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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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伏秋又一次失眠了。

又來了。

當夜色越加深沈粘稠,當心頭的沈郁逐漸發酵,她如是想著。

那種無法控制的情緒,已經折磨了她不知幾遍了,並且在可以預見的將來,還會更加的讓她痛苦不堪。

伏秋從蝸居的小屋裏摸索著爬起來,深沈的夜色裏她並沒有選擇開燈。

光或者暗,對於她來說,沒有任何特別的意義。

她熟練地拿起放在桌邊的藥瓶,擰開蓋子倒出幾粒藥,或者三粒或者更多,對她來說,同樣沒有意義。

即便是不開燈,伏秋都知道那藥瓶上寫著什麽字。

文拉法辛。

抑郁類適應癥藥物。

用桌上的半杯涼水胡亂送服了藥片,伏秋就這般順著桌子腿滑坐到地板上。

眼睛適應了周遭的黑暗之後,伏秋開始丈量著這間小屋。

自她輟學後,那個叫馬鵬的繼父將母子兩人趕出了家門,母親帶著她租到了城鄉結合部這處小小破屋裏。

攏共一間30平的小屋子,母親和她兩個人帶著所剩不多的家當將這小屋塞得滿滿當當。

看著那些靜靜擺放在角落裏的物件,伏秋漸漸生出一種奇幻的錯覺,仿佛她也逐漸成了那些沒有情感的物件一般。

不,她不算是一個有用的物件,她是一個可怕的累贅。

自從得了這樣勞神的怪病,母親變得格外奔波起來,直到此時深夜時分,她依然還在外上工。

如果...如果沒有我的話......

不知道是不是藥物的作用,伏秋及時止住了這個念頭。

她想起來那一年,當她忍不住拿起小刀準備了結自己荒誕的人生時,母親聲嘶力竭地阻攔著她。

“若你死了,我就同你一起去!”

母親當時的眼睛恍若一個地獄惡鬼,她是那麽的兇狠,兇狠到伏秋至今難忘。

所以她不能死,也不敢死。

可是活著真是一件好難的事情,父親都可以那般輕易地選擇死亡,為什麽她不可以呢?

當伏秋再一次意識到自己思維的危險後,她強撐起疲憊的身軀,將房間的燈打開了。

老式燈泡散發出昏暗的光暈,脆弱的光根本驅散不了所有的黑暗。

她需要找點事情來做。

找點事情做吧,什麽都可以。

伏秋努力壓制住蔓延到四肢百骸的惰性,睜著眼睛四處尋找著能讓自己生起哪怕一絲興趣的東西。

終於,她的視線定格在了床頭處,那裏放著一盒堆疊的畫紙,幾盒顏料散亂地滾在角落裏,早已經幹涸無用了。

那是伏秋輟學以後,唯一從學校裏拿回來的東西,本來被她全都收起來了,但是母親為了讓她振作起來,不知什麽時候又擺在了床邊。

那些東西,伏秋已經好幾年不曾碰過了。

她看著那疊放在一起的畫紙,即使在昏暗的燈光下,她也能想象出那些泛黃的邊角以及落灰的夾縫。

遲鈍了許久,伏秋走過去翻檢起來。

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她要看些什麽,她只是機械地拿起一張又一張,每一張都認真地看上一分鐘。

但是那些顏色在她眼裏沒有任何區別,那些線條對她來說早已品不出其中美感,沒有任何一張畫能讓她死寂的心緒產生波瀾。

饒是如此,伏秋也沒有停下動作。

她必須做點什麽來打發無眠的漫漫長夜,否則積蓄的沈郁情緒會將她直接壓垮。

即便她看得很慢,那裝了滿滿一盒子的畫也很快翻到了底。

翻到最後幾張的時候,伏秋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整個人坐在浸涼的地面上,腦袋支在盒子上,看著平靜躺在盒底的那張畫,久久沒有伸手去拿。

畫上是一張簡單的素描,畫著一個笑靨明媚的女孩,女孩的眼眸純澈透明,仿佛永遠氤氳著光彩,兩腮是微微帶著肉的圓潤,讓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捏一捏。

