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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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陸嘉南保持正襟危坐的姿態,認真地目視前方,像是什麽也沒察覺。

幾個呼吸後,他忽然反手警告似的捏了捏桑恬柔軟的指尖,然後一路滑到她的掌心,握住整只作亂的手,用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腕。

如觸電般,桑恬手指微縮。

但下一秒,陸嘉南就不動了。

桑恬:“……”

行吧,這麽浪漫溫馨的時刻,陸嘉南絕對不會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麽!

郁悶地把視線放回到電影上,桑恬看了會兒,意外地發現劇情還不錯。但快到結尾電影的謎底揭曉的時候,反派大BOSS居然是個精神分裂者……

桑恬心底咯噔一下,臉上卻無比鎮定地用餘光悄悄瞥了眼陸嘉南。

影廳光線黑暗,他的臉也隱在一片陰影中,看不分明。

電影是傳統意義上的爽劇,主角最終打敗反派升職加薪,反派大boss則以自殺為結局。

一場電影下來,桑恬心情從飛揚到墜機只用了不到十分鐘。

出影廳時,陸嘉南有些安靜,嘴角的弧度不知什麽時候平了下來。

桑恬心裏暗罵了幾句,小聲對他道:“今天電影不太好看哈,下次我們換個。

陸嘉南明顯一楞:“其實還好。”

他可能也意識到什麽,沈默了一會,忽然問:“你知道了?”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卻聽得桑恬心裏一緊,她下意識想要裝傻,但對上陸嘉南平靜的目光,就知道今天這個謊圓不過去。

“就一點點,陳柯來找我,我以為假……”

“但卻是真的。”他輕輕打斷她。

桑恬:“……”

這天沒法聊了。

看著她臉上郁悶的表情,陸嘉南眼底居然還浮現出一絲無奈:“我以為你早就做好我對你坦白的心理準備了。”

似乎早就預料到會有這麽一天的發生,陸嘉南反應很平淡:“先上車吧。”

車上,桑恬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的臉色:“你媽媽她……”

“是跳樓去世的。”陸嘉南淡淡說。

成長,大概就是他能夠淡然地說出一切,昔日少年難以啟齒的事,如今說出口,除了悵然,竟也沒覺得那麽難堪。

二十年前,他七歲。

四口之家,高大成熟的父親,漂亮溫和的母親,成績優異的哥哥,加上才上小學不久的陸允。

那時他父母都是高中老師,生活雖不說大富大貴,但足以讓兄弟倆過上很好的生活。如果那件事沒發生的話……

陸嘉南眼睛暗了暗,他還記得那是個夏初的一個雨天。中考結束的哥哥陸辰去接才放學的陸允,路上兩個人貪玩,耽誤了回家的時間。

陸爸爸見兩個孩子還沒回家,又下了雨,就匆匆帶上傘去接人。也就是那天,一個喝醉的司機開車撞上了他,雨天人少,加上司機肇事逃逸,等發現的時候,陸爸爸已經走了。

他父母關系好,噩耗一傳來,周琴當場就暈倒在地。醒來後,她暈暈噩噩過了幾個月。期間肇事司機被逮捕,賠償款對方無力支付,陸家的生活一下子變得拮據。

但周琴是老師,時間一長,總要去上班,就在旁人以為時間已經帶走這家的傷痛時,周琴忽然出現了精神異常。

最開始發現的是陸辰,有天他正常上課,本來應該在同一所高中教課的周琴忽然沖進他的教室,一巴掌打在他的臉上,讓他為陸爸爸償命。

“都怪你,要不是你帶著小允貪玩,你爸爸怎麽可能會發生意外!”周琴歇斯底裏地叫著,很快被周圍的老師攔下。

但那一巴掌還是打碎了這個家表面的平靜。

陸允眼睜睜看著本來開朗的哥哥一下子變得沈默,但幼小的他還不明白媽媽是怎麽了。

每當周琴發病時,陸辰只會捂住他的耳朵,一遍遍小聲對他說:“小允不怕,媽媽這是生病了。”

生病的周琴很快無法承擔起教學的任務,從老師轉為後勤,又最終被校方辭退。

她的病越來越重,陸辰也越來越安靜,他一邊兼職賺錢給周琴治病,一邊在繁重的學習裏喘息。

他的學習優異,一直是學校前列,周圍人既同情他家的情況,又誇讚他的能力。

但只有陸允知道,哥哥每天晚上都被噩夢驚醒,像一根弦緊繃到極點。

就這樣又過去一年,陸辰升到高三,老師說他預計能考上C大,日子好像見到了光。

但一天,周琴不知道在哪兒受了刺激,再次發病,砸完房間所有的東西後,叫囂著讓陸辰帶著陸允滾出去。

當晚,陸允從睡夢中迷迷糊糊醒來時,發現格外消瘦的陸辰一邊摸著他的腦袋,一邊低聲說著對不起。

第二天,陸辰走了。

十歲的陸允碰了碰他冰冷的身體,第一次清楚認識到死亡的含義。

周圍鄰居看不慣,不知是誰說了句:“唉,作孽,要是周老師沒給小辰那麽大壓力,這孩子也不會走。”

