉,她伸出一只手,慢慢地,微微顫抖地,將手貼在了石頭上。冷,刺骨的冰冷。她將石面上的少許積雪用手輕輕拂去,沒一會兒瑩白的小手就被凍得通紅。

將雪完全拂去後,她才發現石面上居然刻著一個不大,卻很明顯的“星”字。

是他,真的是他,他就在這塊石頭下面。

“孟星,你怎麽能就這麽死了。”

她哽咽著。

“你是不是怨我當初的不告而別,所以才讓我以這樣的方式來見你最後一面?”

“孟星,你真狠。”

冬天啊,這顆老槐樹已經掉光了葉子,枝丫光禿禿的,一點都不好看。九年前的春天,她和他在這棵老槐樹下初逢,那時的槐樹沒現在大,卻開了一樹的槐花。

恍惚間,她似乎又聞到了那一陣陣隨風而來的濃郁的槐花香。

她喃喃道:“你還記得嗎?那天我不小心把大青蟲扔到你身上了,你嚇了一跳……”

臉上還掛著眼淚,她卻忽然笑了。

“真看不出來,你居然還會怕蟲子。”

“孟星,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來看你了。我來和你告別,也是和曾經的自己告別。”

“孩子的事,我不怪你了,嗯,早就不怪你了。”

她沈默下來,停止了自語。

一旁的林虎看得心裏難受,從三輪車上下來,走到田埂上抽煙去了。

姜凱也不忍再看,他閉上眼,擡手輕輕按捏眉心。

二人誰都沒料到,就是這一刻的疏忽,意外便發生了。

片刻後,只聽“哐”的一聲悶響,緊接著就傳來了重物倒地的聲音。

“打死你!壞人的女兒,打死你!去死!”

姜凱猛地睜開眼,在看清寶月那邊的狀況後,他睚眥欲裂,此刻,他忘了自己是殘疾人的事實,從車上翻下去,卻因為站不穩,撲通一聲就摔在了雪地裏。

“住手!別打了!你他媽的給我住手!瘋女人!”他一邊奮力往寶月那邊爬,一邊沖那個正拿著鐵鍬對已經倒地不起的寶月一陣猛打的女人怒吼。

林虎註意到這邊的突發狀況,扔掉抽了一半的煙拔腿就往寶月那跑。

林虎急道:“住手!要出人命的!”

姜凱拖住了女人的腿,林虎上前將女人一把拉開,奪過她手裏的鐵鍬使出吃奶的勁往遠處狠狠地擲了出去。

這時候,吳許業也趕了過來,他冷冷地看了神情癲狂的羅夢萱一眼,手指捏的哢哢響,“要是她有什麽三長兩短,你就別怪我狠。”說完,轉身頭也不回的朝寶月那邊走去。

羅夢萱坐在雪地上,巴掌大的臉上浮起癡癡地笑容。

“壞人就該死……就該死……我沒做錯,我是對的……壞人就應該去死……”

寶月那邊一片混亂。

她倒在雪地裏,腦袋下面流了一灘血,將雪染成了紅色,圍在旁邊的幾人全亂了套。

姜凱爬到寶月旁邊,握住她凍的通紅的小手,聲音顫抖的不成調:“小月,小月……我們送你去醫院,你不會有事的對不對?你一定不會有事的,我還想娶你做我老婆呢,你要是有事我可怎麽辦啊……”

寶月仍有一絲意識尚存,姜凱的聲音,她聽到了。她費了好大的勁才勉強將眼睛睜開一條極小的縫,透過這道小小的縫隙,她看到姜凱趴在她旁邊,在哭。他在為她哭……

她好難受,她想讓他不要哭,可她根本就發不出半個音。

姜凱……姜凱……你別哭了,看見你哭,我心疼。

我現在相信了,相信你是真的喜歡我了,我也喜歡你。

所以,如果這次我還能醒來的話,我們就在一起,好嗎?

意識一點點流失,最後,她徹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寶月出事的那天,姜凱是怎樣度過的呢?

他守在市醫院的手術室外,一整夜沒合眼,手術室門打開,醫生宣布手術結果的那一刻,姜凱整個人都是懵的,心麻木了一樣,沒了任何知覺。

腦幹嚴重受損,成了植物人。

植物人?

他聽到自己問:“她還會醒嗎?”

