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十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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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曉。燦爛霞光自層層烏雲中透出,千絲萬縷相連天地。

大殿之上,百官肅立。

皇帝威嚴坐於龍椅之上,靜待著百官獻策。底下持立之人個個斂聲屏氣,未有一言。

日頭漸漸從大殿門外升起,輝煌之光照亮整個金殿,富麗堂皇。

一著宦官服飾之人疾行如風,至殿中撲通跪下,先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帝眼色忽亮,道:“平身。”

楊增遂起,回:“啟稟皇上,臣得器重授聖上諭旨出使韃靼部落,有愧於聖上厚愛,狼狽返回,罪該萬死。”

皇帝神色些許暗淡,百官唉聲漸起。皇帝道:“是何結果?”

楊增端正手中奏折恭敬遞上,畢雲下臺階接過呈給皇帝。皇帝打開奏折,折子裏夾著一個信封,拆開,寫著聊聊幾行蒙古文。無落款,語氣強硬。奏折上是翻譯過來的漢字:予我幣,通我貢,即解圍,不者歲一虔爾郭!

皇帝怒意頓起,壓抑著將奏折擲於案桌上。半晌,方下令:“戶部,即刻將所有人財物力說與朕聽。”

戶部尚書移至殿中,回稟目前所擁情況。

雲鶴戎裝在身,扶著劍柄徘徊在軍機房內。俺答按兵不動已有兩日,他不知對方是否在暗中部署,安定門外居民遭劫,房屋盡毀,若任其肆無忌憚下去,皇城危恐。如今局勢,大明武器先進,韃靼大軍想要攻破皇城雖不易卻也不可多讓百姓受難。朝堂之上戰或降仍在商榷,皇城之外大軍虎視眈眈。無論如何,皆要有一個主意。

隨從青蕭亦是一身戎裝,跨進屋來報:“將軍,城外發現有韃靼大軍逼近德勝門。”

雲鶴些許詫異,問:“有多少?”

“距離太遠,還不太清楚。”

雲鶴隨其前往德勝門,至箭樓高處,遠遠的見一片烏壓壓的人頭,似波浪一般緩緩移近前來。他從身側將領手中接過望遠鏡,狹小鏡中,行在最前皆是面目冷漠的韃靼士兵,鎧甲裹身,持著長矛齊步疾行。一層一層,如千萬絲線織成的麻布,圍著城墻奔湧前來。十萬甲兵之後,騎兵布列,驕陽映照下折射出細碎銀光,似一條銀河綿延至遠,不見其尾。

雲鶴些許不安,命令:“吩咐下去,布陣準備。”

令下,指揮者紅旗揮動,萬餘人推著幾百枚大炮藏於城垛後,彈藥一箱接著一箱,於城樓上連成一條條密實防線。數百箭樓孔中支出碗口大的遠攻長銃。護城河邊摩肩接踵埋伏著一萬持銃士兵。

雲鶴再舉望遠鏡,大軍已向前逼近了一裏。騎兵之中百餘乘戰車,排成三列,車上皮鼓橫列,大旗舞動,中央三乘巨型戰車,高如大廈,千人推動,由百餘戰車緊緊擁護著前來,戰車之後仍是排列整齊的騎兵,騎兵後跟著十萬步兵。

大軍步步向前,漸漸聞得細微踏步之聲,如遠雷餘音,再如波濤怒吼。

皇城外百姓逃竄,雞飛狗跳,混亂一片。

雲鶴神色微變,韃靼大軍如此大舉進攻,勢必志在取勝,京師不足十萬兵馬,以寡敵眾,縱不敗亦是不能勝。朝堂之上未有消息傳來,該如何是好?

柴胡攜著三娘前來,見敵軍如螞蟻般覆蓋漫山遍野,亦有少許吃驚:“這麽多人?”

三娘嘆:“從未見過如此陣仗。”

柴胡看向雲鶴,雲鶴神色黯然,他便問:“皇上那邊還是沒有消息?”

