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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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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散

寒暑易節,如今已經是玄寧在梁國第十六個年頭了。

也不知是宋衎刻意為之還是如何,除了那次在突厥部落聽到了有關齊國的消息,除此之外他再未從何處聽到過齊國事。

玄寧知曉著不對勁,卻總也不去細想。

他覺得如今這般生活甚好,無需再改變什麽。

宋衎亦然。

所以梁國一封封要求質子歸國的國書,宋衎皆是置之不不理。

可紙終究包不住火,他們帶來的人有白家家將,哪怕晚了幾月,姜韻寒也是知曉齊國派人遞了幾次國書。

她是齊國臣,陛下交給她的任務是將七殿下安然無恙帶回齊國。

既然知道陛下有意接七殿下回國,她不可能不告訴他。

玄寧必須回國,此事關乎齊國顏面。

她去見了宋衎。

姜韻寒是玄寧的人,宋衎也會給她幾分面子,雖讓她侯了許久,至少也是見了。

宋衎剛批完折子,這才想起已經晾了姜韻寒一個時辰。

雖不知道她是幹什麽來的,卻也得快些打發走,免得玄寧見了她想起齊國了。

便把她宣進來了。

宋衎對著她擺不出什麽好臉色,只是她畢竟是玄寧的人也不能過於輕慢:“姜姑娘何故來此?”

姜韻寒跪下,沈聲道:“大王,我聽說大齊已遞國書,請質子歸國。”

宋衎心頭一跳,他蹙眉:“你自哪裏知道?”

“我自有我的辦法,我能知道此時,自然也能叫七殿下知曉。只是我告訴他與您告訴他,很是不同。”

宋衎不快地蹙眉,豁然起身:“你威脅寡人?”

“不敢!”姜韻寒跪伏在地,“我是在求大王,將我大齊國書給七殿下看。若是他看過後還要留在梁國,那我也無二話。”

宋衎沈默良久,拂袖欲走。

“大王!”姜韻寒喊住他,“您先前向我求藥投與先王,您記恨他是因為他拘著您母後,您恨他讓您母後死不歸家。而如今您這般作為,與他何異?”

宋衎腳步略頓,也只是片刻便重新往外走。

“你回去吧,國書的事寡人會考慮。”

曾經,父皇說出要他解決玄寧帶來的人,而後對外宣揚玄寧已死。

那時他真的是打心眼裏瞧不起他,也是因此愈發恨他。

可是如今,他真的想這麽做了……

也許是船到橋頭,他居然是理解了為何父皇寧肯困死母後,都不願放母後歸鄉。

怎麽舍得的啊?

怎麽會有人舍得將自己好不容易才尋來、又小心翼翼寵了多年的珍寶送回去?

好在今日玄寧賴床沒起來,要是陪著他一道,撞見了姜韻寒也不知會如何。

昨夜玄寧睡得晚,他睡時他還抱著畫本看得津津有味。怕點著燈宋衎睡不著他是在外間看的,第二日起來時身邊也沒人。

估計時他走了後才睡的。

回未央宮時玄寧還未起,他睡相是不很好的。宋衎在時還能給他控制一下,他自己睡那就叫一個翻蹄亮掌。

瞧著他宋衎心中是說不出的酸澀,他坐在床沿撩開耷拉在他臉上的發絲:“阿寧,起了。”

玄寧感覺有人碰自己,心下知道是宋衎,掙紮兩下便睜了眼。

帶著點剛醒的迷蒙,唇角含笑看著宋衎。

“幹嘛?”