醫生遺憾道:“理論上有可能,但非常困難,我們沒有任何把握。”

他機械地轉動脖子,盯著醫生的眼睛,啞聲道:“多少錢?多少錢能把她治好?只要能治好,多少錢都行。”

醫生見過太多這樣的家屬了,他嘆息一聲,“我們醫院設備有限,G城中心醫院有過植物人蘇醒的案例,可以轉院到那裏試試。”

姜凱灰沈的眸子中燃起一絲光亮。

“好。”

G城中心醫院。

姜凱看著病床上插著各種管子的寶月,她已經在G城中心醫院進行過手術了。

他問這裏的醫生:“她為什麽還沒醒?是我的錢給的不到位嗎?”

醫生一臉為難,忽然不知道該怎麽答覆。

好半晌,他才說:“蘇醒也不是沒可能,你每天和她說說話,和她講講以前的事刺激她,這樣有利於她意識覆蘇。”

姜凱點頭,“之前那個多久醒的?”

醫生:“……兩年。”

兩年,還好,不算太久,他可以等。

他握住寶月放在身側的手,輕柔地摩挲。

她臉上也有些小傷口,不深,以後不會破相,當然——就算破相了也沒關系,他不會嫌棄她的。

想到這,他彎了彎唇角,擡起她柔軟的小手,放在唇邊輕輕地吻了一下。

末了,他拿出上次在Cartier專櫃買的手鐲套在了她纖細白皙的手腕上,尺寸剛剛好,就像是為她量身定做的一樣。

他說:“收了我的定情手鐲就是我的女人了,不許反悔,嗯?”

回答他的,只有各類儀器的電子聲。

此後,姜凱每天在醫院守著寶月,公司的事全盤交給高子言打理。

半年過去,寶月還沒醒,她變得很瘦,很瘦,瘦到連手都沒了肉感,青筋清晰可見。

姜凱每天都會堅持和她說話,講故事,甚至是唱歌給她聽。

她就那麽靜靜的躺在那,不管他說了什麽,做了什麽,她都沒有半點反應,這讓他多少有些喪氣。

他有時候會想這是不是老天對他的懲罰,懲罰他以前玩弄感情,所以才會在他遇到真正喜歡的人時,讓他的情路變得如此坎坷。

他驀然想起了寶月以前說過的一句話。

那時她放狠話,問他願不願意為了她去死,願不願意為了她把所有的財產都捐給慈善機構。

他那時候答不上來,可現在他可以十分肯定地回答,他願意,他都願意。

只要她能醒過來,他真的都願意。

於是從這天開始,他開始捐錢做慈善,他不能把全部的財產捐出去,因為她看病還要錢,以後她醒了,他也得給她最優質的生活。

雖然不能全部捐,但大部分捐出去還是可以的。

對於他此舉,高子言不發表任何意見,只默默支持。

一年後的某個下午,姜凱趴在寶月床邊,同往常一樣和她說著話,窗外的鳥鳴聲和微風過林的沙沙聲,令他昏昏欲睡。

他就這樣睡著了。

他做了一個很可怕的噩夢,夢裏醫生宣布了寶月的死亡,他猛地驚醒,視線迅速鎖定在寶月身上。

還好是夢,他想。

然而,很快他就發現了一件堪稱恐怖的事情。

心電儀的聲音不對,難道——

他極其緩慢地轉動脖子,看向了一旁的心電儀。

上面的心電圖已經變成了一條直線。

他瞳孔狠狠一縮。

不,不可能的,他都守了這麽久了,她怎麽能就這樣沒了?不會的,不會的!

他趴在她耳邊,一聲一聲地呼喚,哀求道:“小月,小月你別嚇我……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吧,看我一眼,看我一眼好不好……”

三十一歲的大男人,此刻卻哭得泣不成聲。

“小月,我求你了,你別這樣,我說了要娶你做我老婆的,你不能拋下我,小月……小月你醒醒啊……”

“姜……凱?”

一聲極其沙啞的女聲在他耳邊響起,他猛地驚醒,這才發覺自己是做了夢中夢。他胸口劇烈起伏著,久久不能平覆,待緩過神來,意識到什麽,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剛剛,是誰在喊他的名字?

他側過頭,然後,對上了一雙澄澈透亮的雙眸。

窗外的鳥還在鳴叫,風過時,樹葉依舊嘩嘩作響。

他看著那雙眼睛,摒住呼吸,只覺心跳都快停止了。

“小月?你……你醒了?”

那雙眼睛彎了彎,像月牙一樣。

“嗯,我醒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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