雲鶴搖搖頭。

三娘拿起望遠鏡觀望,心裏惴惴不安,韃靼大軍已然全力攻城,可歌笑至今沒有消息。還有梅梅,是生是死?她不怕與敵人同歸於盡,只是還牽掛著愛人親人,心慌意亂。

韃靼大軍越逼越近,只聞腳踏鐵騎之聲如雷貫耳。

這一面指揮官揮旗命令:“大炮準備。”數百枚大炮緩緩架起,對準城外。

敵軍於城外兩裏處停下。

眾人不解。

柴胡直嚷:“這狗賊想幹什麽?”

這距離,大炮難及,敵軍羽箭更是不能攻近一分。

三娘望遠鏡中見俺答左面巨型戰車,有兩人攀附著桅桿往上爬,手中牽著細繩,將細繩掛於桅桿彎鉤中。三娘更加不解,順著繩子向下望,繩子低端從封閉木屋頂端的缺口牽出。

少時,又上來兩個士兵,拉動掛在彎鉤上的繩子。

裏面是什麽?三娘心頭微驚,些許不好的預感升起。她示意雲鶴觀察,雲鶴舉鏡遠望,木屋缺口處緩緩伸出一雙被縛布滿淤青的手,接著是蓬松的頭發,再是疲態而痛苦的已灰塵滿面的臉。

三娘大驚:“是梅梅。”

雲鶴握鏡的手不由顫抖,頓時心亂如麻。是小梅。

“娘娘腔咋了?”柴胡嚷著,從三娘手裏拿過望遠鏡,見小梅雙手被縛,吊於桅桿之上,腳下亦是鐵拷緊鎖。他衣衫襤褸,渾身是血,一張臉蒼白如紙,唇幹眸黯,無有一絲生氣,虛弱而痛苦的探視著四周。

“這幫畜生,”柴胡怒罵。三娘急道:“王爺,我輕功好,我悄悄出城去救梅梅。”

柴胡附議:“我們一起。”

雲鶴癡癡看著小梅,六神無主。

小梅還活著,小梅沒有死,他欣喜、感念;可是小梅身在敵營,受盡折磨,他心疼、愧疚;然而他知道敵人不過是以小梅作誘餌,後續是什麽,他不知道,仿佛也沒有心思去思考,他滿心滿念,都是小梅的安危。

不,這正是敵人想要的。不然不會將小梅留著。雲鶴緊握著望遠鏡,眉宇微皺,眼含怒意,這般危及時刻,他竟是如此明白:敵人算定了他不忍心小梅性命受損,便將小梅作為人質,一步步逼近前來,待到兵臨城下,便能輕而易舉奪城……

“王爺,你倒是說話啊。”三娘急問,已迫不及待轉身欲走,雲鶴拉住她,“等一等。”

柴胡不解:“等啥等,娘娘腔都傷成那樣了。”

“胡哥,他們便是算準了我們不舍,我們不能自亂陣腳。”他勸別人,又仿佛是在勸自己。

“你……”柴胡咋舌,亦覺雲鶴說得有理,嘆一聲,又怨,“那咋整?”

三娘擔憂:“梅梅的傷在滴血,他撐不了多久的。”

雲鶴閃爍著眼珠,進退兩難。他這一日以來,多少擔驚受怕,多少自責難過,終於在看到小梅那一刻稍安,可身處敵營的小梅更讓他牽腸掛肚。他看到小梅遍體鱗傷,氣色全無,想象著他可能會受的折磨,心裏便如同滴血,小梅是那麽怕疼的一個人,小梅是為了他才身陷囹圄……

三娘冷靜下來,低聲安慰:“我知道這個時候你比我們更牽掛梅梅,可是梅梅是我們的親人。”

“我一定會救他的!”

三娘輕點頭,相信他。

寥寥言語間,韃靼大軍又前進了一裏,無所畏懼般覆蓋前來,只行一裏又停下,見未有動靜,再又前進。

三娘雲鶴柴胡佇立箭樓之上,憤恨看著敵軍近前再又近前。

身側將領催問雲鶴:“將軍,敵人已近,是否開炮?”

雲鶴為難,三娘焦急,柴胡怨:“開啥炮啊?底下還有那麽多百姓呢?”

將領爭辯:“難倒任他們攻城不可?”

