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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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

“丁寶月!你做什麽!”姜書瑤尖叫一聲,往後猛退一步,卻因為退得太急,裙擺太長,她一腳就踩在了裙擺上。

“啊——!”

姜書瑤的身體瞬間失去平衡,“砰”的一聲摔倒在地,屁股摔疼了,她疼得眼淚直冒。

這是鬧哪一出?

姜凱不明就裏地看著地上那兩個女人,隱隱覺得事情不簡單。

寶月已經忍疼從地上爬了起來,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仍躺在地上齜牙咧嘴揉屁股的女人,腮幫子動了動。

“姜書瑤,你非逼我找你算賬嗎?”

姜書瑤渾身一僵,不可避免地又想到了夢裏那個渾身是血的無臉嬰兒。

不……不關她的事……

姜書瑤渾身一個激靈,猛的從地上爬起來,下意識地躲到了姜凱輪椅後面。

寶月盯著她:“當年的事我本想翻篇不跟你計較,可你卻處處針對我,存心不讓我好……連我走路都礙了你的眼是不是?姜書瑤,你到底想怎麽樣?”

姜書瑤緊緊抓住輪椅椅背,因為太過用力,手指關節處森森泛白。

作為一個十八線小明星,雖說沒什麽名氣,但她也知道當一個明星所需要具備的基本素養。

言行要優雅得當,遇事需淡定處理。

在外面,這些她都能做到,可!

現在她做不到,做不到直面內心深處折磨她多年的恐懼。

姜書瑤搖頭辯解,聲音極其尖銳:“不,我沒有,我沒有絆你,我沒有,我沒有……你別想誣賴我!”

尖銳的女聲刺的姜凱耳膜發疼。

他本想秉著看戲的心態在一旁看這兩個女人撕,可這才剛開始他就感覺事情不對勁。

他這平日裏無法無天嬌縱慣了的堂妹,似乎很怕丁寶月?

是理虧還是嚇的?

還有丁寶月口中的“當年的事”,到底是什麽?

無數疑惑在姜凱心頭盤旋。

“誣賴?當年的事,你想就這麽撇清了?你知不知道那個孩子對我而言到底代表了什麽?!”

想到當年的事,寶月也控制不了情緒了。

她有多愛那個孩子,就有多恨那個讓她失去它的人。

孩子?什麽孩子?

姜凱越聽越懵,完全理不清頭緒。

“我……我……”姜書瑤臉色發青,唇色蒼白,她現在腦中一片混沌,已經喪失了思考能力。

“那年在醫院,在你哥的病房門口,還記得嗎?”此時的寶月像極了一個來自地獄的索魂使,聲音裏充斥著滲人的寒意。“我真沒想到啊,看起來嬌嬌弱弱的姜小姐,居然會有那麽大的力氣。”

“啊!!你不要說了!!”姜書瑤捂著耳朵,崩潰的大叫出聲。

不是的!不是的!

血……孩子……血……孩子……

不!都是註定的!根本不關她的事!

姜書瑤高挺的胸脯劇烈地起伏著,她雙眼緊閉,嘴巴張開,呼吸急促。

那個女人還在說話,堂哥扭過了頭,問她怎麽了。

她腦子亂了,氣血完全湧了上來。

是她做的又怎麽樣?就算她承認了,她又能拿她怎樣?她姜書瑤憑什麽被這個鄉下來的賤女人欺負?!

姜書瑤睜開眼,放下了捂住耳朵的手。

她從輪椅後面走了出去,在寶月身前半米處站定。

姜書瑤臉上驚懼之色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勁。

“對,沒錯。當年我就是故意的!”

姜書瑤怪笑幾聲,又往前逼近一步,一臉狂妄。

“看到你流產,看到你一臉痛苦的倒在地上,我真的好開心啊……所以,我就是故意的,你,能拿我怎麽樣?啊?你說話啊?怎麽不說話?剛剛不是很厲害嗎?這會又傻了?裝什麽裝呢你?”

姜書瑤一步步逼近,寶月一步步後退。

砰——

寶月的後腰抵在了餐桌邊沿上。

姜書瑤臉上的神態愈漸癲狂。

“說話!我讓你說話!……你這個不要臉的鄉下妹,出現在我哥身邊到底有什麽目的!你說啊!你說你是不是想勾引他!”

