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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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一

近衛的瞳孔在黑暗中緊縮了一下,半晌才從喉間發出苦澀的聲音,慍怒之下隱藏著難以察覺的恐懼: “你在胡說什麽”

他像是不想過多糾纏這個問題,上床用被子將兩個人緊緊裹在了一起。

“睡覺,不要亂想。我是你的近衛,我的職責就是保護你的安全。為了讓你活下去,我受什麽樣的傷都無所謂。”他說, “我們會回到上梁的,我一定護著你,平平安安回到上梁。”

許久不曾用過香料了,可不知是不是先前用了這許多年的緣故,小皇子身上依舊縈繞著淡淡的香味。

那是獨屬於小皇子的,獨一無二的味道。

近衛深深埋在小皇子的發頂間,嗅聞著那熟悉無比的淡香

黑暗中,小皇子張了張嘴,卻最終沒有說出心中的那句話。

可是上梁,已經沒有了啊。

*

他們迎來了一個難熬的冬天。

二人在一處偏僻的山村定居了下來,可卻一天也不敢也不敢松懈,需得細心防備著山村裏每一個看起來和藹可親的鄰居,因為小皇子這顆腦袋太值錢了。

近衛的傷已經好了起來,雖然那條斷臂或許再也不能恢覆成以前的樣子,至少並不影響他正常生活。

他們買不起煤炭,也無處去尋煤炭,便只能進山撿柴。

傷了一只手臂,近衛的動作不再如往日一般靈巧,小皇子也早習慣了同他一起出門幹活,兩人一起在山道上撿拾柴火。

木柴自然不比炭火,撿來多少也不能讓四面漏風的茅草房恢覆往日宮殿中的溫度,從來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小皇子被凍得滿手滿腳都是凍瘡。

近衛心疼地捧著他的腳輕輕揉搓,小皇子被他弄得癢了,輕笑著擡腳去踹他,踹完鉆進被窩裏躲起來。

近衛皺著眉去抓他: “別動,我看看。”

“腳丫子有什麽好看幹了一天活,臟死了!”

近衛卻不肯放過他,兩人在方寸間的小木床上假模假式扭打起來。

小皇子起了壞心,故意去撓近衛的腰側。可即便是只有一只手,近衛也還是能夠輕而易舉將他牢牢壓制,不多時便撓得小皇子紅著臉連連求饒: “癢癢癢!我錯了我錯了!好哥哥,好哥哥!”

第一次被小皇子這般稱呼,近衛一楞,像是心裏什麽地方被人輕輕撓了一下,手上松了力道,一下子便被小皇子反客為主撲上來翻身壓在身下。

他看著小皇子,眼底閃過晦暗不明的光,單臂一攬便將人緊緊錮在懷中。

鬧這一場,兩人身上都暖和了起來,小皇子不再鬧,尋了個舒服的姿勢依偎在近衛懷中。

“要是我們能一直不被發現,就這麽生活在這個小村子裏,其實也挺好的。”他道。

近衛的手臂環在他背上,輕輕摩梭了兩下: “你不覺得苦”

“之前我被關在那麽個小院子裏,雖然要什麽有什麽,卻哪裏都不能去,多沒勁。現在雖然是苦了點,但是這不是還有你陪著我嘛。等什麽時候皇帝忘了我,不再繼續追殺,我們說不定還能偶爾進城一趟。或者不進城,就一直待在這個山村也很好。”

“雖然冬天很冷,但是大雪漫山的樣子真好看,我從前從來都沒看見過。我還想看山川河流,我還想看大海。只要你能陪著我,什麽樣的日子我都不覺得苦!”

近衛的手臂更加用力了幾分,像是要將眼前這個人擁進自己的血脈中。

“會好起來的,我們一定能過上你想過的日子。追了我們這麽久,等冬天過去,或許皇帝就會忘記我們,我們就不需要再繼續躲躲藏藏了。”

他嘴上這樣說,心裏卻想了更多。

他恨自己為什麽不夠強大,為什麽,不能讓他的小皇子想幹什麽就幹什麽。

他曾覺得自己這一生能夠成為小皇子的近衛已經足夠幸運,他願意用生命保護他的小皇子。可此刻卻想,若有來生,他希望自己能有滔天權柄,能夠翻雲覆雨。

只有這樣,他才能讓小皇子擁有他想擁有的一切。

“冬天會過去的。”

“我們會好起來的。”