敵軍於城樓兩裏外停下,號角大響,鼓聲震天,似在歡慶他們能夠肆意妄為。

太陽從身後升起,燦爛光芒將所有人影拉得狹長。

手上疙疼的痛苦傳來,小梅緩緩張開嘴,呼吸新鮮的空氣。他努力睜開沈重的眼簾,眸中映入無邊銀色鎧甲。他被鎖進不見天日的屋子,耳邊全是陣陣巨響,他像是被包裹在巨雷裏,震得頭暈目眩,昏昏睡了過去。

模糊意識裏他知道自己被拉了起來,他艱難的睜開眼,便看到白茫茫一片鎧甲和黑壓壓的頭盔,思考的這些仿佛已經用盡了力氣,他微微閉眼,急促呼吸著,再又睜眼,看清了遠處的城墻、箭樓,是他熟悉的環境。他終於得見天日。

腳下吆喝聲此起彼伏,是推車的士兵在助喊。他隨著車輪移動,一點點接近皇城。心裏有些許歡喜,可他笑不起來。他擡眼看向箭樓,如蜂巢般的箭窗內密布無數銃筒。他們的距離已經足夠開炮了,大炮卻遲遲不開。小梅費力擡頭,看到箭樓高處站著模糊幾個人影。他的心跳猛然漏了一拍,似溫熱的泉水激蕩過冰冷的心。是雲鶴。單看那個模糊的身影他便知道,那是他最為牽掛的人,在瀕臨死亡的時刻能讓自己渴望求生的人。

他仿佛真切的感受到雲鶴的目光流連在自己身上,情深如海;他仿佛清晰的看見雲鶴的面容帶著萬分焦急,進退兩難。他懂這樣的心有靈犀,兩個人,即使天涯,仍能心意相通。

驕陽又升了幾許,遠山炊煙裊裊。人間最美的時刻,晨輝萬裏映山河。

紫禁遙望,紅墻綠瓦,金碧輝煌。

江山本如此多嬌。

奈何,兩軍對壘,勢如水火,一念錯,生靈塗炭。

敵軍已矗立於城下,囂張面容清晰可見。盾擋弦拉,將俺答擁護在身後。

“將軍,此時不打更待何時?”身側將領急急催促。

城墻之上,火把高舉,彈藥待裝。

雲鶴緊握著拳頭,眉眼焦灼。敵人近在眼前,確實是攻擊的最佳時機,只要他一聲令下,數百枚大炮齊發,定能擊潰幾萬敵軍,他何嘗不知道,可是敵人的刀架在小梅脖子上,一旦開炮,小梅便會身首異處,他如何忍心,看著自己深愛的人受盡了折磨後也不得解救,身死敵手?

三娘柴胡亦是擔憂看著小梅,這是他們的親人,難道真的要犧牲他的性命嗎?

敵軍逼迫聲傳來:“明廷聽著,若想止戈,備好錢財牛羊物人臣服於我汗,待我汗應允,方可繞過你們,否則伏屍百萬血流成河。”

一語畢,個個士兵自舉刀盾相擊,逼迫吶喊聲震徹雲霄。

雲鶴緊攥的拳頭緊靠在城垛上,微微顫抖。柴胡罵:“他奶奶的,猖狂個什麽勁兒?”

身側將領急躁不已:“將軍!”

三娘怒罵:“你吼什麽?沒看見將軍在思考?”

將領楞一眼三娘,不滿的閉了嘴。三娘是知道的,之所以還未開炮,不過是念著梅梅和附近未安全脫身的百姓,可如果敵軍逼迫太甚,他們不得已,定會舍小為大。他們都無比明白這殘酷現實,只是還在心裏存有一絲希望,可以有兩全其美的方法。

雲鶴移開目光四面觀視,敵軍兩側有屋舍阻擋,只在正中平地上布好了陣,兩側屋舍內伏有兩萬精兵,屆時可從左右包抄,護城河內一萬神銃手,可掃盡前排持盾甲兵。最大的障礙是鐵騎營,須得兵力相當才可阻擋。已方三萬騎兵,敵對方五萬,實有難度。小梅離俺答最近,必定高手雲集,如今他們加上青蕭和錦衣衛東廠高手也不過幾十人,三娘以輕功躍近雖可,但他們眾人稍慢勢必會拖了後腿,三娘一人獨闖危險倍增,此計不可行。再者,南北開炮掩護,精兵可從箭樓攀繩下地,可小梅離俺答最近,稍有異動,對方定然發怒殺人。

皆不行,他是要救小梅,而不是親手把他逼上絕路。

“沒有人說話,是都怕了嗎?”敵軍猖狂,“怕了就趕緊投降,我汗可保你茍活。”

吶喊聲如驚濤駭浪般湧起。

三娘低問:“有辦法了嗎?”