在姜書瑤的語言轟炸之下,寶月將頭垂了下去。

在外人看來,寶月明顯是被欺負的那個,處在劣勢。但寶月知道,她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姜凱神色覆雜地看著被姜書瑤欺負到不敢吭聲的寶月,心裏說不清什麽滋味。聽了半天,“當年的事”究竟是什麽事,他也大致了解了。

兩年前丁寶月懷孕,而害她流產的人就是他的堂妹姜書瑤——並且還是在他的病房門口。

所以……當年,她躺在他旁邊的病床上,其實是因為剛流了產?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她,自那以後孟星就開始莫名疏遠他……再再之後,孟星就消失了。

所以,他先前猜測,她始亂終棄甩了孟星是錯的?真相可能就和姜書瑤對她的所作所為有關……這麽說,先前是他誤會她了?

思及此,姜凱臉上的神色變了又變,眼看姜書瑤的手指就要戳到丁寶月臉上,他眸子一凜,大喝一聲:“都別鬧了!瑤瑤,你給我過來!”

聽到姜凱隱含怒氣的喝聲,姜書瑤身子猛地一僵,沖上腦袋的血液瞬間冷卻下來,她的理智也漸漸回籠。

完了……堂哥都知道了。

姜書瑤面色慘白如紙,指著寶月的那只手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安放。

“姜書瑤!”又是一聲。

姜書瑤知道,堂哥生氣了,而且這氣還不小。

她心亂如麻,也顧不得寶月,收回手轉過身,白著張臉走回了姜凱面前。

迎上姜凱略帶失望的目光,姜書瑤心裏拔涼拔涼的。

想要解釋,卻忽然沒了解釋的力氣。

一時間,大廳裏三人誰都沒有出聲。死一般的寂靜。

是姜書瑤先頂不住內心的壓力出了聲。

這會兒的她遠沒了方才面對寶月時咄咄逼人的氣勢,蔫吧的像根腌白菜似的,“堂哥,我……我記起來我還有點事,先走了。”說完,也不待姜凱說什麽便轉身快步離開了這裏。

姜書瑤一走,大廳內便只剩了寶月跟姜凱兩人。

寶月垂著頭,也不看姜凱,徑自就往樓梯走,準備上二樓熨衣服。

還沒走幾步,就被姜凱叫住。

“……你等等!”

寶月站定,依舊垂著頭,她背著光,從姜凱的方向,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

兩人距離有七八米遠,姜凱操控輪椅往她那邊靠了靠,離她近了點。

他臉上的表情並不自然——知道自己誤會了她後,他忽然有點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跟她相處了。

或許他該先道個歉,再好好問問她當年的事情。

沈默了兩分鐘,姜凱剛準備開口便被寶月搶了先。

寶月轉過身子來,透亮的眼眸已經黯淡下去,她望著他,低聲說:“姜先生,我知道你想問什麽。”

“但當年的事……是我心頭一道疤,今天揭開……我心裏已經很不好受了,姜先生,如果可以的話,能別再問我當年的事了嗎?”說著,她眼睛一紅,眼淚立時溢出眼眶,順著光滑的臉頰流到了尖尖的下巴上。

她趕快別開臉,生怕被姜凱看到似的,擡手慌亂地擦拭眼角。

姜凱看見她掉眼淚,心裏忽然就有了一種難以言狀的別樣情緒。他不是一個會憐惜女人眼淚的男人,他是女人口中的渣男,對外的形象一直都是混跡在女人堆裏的花花公子。多少女人流著淚苦苦哀求他不要離開,卻掀不起他心中哪怕一絲的波瀾。

而現在,看見寶月哭,他居然會有一種類似於憐惜的感覺。

當年的事,對她的打擊應該真的很大吧,不然,短短兩年,她的變化怎麽會這麽大……

他還記得第一次見她,她紅著張臉,眼底含羞的被另一個女孩推到他面前,那時的他驚訝於在喧鬧雜亂的大都市,為何還會有這樣純凈漂亮的女孩子。

她美的如此純粹,晚風輕拂而過,他看著她,就那麽怔楞住了,浮躁了許久的心,從未像那一刻一樣靜過。

他承認,在見她的第一眼,他就對她有了想法。

不過這點想法很快就熄滅了,原因無他——她是他好兄弟孟星的女人。他姜凱再沒原則,也絕不會挖自家兄弟的墻角。

兩年後再見,那個在他心目中純凈嬌羞的姑娘已經變成了一個渾身上下都散發著成熟韻味的性感女人。

她妝容艷麗,身材窈窕,眼神堅定。一顰一笑間,風情萬種,勾魂攝魄。

她變了,她的眼神中多了很多東西,卻唯獨少了那份讓他感到清涼安靜的純粹。

看見這樣的她,他敢肯定的是,這兩年裏她肯定經歷了很多事情。

打著要替孟星教訓她的幌子,在這幌子下面,是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對她的那一絲心疼。