周琴在看見大兒子毫無生氣的臉時,抱著頭尖叫了一聲,崩潰地說不是她。

她哭得撕心裂肺,一遍遍說她沒有。

之後陸允走上了他哥哥同樣的路,一邊上學,一邊帶著周琴求醫。

她精神狀態好的時候,總會念叨著是自己對不起他們。而當意識模糊時,又會認為陸辰還活著,讀了大學,成績優異,後面更是分不清陸允和陸辰,每次見到陸允時,都會瘋狂地砸東西。

陸嘉南淡淡說完最後一句,表情罕見的有些落寞。

桑恬看著他,心情有點酸澀與覆雜。

“那她走是因為……”

陸嘉南垂下眼睛:“她應該想了很久,是我沒看出來。她去世前幾個月,情緒比之前更不穩定,有時候清醒了,就會呆呆地看之前十幾年前拍的全家福。”

那是他上小學第一天拍的照片,好像透過照片,就能看見多年前幸福的一家人。

可能是不想再拖累陸允,又或是受不了良心的譴責,桑恬默默想。

她回憶起陸允在那段時間經常不見蹤影,應該就是為了照顧周琴,而那時的她竟然以為是陸允故意不想見她……

陸嘉南靜靜看了眼夜色,忽然問:“你呢?”

桑恬:“什麽?”

“以我對陳柯的了解,他大概不會只說這些吧。”他笑了笑,目光深深,“比如,說我也有病之類的。”

“你不怕嗎?”這一句他問的很輕。

桑恬頓了頓:“可我沒思考過這個問題。”

她說:“如果是別人我應該會怕,但是是你,我就從沒想過了。”

夜色沈沈,不知是誰提前放了只煙花,光彩奪目。

桑恬餘光一瞥,忽然喊停車。她攔住要跟隨的陸嘉南,獨自快跑下去。

那是一個花店,花店的花堆裏,主花已經賣的差不多了,只剩下幾只孤零零的向日葵。

她喘著氣,一只兩只拼在一起,把蔫了的,不好看的都去掉。

花店老板出來問:“小姑娘,送誰啊,加點其他的?單送這個不好看。”

桑恬:“不用,我就要這個。”

付完錢又匆匆跑回去,一把把花塞到陸嘉南懷裏:“送你。”

陸嘉南怔怔地看著她:“向日葵?”

“不知道為什麽,忽然很想把它送你。”桑恬看著他的眼睛說,“你走了那麽遠,花了那麽長時間,才成為今天的陸嘉南。任何人的質疑都不該讓你低頭,哪怕是我的也不行。”

桑恬說:“第一次送你花,就這麽仰著頭向著光,繼續走下去吧。”

她說完後,陸嘉南久久沒出聲,他表面不見端倪,實際身體不知名處,忽然塌了一小塊。那些自他與桑恬和好後,日夜縈繞在他腦海中的隱憂仿佛正一點一點從他身上抽離。

那張診斷證明書是他故意放在書房的,他怕這是一場終會破碎的夢,而自己又醒得太晚,於是將破開美夢的鑰匙親自放在了她的手中。

如果桑恬翻開那張紙,就會發現那是他最近一年的精神檢測結果,雖然上面什麽也沒有。

“怎麽,不喜歡嗎?”桑恬忽然歪頭看著他。

陸嘉南目光落在桑恬的臉上,心頭不由自主地顫栗。

眼前這個人,他喜歡太久了。

舊年倒計時歸零,新的一年開啟,滿天煙火齊齊綻放,攜著無數人的歡呼與祝願響徹在天穹,也照亮眼前人眼中的溫柔。

“新年好,男朋友。”

陸嘉南沒說話,而是伸手把她攬入懷中,順著她的額頭一點點吻到嘴角,然後停在唇前幾分,毫不猶豫吻下去。

桑恬用手抵著他,卻被緊扣手腕壓在胸前,陸嘉南肆無忌憚地攻城略地,沒給她任何抵抗的可能。

就像星火燎原,將他所有的愛念燃燒,仿佛借此讓他的靈魂傾註。

“謝謝。”他在她耳邊喃喃,謝謝你還愛我,謝謝你再次回到我的身邊。

外面不知什麽時候下起雪,紛紛揚揚的雪花化作精靈,將大地妝點得有些可愛。

付斯年站在高樓的窗前,看著桑恬朋友圈發的照片,臉上有些失落。

他註視著遠方,直到滿天的煙火恢覆平靜,才舉起手,將紅酒一飲而盡。

“你生日,想要什麽禮物?”

“什麽?”桑恬美滋滋發完照片,聽到陸嘉南的話還有點懵懵的。

陸嘉南耐心重覆:“生日,送你禮物。”

桑恬才發覺快過年了,她的生日也要到了。

陸嘉南居然想要送她禮物……但哪有當面問人的,一點驚喜感都沒了。

“還沒想好,到時候再說吧。”

“那你要從今天就開始想,因為我要送你六個。”

“六個?”

“我要補齊與你相遇後,漏掉的每一年。”

幾分鐘後,陸嘉南低頭。

剛才還說要仔細想禮物的人,穿著淺藍色的針織毛衣,蜷在座位裏,已經睡熟了。

路燈打在她溫潤的臉頰上,有種世事安穩的平靜與悠長。(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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