但他們終究沒能一起看到來年春天的花海。

臨近除夕,一批追兵追到了這座小山村。

那天正是臘八,小皇子向鄰居相熟的大嬸換了些糧食,磕磕絆絆熬出了他這輩子第一碗臘八粥。

出乎意料的,結果居然還不錯,米香洋溢,將整間屋子熏得暖融融一片。這粥略微清湯寡水了些,但也已經是難得的美味。

他封了爐竈,小心翼翼用殘火煨著,等著和他相依為命的少年回來。

不一會兒,小木門被撞開,少年裹著一身風雪闖進小屋。

小皇子忙獻寶似的從小鍋裏端出臘八粥來,卻見少年神色焦急: “這裏不能留了,他們追到了這裏,我們得馬上就走。”

*

兩個少年在冰封的山林間狂奔,身後的追兵窮追不舍。

他們又累又餓又冷,根本不是那些裝備精良的追兵的對手。

自從上次受傷,近衛的身體大不如前,不多久二人便已經快要力竭,與追兵短兵相接。

不出所料的,他們二人根本不是那些追兵的對手,而這一次,近衛受的傷比以往都要嚴重。

堪堪脫困後,他們只能暫且找了山林間一處隱蔽的山洞躲起來,卻非常清楚,那些追兵並沒有離開。

他們就守在山林外,等著他們自投羅網,或者支撐不住活活凍死餓死在這座冰封的山上。

方才的爭鬥間,近衛為了保護小皇子不慎傷了一條腿,也不知嚴重不嚴重,但眼下那卻不是最要緊的。

倉皇間,他被一個追兵打到了腦袋,一進入山洞便陷入了昏迷,任由小皇子怎麽喚都醒不過來。

那一聲悶棍,如今回想都讓人後脊發涼。

小皇子在山洞中尋了枯枝敗葉點燃一座火堆,用隨身攜帶的傷藥替近衛處理好了身上的傷,而後便抱著他的少年,從天黑睜眼直到天亮,總算熬過了這個夜晚。

懷中的少年終於睜開了眼睛。

他從來都是這樣,只要他的小皇子還在,只要他心裏還惦念著保護他的小皇子,無論怎樣的傷痛最終都能挺過去。

他身體向來好,休息一夜,儼然已經恢覆不少。

然而小皇子來不及欣喜,便聽少年開口道: “我們在哪裏這裏為什麽……這麽黑我怎麽什麽都看不到”

笑容來不及綻開便凝固在了小皇子臉上。

半晌,他腦海中突兀響起一個念頭——我應該讓他喝了那碗粥再跑的。

他們走的急,熱氣騰騰的臘八粥被留在竈臺上,甚至來不及讓近衛嘗一口。

可是他們已經跑了這麽久,那粥大概早該涼透了,他們怕再也沒機會回去喝,而他恐怕再也沒機會替他的少年再熬一碗粥。

他壓下心頭繁雜的心虛,語氣出乎預料的冷靜: “嗯,天黑了,你昏迷了好久。你一直不醒,我守在你旁邊,快一天沒有小解了。”

他說著,將懷裏的幹糧掏出來,放在了少年手邊,又往旁邊的火堆添了許多柴火。

起身後,小皇子思量片刻,卻又摘下自己脖子上的一條點綴著藍寶石的項鏈,塞進了少年懷裏。

木頭燃燒的劈啪聲輕響,近衛腦中卻疼痛一片,一時之間根本分不清那是什麽聲音,混沌中沒有察覺小皇子情緒的異樣。

只是拉住了他的手: “你要去哪裏你剛剛……給了我什麽”

“我要去小解呀。”小皇子語氣明快: “放心好了,那些追兵已經離開了。你好好休息,等你休息好了,咱們就回去,我熬粥給你喝。我跟著隔壁大神學會熬臘八粥了,我自己嘗了一口,味道還可以呢。”

近衛頭昏腦脹,想了想他矜貴的小皇子圍著竈臺熬粥的模樣,心底同時湧上心酸和溫暖: “那你不要走遠。”

小皇子伸出手,像是想要用指尖記住少年眉眼的輪廓,卻最終還是停在半空,輕聲應道: “好。”

而後轉過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山洞。

那些人真正想抓人是他,也只是他。

只他被抓住,他的少年就安全了。

幾日後,上梁小皇子終於被抓住,卻了皇帝陛下心頭一樁大事。

一杯毒酒賜下,上梁二字從此,徹底湮沒在歷史的長河之中。

矜貴的少年喝下那杯毒酒前,許下兩個願望。

一願來生能夠化作檐上山雀,自由自在無拘無束;