“對不起,我……”不知道姜書瑤傷害了你,甚至以為是你始亂終棄甩了孟星。

他想一一和她道歉,可話到嘴邊,他發現自己說不出口。

寶月吸了吸鼻子,甕聲甕氣地說:“沒事,我沒事。”說完,她小跑著朝樓梯跑去,在上樓的過程中險些因為踏空摔倒。

……這是沒事的樣子?

姜凱擡手一巴掌拍在自己腦門上,煩,真的煩。

他操控輪椅走到小廳裏,在茶幾前抽起了煙,吞雲吐霧,漂亮的桃花眼滿是茫然。擡眸往二樓一看,看見寶月正站在二樓陽臺邊熨衣服。

嗯,道歉得有點誠意,得來點實際行動,不能光說。

姜凱沈浸在思緒中,顯然已經忘了餐桌上的那一桌菜。室內開著暖氣,飯菜倒不至於太快冷去,不知過了多久,姜凱的肚子發出抗議的“咕咕”聲。也是這時他才想起自己還沒吃晚飯。

他又望向樓上,她還在熨衣服。

姜凱內心很糾結,糾結到底該怎麽喊她下來吃飯,是直接敞開嗓子喊,還是打電話喊,亦或是等她熨完衣服自己下來?所以他之前為什麽要一時腦熱讓她先把衣服熨了再下來吃飯?

這樣一想他就又想到了姜書瑤。

和姜書瑤相處這麽多年,她什麽性格他自詡了解非常,他先前只以為她跋扈囂張,任性自私了那麽一點……可他倒真沒料到她年紀輕輕心思就這麽惡毒了!

在做了傷害別人的事之後,沒有道歉不說,居然還想著繼續傷害。

想起剛剛寶月被姜書瑤欺負到不敢吭聲的委屈樣子,姜凱心裏就頗不舒服。

這樣下去怎麽行?他得好好想想該怎麽收收姜書瑤的性子,真太不是那回事了。

正想著,耳邊便響起了“噠噠”的下樓聲。

是寶月下來了。

姜凱莫名有些緊張,他偏過頭去,看著她慢慢朝自己這邊走來。

“熨完了?”他問。

不同於之前頤指氣使的命令語氣,此時這句問話裏,竟有幾分似有若無的關心摻雜在裏面。

“嗯。”寶月望著他,眼眶還是有點泛紅。她似乎想對他笑,可嘴角那抹弧度實在是勉強到不行,倒有幾分強顏歡笑的意味了。

“別楞著,吃飯去。”他說完,又加一句:“我也沒吃。”

“好。”

寶月已經走向餐桌,姜凱也正準備去,剛要啟動輪椅,卻發現了一件令他異常尷尬的事——輪椅沒電了。

他面色微窘,望著寶月的背影咳嗽了兩聲。

“咳咳。”

寶月聽到咳聲,立馬轉過身來看他,見他神色不對勁,忙問他怎麽了。

“輪椅沒電了,一樓雜物房裏還有一個,你……去幫我推出來。麻煩了。”

最後這三個字,可謂加的十分刻意。

寶月聽在耳中,微微一楞。她面上溫和順從,心裏卻比冰塊還冷。她時刻謹記自己接近他的目的。

“好的,先生。”

不過片刻,寶月就將另一張輪椅推了出來。

“要我幫什麽忙嗎?”寶月問。

姜凱似乎有些難為情,猶豫半晌,他才說:“你把我從茶幾這推出去,再將那張輪椅推到我面前。”

“……”這一刻,寶月忽然發現,原來殘疾人真的很不方便。

如果沒個人照顧他,輪椅沒電了,他又該怎麽辦?像條狗一樣,毫無尊嚴的在地上爬行,直到爬到雜物間,萬分艱難地坐上那張有電的輪椅麽?