宋衎心內一陣泛酸,卻也沒流在臉上,他拉起玄寧:“吃飯啊。”

玄寧磨蹭了一會兒也起來了。

梁人皆知他們的陛下是個斷袖,在長樂宮裏金屋藏嬌。

只是誰也沒見過長樂宮裏那人。

他們以為玄寧是齊人,在梁國孤立無援,闔宮上下最好控制的就是他。而且就算有誰想暗害了未央宮裏那人,也沒本事把他收買了。

所以叫玄寧貼身伺候著是最妥當不過了。

也曾有王公貴族背地裏想收買玄寧暗害了長樂宮裏那人。

他們死都沒想到玄寧是金屋裏的嬌,他們甚至想過是兀格臺,都沒想過是是玄寧。

外人是不允進來長樂宮內殿的,哪怕是送飯也不能入內,只能送到外殿便得退下。

昨日玄寧說想吃回鍋肉,今日裏果然有。

玄寧眼裏閃過一抹光亮,跳到桌子前:“宋衎你真是會疼人!”

宋衎在他身邊坐下,為他盛了一碗湯:“你說的話我總是會記得的,先喝了湯再吃飯。秋日裏吃藕好,滋補。”

玄寧先是往嘴裏扔了塊肉,才接過湯碗。

他嘴裏嚼著東西,說話有些含糊:“嗯嗯,我在家時每逢秋日五姐姐都會叫我們去采藕回來給我們燉湯。”玄寧搖搖頭,“她那個廚藝啊,可惜了這些藕。”

聽他提起齊國人,宋衎心裏咯噔一下。

“哎,雖說難吃吧,我現在還怪想念的……”

……

“你想回去麽?”沈默了好久宋衎才問他。

察覺到他語氣裏的落寞,也知發覺自己當著宋衎面說念想齊國的人似乎有些不妥,趕緊說:“想回去啊,但也舍不得你啊。”

“我說真的。”宋衎擡眸看著他,眼裏有隱秘的期待,“假如梁國沒有我,你會不會想回去?”

玄寧覺得他這話怪怪的,隱隱覺得有些不安:“你怎麽了……”

“阿寧,在你心裏我能與梁國親人好友相比嗎?”

“可是要我舍棄你我也舍不得啊——我們幹嘛要聊這個!”玄寧扭過臉不看他,“我不想聽,吃飯!”

本來話都到嘴邊了,宋衎卻是怎麽都說不出來了。

玄寧頭壓得極低,叫人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宋衎卻能從他顫抖的肩膀上看出,他似乎是哭了。

一滴淚砸進蓮藕湯裏,蕩起點水紋。

宋衎微不可查地嘆息一聲:“阿寧,你別生氣了,以後我不會再問這種問題了。”

玄寧吸吸鼻子,仰臉看他,果真是滿臉淚痕。

“大齊是不是遞了國書要我歸國?”

宋衎身子微顫,他勉強擠出一點笑意:“沒有的,有我會告訴你。”

玄寧眼圈紅紅地看著他:“真的?”

“嗯,我不騙你。”