二願來生能夠有機會像那個少年保護他那樣,報答他此生恩情。

皇帝到底還是有幾分不忍,沒有將小皇子的屍身隨意丟進亂墳崗,而是在一處偏僻山郊,為他草草立了個簡單的墳,立起一座無名的碑。

數月後,街頭出現了一個瞎眼乞丐。

此人斷了一條手臂,拖著一條短腿,眼睛也瞧不見東西,衣衫破爛,一身頹唐。可即便如此,若能細看依舊能瞧出此人隱藏在贓物下的五官俊朗非凡。

他不知來處,不知歸途,逢人便說他是來找人的。

他說他弄丟了此生摯愛,即便耗盡餘生,也一定要找到他。

有人嘲他眼盲,這副模樣,即便當真遇到了那所謂的摯愛,恐怕也認不出來,那人卻答,他的摯愛身上的味道,他生生世世都不會認錯。

有人笑他,有人憐他。有人欺他,有人助他。

無論遇到什麽,他的目標從來沒有改變。

春夏秋冬更疊,數載轉眼而過。

許多年以後,那乞丐依舊游走世間,只是連他自己都已經記不清自己的年歲。

往昔走過的路已經變得模糊,往昔的朋友也漸漸消失在這世間。

人世早已不是當初的樣子,如今戰火停歇,天下歸一,四海升平,再沒了當年的戰亂不休。

可他還是沒有找到他的小皇子。

隱約間覺得,他的生命或許即將走向終結。

不知道此生,是否還有機會喝到他的小皇子曾許諾他的那一碗臘八粥,和他的小皇子一起,過一個他們曾經無數次預想過,期盼過的安安穩穩的除夕。

他花了一生時間去尋找,如今已經太累了。

可就在路過一處山村時,時隔這麽多年,他竟又聞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竟是來自一只山雀。

那是一個獵戶正在打獵,聽聲音似乎是抓住了一只山雀。

獵戶罵罵咧咧,覺得自己倒黴,一只山雀身上實在也沒二兩肉,不吃覺得可惜,吃他又不夠塞牙。

乞丐心念一轉,向獵戶討要那只山雀。

獵戶雖嫌棄,卻也不想白白將自己的戰利品拱手相讓: “我為何要將他給你”

小山雀在獵戶手中掙紮,發出可憐兮兮的悲鳴。

乞丐想了想,從懷中掏出一條項鏈,綴著一枚散發悠悠藍光的寶石。

那是他的小皇子留給他的最後的東西,跟著他一起顛沛流離了半生。

雖然那是那麽珍貴的東西,但是乞丐想,小皇子那樣善良的人,若知道自己的項鏈能夠救下一條無辜的性命,大抵也是會高興的。

最終,在獵戶難以置信的眼神中,他用一條寶石項鏈換回了一只小山雀的性命。

小山雀似乎也知道什麽是感激,圍著他嘰嘰喳喳地飛。

乞丐唇角勾起一模淡淡的笑: “不用感謝我,你該感謝那項鏈的主人。”

他淡淡道: “你要是真的想感謝我,就答應我一件事情吧。”

“你很幸運,一出生便能化作林間鳥雀。我有一個此生摯愛,他的夢想就是來生能夠像林間鳥雀一般自由自在。若你當真感激我,便請幫我……去看一看大海的樣子吧。”

小山雀停在此人肩頭,歪著腦袋,不知聽懂了沒有。

片刻後,他用鳥喙輕蹭了蹭此人的面頰,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從此,他心中有了目標,他要修出人身,他要去看一看,那傳說中的大海。

乞丐聽著小山雀展翅的聲音,迎著最後一模夕陽,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

他想要起身繼續走下去,可是他太累了,才起身便又重新摔倒。

他走了一輩子,耗盡了力氣。

隱約好像扶住了什麽東西,他看不見,只能探手去摸,好像是一塊石碑,只是上面沒有刻字,也不知只是一塊普通的石頭,還是一塊沒來得及刻上姓名的墓碑。

不管這裏是不是別人的墳墓,他想,他都實在走不動了。

他需要休息一晚上,明天才能繼續趕路了。

“抱歉,兄弟。”他靠在無名的墓碑上,聲音越來越虛弱: “我走不動了,在這裏……借宿一夜。明早……明早我就離開,我還要去找我的……我的小皇子。”

說著,他像是已經想象到了二人重逢的畫面,面上露出淺笑,喃喃自語,聲音越來越小: “好多年沒見了,我都記不清多少年了。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我,如今,又成了什麽模樣……”

“要是有來生,我……一定要早早找到他,然後護著他安然無恙地長大,要什麽有什麽,絕對不讓他再像此生一般,顛沛流離……”

第二天早晨,獵戶重新來到這片山林,在一座無名的墓碑旁,發現了一具乞丐的屍身。

靠在那無名的石碑上,動作遠看像是與那石碑互相依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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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寫完了!!!

最近三次元事情太多,拖了好久,給大家道歉,對不起!!!

感謝所有一路陪伴到最後的小可愛,給你們筆芯芯

文章到這裏就要標完結了,後面要是還有番外的話就放在福利番外裏(回頭我研究研究這個福利番外要怎麽添加,還沒用過這個新功能)。

再次鞠躬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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