明明她之前在還想,當初姜凱那樣侮辱賀冬冬,如今他落得個生活不能完全自理的下場,善惡有報,她真是替賀冬冬高興。

可就在剛剛,當他一臉難為情的向她尋求幫助時,她忽然發現,自己笑不出來。

她好像有點……有點同情他了。

這個想法冒出來的一瞬間,她險些被自己嚇到。

怎麽可以同情他?誰都值得同情,只有他不值得,他就是一個騙人感情的敗類,如今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是他活該。

她面無表情地“嗯”了一聲,按姜凱的要求弄好後,她就站在一旁看著。

嗯,她想看看,他換輪椅的樣子究竟有多狼狽。

姜凱知道她在看他,他本來也沒太在意。可令他意想不到的是,換輪椅這件做了無數回已經無比熟練的事情,今天不知怎麽的就失誤了。

他雙手放在兩邊扶手上,或許是最近兩年缺乏鍛煉的原因,在撐起整個身子挪向另一張輪椅的一瞬間,他雙臂忽然一軟,整個人就跌在了地上。

“嘶……”好像磕到殘端了,真他媽疼。

他疼得咬緊牙關,撐著身子在地上坐起,看向寶月,卻見她無動於衷地站在一旁,也不知是被這突發狀況給嚇到了還是怎麽著。

“過來扶我一下。”雖然已經截肢兩年,可只要磕碰到殘端,疼痛程度比剛做手術那會兒也好不了多少。因為過於疼痛,他連聲音都變的有氣無力起來。

寶月跟剛反應過來似的,慌忙走到他身邊,手足無措地看著他。

“我……我該怎麽幫你?”

“讓我借一下力。”看著寶月那小身板,姜凱心裏沒什麽底。

寶月內心是抵觸和姜凱有肢體接觸的,但目前這狀況,顯然是不可避免的了。她掙紮了幾秒,最後還是朝他伸出了雙手。

姜凱抓住她的手放到自己腋下,他們現在的姿勢很親密,就像她抱著他一樣,他能無比清晰的嗅到來自她身上的好聞香味。

疼痛好像一下子就緩解了。

他喉結上下滑動了幾下,啞聲說:“試試,能抱起來嗎?”

寶月勁不算小,她偏開頭,閉上眼,使出吃奶的勁才將姜凱上半身稍稍提起來一點。

他真的好沈。

她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竟然會和自己曾經討厭的人挨這麽近,這麽近,近的讓她差點就破功裝不下去了。

他實在太沈了,好不容易將他提起來一點,手上的勁就因為分神而松懈下去。

“啊……!”一聲驚呼。

“撲通——”

兩人一同摔倒在地。

寶月撲在了姜凱身上。

在倒下去的一瞬間,姜凱倒抽了一口冷氣,不僅僅是因為殘端疼,更是因為,寶月的牙齒磕在了他的下巴上。

這牙尖嘴利的……

感受著身上那具嬌軟身軀,姜凱腦中有片刻的空白,他胸口劇烈起伏著,舔舔幹枯的嘴唇,聲音較之前更啞了。

“你……你沒事吧!”

寶月四肢健全,且摔在姜凱身上,不痛不癢的,懵了一瞬之後,她趕緊手腳並用的從他身上爬了起來,仿佛多待一秒就會有生命危險似的。

站起身後,她又猛地往後退了幾步,離他遠遠地。

擡眸瞥一眼姜凱,他還躺在地上,眼眸漆黑深邃,薄唇微張,望著她,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這該怎麽辦?

再過去扶他?

想到剛剛和他的近距離接觸,寶月全身都起了一層細細的雞皮疙瘩,禁不住一陣惡寒。不行,絕對不行。

既然不行,那就走吧。

她對上他的眼睛,故作害羞閃躲,眼神閃爍,沒幾秒就別開眼去,轉過身,聲音細若蚊吶:“我,我去上個洗手間。”說罷,不待姜凱說什麽便小跑著離開了。

姜凱看著那道落荒而逃的嬌小身影,眼神越發茫然起來。

這叫什麽事兒啊,可笑的是,被她丟在這放任不管,他居然半點脾氣都沒有。難道,是因為他先前誤會了她,所以理虧?

