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十九)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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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帶著些許好奇,卻又升起一絲靦腆,像要見久別的故人。

若晝夜不停,至多一月便可到,但途中經歷太多,足足走了一年。又一次歷經生死,他期望的也不過是他能好好活著,這天下之大,總會在某一個地方,他會得到他的消息,只需要安好,他便無所求。

前方有人群圍堵,咿咿呀呀聽不真切,小梅好奇,想著是他的國度,便諸事關心。

他湊上前去,兩個士兵在貼榜欄上刷了漿糊,恭恭敬敬的貼上一張訃告:

王諱倚封,高密昭合王之子,母妃閆氏。十年九月十五日生,二十六年六月十六日封高密王。於今歲十月初五薨,上甚為痛,輟視朝一日,百官諭祭。王未婚,國後無人,除國以哀。嗚呼!王以宗室之親,為國藩屏。甫膺封爵,貴富兼隆。茲以令終,覆何憾焉。爰述其概,納諸幽壙,用垂不朽雲。

王,今歲,薨!

身旁似有人在討論,身旁似有人在哭泣,身旁似有人在傷痛。

“不會的,王爺就這麽走了?”

“我見過的,王爺可和善了。”

“王爺如此年輕,為什麽老天爺要帶走他?”

小梅已不知旁人都在說什麽,只有那個薨字,似針尖似巨石,密密砸在他的心上。

他回首望,士兵已經遠走。他忽然想起城墻上飄蕩的白練,若非舉國之哀,如何來得白練?他怎會如此大意,竟不知道細想?

他拉著身旁的人,急切問:“你知道王府怎麽走嗎?”

“我不知道。”被問的人見他情緒覆雜,已被他嚇著。

他把人放開,繼續問下一個。終於,問到了王府。

大白燈籠,寫著沈重的“奠”字,在王府門前一字排開。守門之人白布麻衣,神情沈痛。

小梅疾步跨上去,守衛將他攔下:“放肆。”

無情的棍棒已向他揮來。小梅拿出金牌,字字淩人:“讓開。”

守衛下跪行禮,小梅不顧,徑自進了王府。

及眼處,皆是白茫茫一片。

婢女仆人嗚咽難平。

小梅一路持著金牌上前。至靈堂,卻空無一人,只有案桌上供著一張嶄新的靈牌,在一眾陳舊的靈位前,格格不入。

小梅持金牌的手緩緩落下。靈牌上清清楚楚的寫了,朱倚封之靈位。小梅不屑去看他頭頂有多少敕封的頭銜,他在乎的,只有一個朱倚封。

管家急急忙忙前來匯他這位不速之客,帶著五十打手,氣勢洶洶。

“你究竟是何人?擅闖王府,驚擾王爺魂魄,將他亂棍打死。”

小梅只問:“王爺陵墓在哪?”

“你……”管家怒意更甚,“卑劣小人,王爺陵寢豈會告訴你?”

小梅側首怒視,欲動手,卻壓下怒火:“我不會在他面前動手,金牌是他給我的,你若敬他,告訴我他在哪。他身後無人,我會為他除草添新。”

管家捧著金牌楞在原地,好一陣,才說:“王爺薨逝,皇上甚為哀痛,將王爺入葬皇陵,並未牽王爺靈柩回來。我們在王府待法事散去,新的主子便會搬進來。”

管家說著,滾下淚來。將金牌恭敬遞給小梅,說:“先生你若真心待王爺,便永生記著他,不被這濁世忘卻。”他忽帶著所有下人跪下,哭訴:“小人在此,恭送王爺。”

小梅將金牌捧在手上,將這所有情誼都捧在手上。

天邊大雁南飛,他啟程北上,不論生死,亦或陵墓,他也要見一眼。

他給離歌笑寫信:

歌哥,生生死死,幾經輾轉,我仍不忘,難舍。我想讀一讀那封信,請你寄給我,我不會做傻事,也不會一蹶不振,我見過天涯美好,會信守承諾,給他普一曲盛世華章。

卻誰也不知道,他不過是壓抑著,不讓自己倒下。

返程路上,收到了歌哥的來信。

是雲鶴愈漸蒼勁的字:

小梅,兩月無音,實有無盡難處,唯盼你喜悅安好。

宮墻深如海,此生不願相負,卻不得不負。

唯,日日虔心,盼能一見。若幸,自與你走遍天涯海角;若無緣,望珍重。此生,不悔。

勿念!

他捧著信,淚如泉湧。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哭出來,那些壓抑在心底的脆弱,似破解封印的魔鬼,飛躍在這空無一人的山澗間。

薄薄一頁紙,寥寥幾個字。捧在他手裏,比高山沈,比大海深。

他埋怨自己,為什麽不早一點去看,為什麽不早一點知道他的苦衷,理解他的難處,或許他還能拼死一搏,就不會如此遺憾。

他也埋怨這世界,為什麽要有這麽多的責任,把他最後一點念想都淹沒了。

山海蒼茫,歲月蹁躚。

卻不過,一世別離,一場夢魘。

你說天下歸寧贈我一世人間,我走遍河山看盡世間終沒有答案。

這高山巍峨,百川滔滔,竟只懂得見人離舍,撮合不了那百轉千磨。

“呵呵,”小梅忽笑了,笑這宿命,笑這塵世,也笑自己癡狂,“賀小梅,你是瘋了才會相信那些鬼話!”

那一邊,夕陽染紅蘆葦枝頭,微風輕拂著細葉,歇息鳥兒停駐丫枝,牧童把竹笛削磨。

所有靜謐的美好,都在那裏。

小梅癡癡望著,那片他們曾經踏足過的土地。

他這般深情眷顧著,仿佛就會有一雙手輕輕從身後將他緊緊抱著。

他就可以任性,在他面前肆意妄為。他已經痛得想要告訴他:“你知不知道,我多想從這裏跳下去。”

耳邊,是他深情又寵溺的細語:“那我便跟著你一起,黃泉路上,攜手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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