又過了幾月,姜韻寒實在是等不了了,她又去見了宋衎。

梁國少雪,偏生這兩年連著下了兩年。

今年的雪比去年大了一些,卻依然是蓋不住盈盈綠意。

姜韻寒披上狐裘撐著油紙傘往禦書房去。

她那件狐裘有些舊了,原本是正紅色的,現在瞧著有些淡了。

她祖母原是繡娘,知曉她要同玄寧去梁國,連著幾日不眠不休給她趕做了幾身衣裳。

從豆蔻之年到花信年華。

宋衎是不願意見姜韻寒的,想著外面嚴寒,她一個姑娘家的,待不了多久便會自己回去。

姜韻寒知曉宋衎不願意見自己,她也沒想過能見到他。

她站在雪地裏,四下看了,侍衛、太監連著宮女,約摸也有十來人。

宋衎不想見姜韻寒,也不會為難他,這些人也只好對他視若無睹。

姜韻寒垂首,她抓著油紙傘的傘柄用力一擰。

哢嚓一聲脆響,自傘柄中滾出一粒藥丸。

姜韻寒一揚手將藥送入口中,心一橫將其咽下。

只是片刻,姜韻寒便覺一片混沌,胸中憋著一口悶氣,不上不下難受得不行。

她捂著胸口,想咳嗽。

憋了半天,居然是咳出一大口烏黑的血。

吐出著口血,倒是舒暢不少。

姜韻寒支撐不住,跪在地上。

她看見有侍衛朝她奔來。

姜韻寒心內發笑,攢著力氣等他靠近。

他靠近扶起姜韻寒,還來不及說話,便被她抽了腰間的佩刀。心一恨便抹了脖子,瞬間血流如註。

滴滴答答落在雪地上,化開一片雪,露出黑色的地皮。

她身上有蠱,自己死了,玄寧定會有所感知。

而自己是死在梁國人手下,玄寧又不傻,他定能明白。

玄寧幼時體弱,若非姜院正他活不到今日,她賭的是玄寧的良心。

突此一變,幾人傻了半天才想起要稟告宋衎。

宋衎本就煩悶,半日都沒看完一封折子,又聽他們說姜韻寒自戕,真是將他氣得不輕!

姜韻寒是想自己死了將事情鬧大讓玄寧知道麽?

她是不是太瞧不起自己了?堂堂一國之君,還瞞不住一介女子死訊麽?

他怒極,摔了奏折起身往外去。

剛出禦書房,見到的場景卻叫他一陣陣脊背發涼。

“阿寧……”

那邊姜韻寒倒在雪地裏,脖頸上的傷口還未凝固。玄寧跪在她身側,一手捂住她的傷口,一手給她餵藥。

他怎麽會在?

宋衎上前掰過玄寧的肩膀:“阿寧你別這樣……”

玄寧表情是出乎意料的平靜,平靜到有些冷漠,他說:“你的人殺了她?”

“不是!”宋衎急於辯駁,完全沒有考量到無論自己怎麽說都是死局。

“哦。那發生什麽事了,她要自戕?”

宋衎瞬間心涼,他還是執拗地拉著玄寧:“阿寧你聽我說……”

“大齊早就遞交國書對不對?你也要將我困死在梁國對不對?”

“不是的……”

玄寧推開他,抱起姜韻寒尚熱的屍身:“我要走。”

“阿寧!”

玄寧沒理會他。

宋衎追出未央宮,也不敢上前,只能跟在他身後。

他也知曉不妥,只是腦子已經亂成一團了根本沒法思考。

還是有眼力見的太監趕緊去找了兀格臺。

他們不知道陛下這是怎麽了,但以他們的認知能勸動宋衎的估計只有兀格臺與未央宮裏那人。

未央宮裏那人他們是沒膽子去找的,只能舍近求遠去找兀格臺。

兀格臺到時遠遠見宋衎跟著玄寧,玄寧懷裏還抱著一女子。他三人這般自然是引得宮人頻頻側目,他們也不敢看實了,只敢偶爾用餘光覷一眼。

他心中暗道不好,趕緊沖過去拉住宋衎。

“陛下!”他在宋衎耳邊說,“這是做什麽?”

宋衎眼裏滿是迷茫,眼圈也微微泛紅。他瞧著兀格臺,半天都說不出一個字。

這種眼神當真是很久不在他臉上見過了。

今日此事始末緣由兀格臺清楚得很,他也知道遲早會有這麽一天,但姜韻寒的死是誰都沒想到的。

他微嘆一聲:“我陪他去。”

良久,許是雪地裏寒冷,宋衎也清醒一些,雖依舊心亂卻也他點頭:“嗯。”

玄寧對姜韻寒是沒有多大的感情,卻也知道她是真心待自己好。更何況,姜院正對他的恩情可以說是猶如再造,他是怎麽報答的?

玄寧現下是想明白了,齊國的國書定是被宋衎積壓許久。久到三哥哥生疑,他向家將遞去消息詢問。

姜韻寒他們便也知曉。

她定是找了宋衎詢問,只是宋衎並不理會。

直到最後,她別無他法……

明明自己都察覺到了為何不肯在多問一句?

哪怕當時再多問宋衎一句,哪怕是說要見姜韻寒一眼,也不至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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