“唉。”他嘆了口氣,嘆完氣,他自己先怔楞住了。什麽時候他也會嘆氣了?這愁腸百轉的,可不像他啊。

他又往寶月離開的方向看了眼,得,已經沒影了。

他認命的從地上坐直身子,萬分艱難地爬上了那臺有電的輪椅。

姜凱原是打算瞅個機會給寶月好好道個歉的,可自那天摔了之後,他許久未發的幻肢痛再次發作起來,疼得他夜不能寐。

所謂幻肢痛,也就是感覺被切斷的肢體仍在,且在該處發生疼痛。

在疼了半天,且疼痛沒有減輕的情況下,他滿頭大汗地吩咐高子言預約那個曾經給他針灸過的老中醫。

那老中醫是他一個朋友介紹的,那朋友和他差不多的情況,也是截肢。

他剛截肢沒幾個月,熬過了傷口愈合的疼痛,令人聞風喪膽的幻肢痛又侵襲而來,而這個問題,就連醫院也束手無策,於是他每天就只能靠吃止疼藥來緩解度日。

後來在機緣巧合之下遇到了那朋友,一番寒暄後那朋友告訴他C省有一家中醫院治這個特別出名,說自己在那做了一個療程的針灸治療,折磨他許久的幻肢痛便就此治愈了。

當年是高子言陪他去的,做完一個療程,見效頗好,只是那大夫跟他說,這病雖說現在是好了,但仍有覆發的幾率,讓他一旦覆發就再來,不要拖。

現在一年多過去,果真還是覆發了。

只是這回,高子言被他安排出一個遠差,怕是不能陪他一同前往了。

寶月這幾日和姜凱倒也相安無事,每天都很閑,閑下來的時候她會想很多。她現在做的這些到底有沒有意義?她真的能成功報覆到他們兄妹二人嗎?而孟星……他又在哪?當年為什麽要離開姜凱?……

和姜凱相處的時間越久,她心裏的仇恨就越淡。

他並不像她所想的那樣好色下流見個女人就想上,相反,她所看見的,都是那些女人倒貼上來,而他則一臉厭倦的將她們推開。

自姜凱知道是姜書瑤害她流產後,姜書瑤就再也沒在別墅出現。

他對她,算得上風度翩翩。

以上,合著他殘疾人的身份,寶月發現自己狠不下心——她似乎又快變成以前那個心軟好欺的自己了。

這樣怎麽行。

她一點一點往上爬,一點一點改變自己,下了那麽大的決心,吃了那麽那麽多的苦,都是為了什麽?還不是為了有足夠的能力去報覆那些當年害她失去孩子的儈子手。

想到那個孩子,她搖擺不定的心再次堅定起來。

她一定要讓他們為之付出應有的代價。

這天,寶月剛和陳妙英通完電話。

陳妙英告訴她,她已經見過那個“神秘投資商”了,說人看著倒還老實憨厚,就是年齡大了點,問他這兩年來為什麽會默默支持她們公司,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嘴有點笨。

聽陳妙英的口氣,似乎有些失望。

寶月沒多在意,只安慰了兩句,陳妙英在那邊一個勁兒的嘆氣。

剛掛斷陳妙英的電話,姜凱的電話就來了。

接通後姜凱就一句話:“明天陪我去C省。”

寶月剛應聲,還來不及過問那邊就掛了。

姜凱傍晚回來,神情異常疲憊,面色蒼白,大冷天的,額上卻有一層細細密密的汗珠。

與之一起來的,還有一個身著西裝的矮個子中年男人。

寶月見過他一次,也知道他是姜凱的司機,姜凱喊他老胡。

彼時寶月正從二樓陽臺下來,準備去廚房做晚飯。一下樓,姜凱沖她招招手,有氣無力地叫她過去。

她走過去,和老胡點頭示意,算是打了招呼。

“姜先生,怎麽了?”

姜凱眼睛半睜,眼下有著明顯的眼袋,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

他問:“記得自己身份證號麽?”

寶月點頭,“嗯,記得。”

他拿出手機,打開一個APP,也不擡頭,只說:“多少?報給我。”

寶月忽然想起他中午那會兒打電話跟她說的,讓她明天陪他去C省。難道,現在就要買車票了?

寶月報了一串數字,姜凱明顯精神不濟,等她一字一頓清晰報完,他卻只輸了幾個數字,眸子一擡,眼中有幾分無奈:“再說一遍,說慢點。”

於是寶月只得重新再報一遍。

幾分鐘後,姜凱將手機收起。

姜凱:“今晚八點的高鐵,還有兩小時開,你看有什麽要帶的,去樓上清一下,清好了趕緊下來。”他說完就靠在椅背上閉起眼,往日紅潤的薄唇今天仿佛喪失了生命力一般,幹枯而蒼白。

今晚八點?不是明天嗎?