這般想著,伏秋便這般做了。

她慢慢伸出雙手,纖細的指尖輕輕觸碰到畫中女孩的臉頰上,心裏默默念出了女孩的名字。

溫陽。

溫陽啊。

明明只是一副簡單的黑白素描,可是伏秋卻在這一刻覺得,那些黑白帶著別樣的色彩,那些線條勾勒著她心目中最美好的事物。

只是輕輕地觸碰過後,伏秋便收回了手,她怕摸掉畫上的顏色。

她捏住畫紙的邊角,輕輕拿起來,去看下一幅畫。

仍是畫著同樣的女孩。

畢竟時過境遷,那些素描畫已經有些陳舊了。

而且那時筆觸稚嫩,在現在的伏秋眼裏,怎麽都有不夠完美。

於是她拿起一張白紙,從盒子裏尋摸出一支鉛筆來。

伏秋打算重新畫一張,畫出她心目中完美的溫陽。

她將畫紙貼在畫板上,削好鉛筆,提筆打樣,卻在第一筆的時候就停了下來。

那一根線條仿佛是畫歪了。

伏秋扔掉畫紙,重新拿一張幹凈的來畫。

再扔再畫。

寂靜的身影裏,萬家安眠,蝸居的小屋裏,一個削瘦的身影披著燈光追尋著自己陳舊的記憶。

她見過活潑笑鬧的溫陽,見過認真沈思的溫陽,見過溫柔善良的溫陽。

每一個溫陽都那樣光芒萬丈,而偏偏每一次見到溫陽的自己都是那麽狼狽不堪。

隨著腳邊的廢紙逐漸堆起來,伏秋也終究沒能成型一幅滿意地畫來。

等到精疲力盡的時候,伏秋頹喪地扔了筆,看著那堆廢紙,她捂住眼睛,無聲地笑起來。

原來,自己早就是一個廢物了。

如果...沒有我的話......

忽的,老舊的木門被推開來,吱嘎喑啞的木板摩擦聲音打斷了伏秋的思路。

媽媽回來了。

張萍滿身疲憊地進了門,看見伏秋沒有睡覺嚇了一大跳,待看到伏秋沒事後,這才松了口氣。

“你在畫畫嗎?”張萍看著伏秋手邊的畫紙,很是欣慰道:“這是好事!好事!”

只要有事情可做,就不會胡思亂想!

伏秋瞟了張萍一眼,沒有與她打招呼,不是她性情冷漠,而是做不到。

一種從心底裏爬起來的無力感。

張萍對伏秋的不搭理見怪不怪,她一邊換著沾滿泥濘的衣服一邊給伏秋出主意:“或許白天你可以出去走走,看看有什麽想畫的風景沒有。”

伏秋沈黑的眼眸微微轉動一下,在理解了張萍的意思後,開始思索起這句話來。

張萍以為伏秋不會搭理自己,她轉而開始琢磨起明天去哪裏尋找零工。

“好。”

輕飄飄的一個字傳來,在這寂靜的深夜裏,張萍聽得格外清晰,她卻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麽?”

“我會出去轉轉。”

“好!好!”張萍很為伏秋的決定而高興,高興到晚上睡覺時,夢到伏秋好了起來,重新變成了那個乖巧聰明又開朗的孩子。

伏秋真的如自己答應張萍的那般,天亮的時候就收拾好了。

她穿著一件能包裹住大半個身軀的黑色厚外套,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她又翻出一條圍巾裹住半張臉。

張萍沈浸在伏秋發生改變的喜悅中,決定為這個好兆頭慶祝一下。

看著伏秋慢慢下樓的背影,張萍笑著喊道:“一會兒我去買肉,給你包餃子吃。”

伏秋只是一步一步往樓下走,並沒有回頭說好還是不好。

張萍就當她是默認了。

伏秋順著城郊的街道一直往前走,走出頭就到了客運站。

這是她和母親租住房子的唯一一個優點——離客運站很近。

但是並沒有什麽意義。

伏秋去服務窗口買了一張去隔壁市的車票。

她記得,溫陽畢業以後考上了隔壁一所大學,那是她特意問過的。(溫陽重生前上的不是湖北美院)

直到坐上客車以後,伏秋都沒有想明白為什麽要去隔壁市。

但是這樣找不到理由的行為,對伏秋而言,卻覺出了一點點別樣的意義來。

就算一切已經來不及。

去見一見吧。

一個小時的車程,客車就到站了。

伏秋花了兩塊錢乘公交車一路坐到了那所大學。

沒有門衛阻攔,伏秋順暢地進了校園,她幾乎是屏著呼吸一步一步走過腳下的青石路。

枯葉碎裂的響聲持續不斷地傳進她的耳朵,趕著上課的學生紛紛從她身邊經過。

那些人仿佛都在看她,那些笑是否帶著惡意,難道他們在議論著她?

伏秋頓住了腳步,糟糕又熟悉的感覺爬上心頭,惹得她在寒冬臘月裏冒了一身冷汗。

她忘記帶藥了。

讓她維持尊嚴的救命藥。

伏秋緩緩蹲下身來,唯一慶幸的是那寬厚的圍巾遮住了臉龐,不至於讓她的狼狽被旁人看到。

便在這時,她看見了溫陽。

那個穿著淺色厚外套,抱著一摞書匆匆而行的溫陽,她微蜷的長發紮成高高的馬尾,此刻在腦後歡快地蕩漾。

那泛著薄薄紅暈的臉頰永遠顯得生機勃勃,只是腮邊的軟肉已經消減了不少,瞧著比記憶中的樣子更加明媚漂亮。

她總是那麽的光鮮亮麗,而自己呢?