見寶月一臉疑惑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老胡看不過眼了。

“姜先生趕著去C省中醫院看病呢!丫頭快別楞著,上樓清東西去!”

看病?這麽急?

再看姜凱今天糟糕的狀態……看來問題有點大。

她心事重重回了二樓臥室,心不在焉地清東西。

奇怪,姜凱生病了,她怎麽半點幸災樂禍的心思都沒有?她不是應該,就算不表現出來,也應該在心裏拍手稱快嗎?

思緒亂糟糟一團,理也理不清,而東西清了半天也沒清兩樣,老胡拉著嗓子在下面催。

“丫頭好了沒?!麻利點,別弄晚了!”

她隨便從衣櫃裏抓了幾件衣服便往十六寸的小行李箱裏塞,邊塞邊應:“……好了好了,這就下來!”

老胡開車將他們送到高鐵站時已經七點半,距離發車還剩半小時。老胡在車上一直念叨,說晚點了可怎麽辦,頗有幾分怪罪寶月的意思。

姜凱倒是滿不在乎的虛弱一笑,說:“晚了就晚了,大不了改簽等下一趟。”

老胡載過姜凱太多女人,可從沒見過他這樣維護過一個姑娘,姜凱拿他當長輩,極少頂撞他,今天卻三番五次為了維護這姑娘跟他頂嘴。剛剛在別墅也是,那姑娘上去了十分鐘他就要催,卻被姜凱攔住了,說,女孩子家東西總有點多,再等等沒事,不著急。

老胡隱隱察覺到這姑娘似乎和以往那些有所不同。

將他們送進站後,老胡望著二人漸漸隱沒在人群中的背影,摸著下巴若有所思的走了。

G城高鐵站的工作人員素質很高,姜凱作為殘疾人,一路上都有工作人員幫助,也正是因此,兩人上車倒還順利。

因姜凱不方便坐座位,便只能在無障礙衛生間旁的上下車過道上找個角落待著,這樣的話上廁所也方便。

C省是G城鄰省,坐高鐵一個半小時就能到。

列車啟動,姜凱讓寶月回座位上坐著去,寶月沒去。

“我陪著你吧。”就這麽簡簡單單五個字回他。

姜凱聽在耳中,胸口不可抑止地湧上一片暖意,他擡頭看她,她正望著窗外,神情柔和,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他側過頭去,看向另一邊窗外,夜景一晃而過,他唇角一彎,綻開一抹連他自己都沒發覺的笑容。

寶月頭一偏就看到這樣一副畫面:窗外夜色如墨,偶有燈光飛速閃過,曾經浪蕩不羈的俊美男人安靜地坐在輪椅上,唇角含笑,一臉溫柔地望著窗外,簡直美好的不像話——

這還是姜凱嗎?

寶月怔怔的,不知道在他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

“你是除了我媽外,第一個和我一起坐高鐵的女人。”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說了這麽一句。

寶月眸子一閃,不明白他說這話是什麽意思。想她把話接下去?還是說,只是有感而發?

她沒接話,他又自顧自繼續說:“我爸媽死了有六年了,那年我二十四,剛結婚兩年。”

他為什麽要跟她說這些?難道是因為身體太難受,所以想說話來轉移註意力?

這麽說,她應該配合他一下?

默了幾秒,她問:“他們……怎麽去世的?”

“車禍,當場死亡。”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陌生人的事。

“那你應該很傷心吧。”一夜之間失去雙親,正常人應該都會感到傷心崩潰吧。

“沒有。”他忽然瞇起眼笑了,“不但不傷心,反倒有幾分輕松感。”

寶月忽然就有了一種頭皮發麻的感覺,後背微微發涼。

通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她差點就忘了他是一個冷血薄情的人,他可以隨便甩掉愛他愛的死去活來的女人,也可以沒有任何負擔的結束掉他還沒面世的親骨肉的生命……甚至面對雙親的離世,都激不起他內心一絲波瀾。

他的心究竟是什麽做的?這樣的人,到底會不會有心痛這種感覺?

寶月忽然感到茫然。

他這樣冷血,她的報覆計劃……還有希望完成嗎?

“你父母呢,在老家?”不知過了多久,他隨口問了這麽一句。

寶月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她的父母。

對於父母,她好像跟他一樣冷血呢。

“死了。”她聲音平淡的沒有一絲起伏。

丁建學沒死,可在她心裏,他跟死也沒區別了。

“看來——我們還是有相似之處的?”姜凱側過頭來,似笑非笑地看她。

寶月剛準備回話,便見他臉色一變,挺拔的五官扭曲起來,擰到一塊兒,看上去有幾分猙獰。

他這是又發作了嗎?

“你沒事吧?”她問完,正好有個乘務員路過,她也顧不上禮貌,脫口就問乘務員:“還有多久到N市?”N市是C省的省會城市,也正是他們要去的地方。

“還有大概二十分鐘,這位先生怎麽了,身體不舒服嗎?”乘務員很快就註意到了一旁輪椅上神情痛苦的姜凱。

姜凱擺擺手,咬牙說沒事。

因為疼,他高挺的鼻尖都在冒汗。這也叫沒事嗎?乘務員明顯不太信。

乘務員說:“先生要是哪不舒服的話,為了避免發生不必要的後果,一定要及時跟我們說。”

寶月也在一旁附和:“真的不要緊嗎?有哪不舒服你說。”

姜凱喘了兩口氣,回道:“老毛病了,沒事,不用管我。”

乘務員也不是閑的,自然還有別的事,見他這般倔也不好多說什麽,搖頭低嘆一聲,走了。

乘務員走了,而姜凱的疼痛似乎依舊沒有緩解,他的表情依然痛苦。

寶月忍不住問了句:“你到底……是什麽病?”

姜凱擡眸對上她的視線:“知道幻肢痛嗎?”

寶月搖頭。

他說:“就是感覺被截掉的地方還長著,撕裂一樣的疼痛。”

寶月沒經歷過,所以無法想象那是一種怎樣的疼痛。

兩人都沈默了。

不知過了多久,車廂裏的報站廣播響起。

“各位旅客,N市站就要到了,請您提前在車門處等候下車……”

車門就在他們面前,三分鐘後,列車靠站臺停穩,乘務員走過來打開了車門。

寶月推著姜凱下了車。

現在已經是晚上九點半了,N市的夜晚和G城一樣冷,趨近零下的溫度,冷空氣倏然間撲在臉上,凍的人腦仁兒發疼。

寶月戴上羽絨服的帽子,呼吸間吐著白氣,她站到姜凱身前,彎腰替他也將帽子戴上了。

給他戴帽子的時候,他身子有些僵硬,似乎沒料到她會有這番舉動。

“冷,戴上暖和點。”戴好,她站直身子,見他怔怔地望著自己,她心裏一緊,頗不自然地解釋。

見他不說話,她便繞到輪椅後面,一手拉行李箱,一手推著他往出站口走。

車站大廳內,這個點很多黑車司機和旅店老板候在這拉客。

有好幾個拉客的圍在他們旁邊自我推銷,對付這種人,冷臉對之,一概不理,他們也就識趣的散開了。

走到一處人相對較少的地方,寶月停下,問姜凱:“我們現在是去酒店嗎?”

剛問完,就有一個身藍色短款面包服的瘦高青年朝他們這邊走了過來。

青年膚色很白,五官清秀,看著有幾分眼熟。

“姜先生,柳大夫在家裏候著,我們現在趕快過去吧。”青年道。

柳大夫也就是先前替他針灸過的那位大夫,這麽晚了,任哪位大夫都不會出診,高子言好說歹說說了半天,最後附加了高額診金的條件這位柳大夫才終於點頭。

坐到車上寶月才知道,難怪會覺得青年眼熟,原來這青年竟是姜凱助理高子言的親弟弟,叫高琦。

高琦今年二十五,在N市這邊上班,和高子言關系很好,本來他大學畢業JKAY服飾總公司有很好的工作等著他去,但比起依仗自己哥哥,他更想自食其力,在外面闖出屬於自己的一片天地。

他見過姜凱幾次,知道JKAY服飾是姜凱一手創辦,也知道JKAY服飾在G城的輝煌。正是因此,姜凱一直是他發自內心欽佩的男人,說將他視為偶像也不為過。

這次姜凱來N市,高子言已經給他安排好了一切,高子言自己在外出差分身乏術,幸好這邊還有他得力的弟弟高琦。

高琦的辦事能力並不輸於高子言。

高琦在N市市中心地段租了一套精裝公寓,兩室一廳,而此時柳大夫就在他家等著。

高琦帶著二人上樓,一進門就看到了坐在沙發上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的柳大夫。

柳大夫五十歲出頭,剃著光頭,下巴上留著花白的短須。

“再晚點我就睡著了。”柳大夫從沙發上起身,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鏡,不悅之色在滿是褶皺的老臉上展露無遺。

姜凱這會沒剛剛在車上疼了,這也讓他有了開玩笑的心思。

“沒見著我,您老記掛著,哪睡得著?”他操控輪椅走到客廳中央,柳大夫走到他身前站定。

“這麽久沒見,我還就記得你這貧樣。”柳大夫呵呵一笑,瞥了眼他的腿,問:“現在如何了?”