為何總在最狼狽的時候見到她?

溫陽並沒有認出伏秋來,她也永遠不可能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伏秋。

或許,她已然忘記了我。

就在溫陽即將走過去的時候,伏秋還是出聲叫住了她。

聽見自己的名字,溫陽下意識地回頭,便看見了緩緩站起身的伏秋。

“你是?”溫陽頓住步伐,不確定地望向伏秋。

伏秋掩在圍巾下的嘴角揚起一抹澀然的笑,她伸出手拉了拉圍巾,使自己的臉露出來。

在看見溫陽略顯震驚的眼神後,伏秋依然可以清晰地想見,溫陽看見的是怎樣一張消瘦與蒼白的臉。

“伏秋?”

“嗯,是我。”因為溫陽認出了自己,伏秋的心底裏生起了一絲久違的歡喜。

“天啦,好久不見!”溫陽乍然見了老友,很是開心,她笑問:“你怎麽到這裏來了,話說你在哪裏上學呀?”

伏秋被她的問題問得啞然,她張了張口終是沒說出一個字。

溫陽卻來不及等她說出想說的話了,她擡起手腕看了看表,急切地對伏秋揮揮手道:“我還有課,你等我下課了再聊哈!”

說著,便匆忙跑遠了。

伏秋靜靜地看著溫陽跑遠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見後,她轉身出了校園,乘坐公交車,去了客運站買返程票。

回到家後,張萍已經在包餃子了,看見伏秋回來了,張萍喜氣洋洋地對她說:“你去玩會兒吧,餃子煮好了我喊你。”

伏秋恍若未聞地去床邊尋摸出畫板,拿上紙筆去了陽臺。

是的,他們租住的這間二樓小屋還帶了一個小小的陽臺,剛好夠擺一張椅子。

伏秋窩在椅子裏,就這麽靜靜地作畫。

她只拿了一張紙,卻一筆也沒有畫歪。

因為今天見到了溫陽,所以記憶中的形象又重新鮮活了起來。

張萍包好了餃子看見伏秋在作畫,便靜靜等著她畫完。

等到天邊夕陽西下,伏秋停了筆,她看著畫上那個女孩,沈黑的眼眸宛如磨砂一般,滲不進半點光輝。

沈默良久,伏秋在畫紙的留白處寫下了三行小字。

我的心靈和我的一切我都願你拿去,

只求你給我留一雙眼睛,

讓我能看到你。

張萍拿出一條毯子給伏秋披上,叮囑道:“莫要著涼了,進去吧?”

伏秋乖順地裹好毯子,她提出了今天的第一個要求:“給我照張照片吧。”

就當留個紀念。

張萍聽了伏秋的話心頭莫名一跳,緊接著便壓下了心頭的強烈不安,只是應了一聲:“我去拿相機。”

那臺父親留下的相機,算是這個小家裏唯一值錢的東西了。

照了相以後,伏秋依著張萍的要求,回了屋。

母女兩平靜地吃完了餃子,伏秋破天荒地主動洗了碗,張萍喜得眼淚差點掉下來。

“你在家好好的啊,媽媽去幹活了,想吃什麽跟媽媽說,媽媽給你買回來。”張萍臨出門時不放心地叮囑著。

伏秋沖張萍點點頭:“嗯,你去吧,放心。”

於是張萍出了門。

伏秋安靜地坐在床上,拿著那幅畫長久地凝視著,最後將它珍重地放在了盒子的最下面。

她起身將這間小小的屋子認真打掃了一遍,最後找到了被張萍藏起來的鑰匙,打開了廚房的櫃子。

那些刀具都放在櫃子裏......

一個小時後。

伏秋靜靜地睡在地板上,感受著活力的消散,竟久違地覺得輕松起來。

如果可以重來的話,她希望做一個所有人都喜歡的好孩子。

仿佛只是睡了一覺般,伏秋再一次睜開眼的時候,她下意識地向手腕摸去。

來不及做多餘的動作,耳邊的謾罵聲便驚醒了伏秋恍惚的思緒。

身體是冷的,鼻腔充斥著刺鼻的氨臭味道,周身上下真是無一處不痛,偏偏還有更多的暴力接踵而來。

伏秋只覺得腦袋一片昏沈,根本分不清這一切是怎麽回事。

為什麽她...還活著?

就在這時,那些作惡的家夥慌忙逃離了,一個踢踢踏踏的腳步聲逐漸靠近,那樣清晰真實。

緊接著,伏秋就看見了溫陽。

她的眼裏分明帶著憐憫與憤慨,不知在憐憫什麽,也不知在憤慨什麽。

伏秋只是下意識地伸手擋住了額角醜陋的疤痕。

她想:溫陽啊,為什麽總在最狼狽的時候遇見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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