“能如何,疼唄,您老快給我拿針紮紮。”

時間不早了,柳大夫年齡大了,平時休息得早,為了能早點回家休息,柳大夫便不再耽擱,親自推著姜凱就往高琦的臥室走。

高琦和寶月一同跟上去,高琦進去了,寶月卻被柳大夫攔在了外頭。

柳大夫上下打量她幾眼,問:“你是他什麽人?”

寶月一怔,如實道:“他……是我老板。”說完指指裏面,“我不能進去看著嗎?”

“那你還是不要進來了,不太方便。”柳大夫說罷,不給寶月繼續詢問的機會,嘭的一聲就關上了房門。

寶月看著禁閉的房門,連眨了好幾下眼。

這……

關這麽嚴實,是有多見不得人?

寶月自然不知道,有些穴位隱秘,得把姜凱褲子扒光才好施針,也正是因此,柳大夫才會對她說不方便。

三人都在裏面,就留寶月一人在外,百無聊賴之下,寶月只得坐在客廳沙發上看起了電視。

平時這個點她都洗澡準備睡了,她打了個哈欠,沒看幾分鐘眼皮就開始打架。

她睡著了。睡意漸深時,隱隱約約聽到有什麽動靜,還有交談聲,是他們弄好出來了嗎?她想睜開眼,眼皮卻有千斤重,怎麽也睜不開。

“醒醒,別睡這,醒醒。”

熟悉的聲音,是誰在喊她,姜凱嗎?

“先生……我把她抱去房裏吧?”

“我來,你快把柳大夫送回去,柳大夫眼睛都要睜不開了。”

“你這鬼小子,我精神的很!”

嗯……好像有人把她抱起來了,抱在了懷裏。好暖和的懷抱,是誰,到底是誰……

“唉。”

又是誰在嘆氣。

不知過了多久,寶月驀然睜開眼,醒了。

她睡在一張只有一米二的小床上,被子很軟,帶有淡淡的清香。

她不是在沙發上看電視的時候睡著了嗎?是誰把她抱進來的?姜凱又在哪?

房間裏並非全黑,床邊不遠處,亮著一盞散發著橘色暖光的精巧臺燈。

而房間裏除了她身下睡的這張一米二的小床外,房間中央還擺著一張一米八的大床,借著微弱的光亮,她隱約看到那上面睡著一個人。

是姜凱嗎?

應該是吧。

她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淩晨一點。膀胱微微發漲,她窸窸窣窣的從床上起身,下床準備去上廁所。路過大床的時候,她在床邊站定,湊到那人跟前仔細看了看。

深邃立體的五官,確實是姜凱無疑。

他呼吸平穩,唇角微彎,也不知是做了什麽美夢。

她視線下移,卻發現他的被子沒有蓋好,房裏雖說開著暖氣,但被子不蓋好總歸還是有些冷的。

心底有個聲音在說:給他蓋一蓋吧!

明明躺在這裏的是她憎恨、討厭的人,此時她卻跟受了什麽蠱惑般,不自覺地俯身替他將被子拉正蓋好,她動作間極其小心,好似生怕動作大了點就會把他吵醒一樣。

她並不知道,其實姜凱早就醒了——在她窸窸窣窣從床上起身的時候他就聽到動靜醒了。

寶月給姜凱蓋好被子,正待起身離開,就被一只強勁有力的大手抓住了胳膊。

她眼睛倏然睜大,腦中一片空白,只有四個黑體大字在其間翻滾碰撞:他在裝睡?

不過很快,她就穩住了心神。

被撞見了也不怕,這殷勤獻的如此自然,他心中對她的好感度應該有所提升吧?

寶月還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姜凱問了句話,讓她瞬間從思緒中回過了神。

“你是不是喜歡我?”這個問題,在高鐵上,她不坐座位站著陪他的時候他就想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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