雲鶴未答,不住閃爍的眼珠已昭然了一切,他還未有十全的把握。

三娘俏麗的臉愈加緊張,這可如何是好?

小梅微微張著幹裂的唇呼吸,疲倦的雙眼不曾離開過城樓絲毫,他疼,渾身灼熱的疼,仿佛一根根尖細的竹管抽走他身體的血液。被束縛的手腕被繩索勒破,流下一滴血,滴到額頭上,一瞬溫暖,又冷去。身下的吶喊歡呼聲沖擊著他,他已經不想去理會,只是癡癡的看著雲鶴,看著三娘和柴胡,他的微小願望得以實現,老天爺還是眷顧他的。仰頭累極了,他不得不低下休息,但不舍,又擡起頭,癡癡把他們看著。

雲鶴仿佛是在四處觀望,他知道是在尋找救他的法子,可他也明白,這是不可能的事,除非俺答死了,除非大明臣服,否則,他生還無望。

耳側響起不耐煩的罵聲:“你們這群懦弱之徒,以為不動便奈何不得你們嗎?”

話音落,便命人舉刀往他手臂上劃了一道口子。

“嗯!”小梅猛然攥緊了繩索,疼得全身痙攣,他努力抑制奪眶的眼淚,不讓自己表現出一絲妥協的懦弱。

柴胡怒嚷:“你他媽再動他一下,老子滅了你。”

“梅梅。”三娘情不自禁哭喊,眸中殺氣騰騰。

雲鶴怒目泛紅,抄起手邊火繩槍,對準揮刀之人,憤怒一擊,人倒下。

對方一陣驚慌,緊急持盾擋住俺答後退,下令之人急命令:“弓箭手。”

數千箭支對準小梅,蓄勢待發。威脅聲響起:“看你的槍快還是我的箭快。”

雲鶴頓驚,扣住扳機的手停下了動作。

他愧疚的動了動唇:“小梅,對不起。”

小梅緊緊抿著嘴唇,費力的搖了搖頭,滿眶眼淚終溢出,他知道,都是為了他,沖動過一次便可以證明了,他也就知足了。

見雲鶴仍未將投降一事放在心上,對方語氣更添了十分惱怒,又一人舉著彎刀對準小梅另一只手臂。“你們可以不在乎他一個人的性命,難道也不在乎千萬人的命嗎?”

音落,刀亦落,又一道血淋淋的傷口。

小梅不禁呻*吟出聲,極力抑制,百感灼心,咳出一口鮮血。他雙手緊緊攥著繩索,疼痛仍如烈焰燒灼全身,這一刀更深,更長,溫熱的血液順著手臂流下,再漸漸凝固。他清楚的感覺得到,卻無能為力。眼淚不受控制的砸落,嘴唇被咬出血,仍是生不如死的疼。

“王爺。”三娘淚眼朦朧,期切的看著他,期望他能一聲令下,便有可回旋的餘地,亦或是她便可以不顧一切沖出去救他。

柴胡轉身急奔,嚷著:“俺跟他們拼了。”又被士兵給攔住。

雲鶴還緊緊握著火繩槍,緊促的眉頭含著萬分擔憂與無奈,殷紅血絲遍布的眼內盈滿憐惜之淚。握槍的手不得已一點點松開,一點點放下。他究竟該如何?一邊是心愛的人,一邊是萬千黎民百姓。舍小為大,他對不起小梅;舍大為小,他更對不起大明的子民。他不忍心失去小梅,更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進退亦會傷人。

他看著小梅,近在咫尺,卻不能把他好好呵護,他痛苦,他只恨不能替他忍受。

小梅看著他,近在咫尺,能見到他有如此心意,便已經足夠。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他們彼此對視,情深意重,再沒有什麽可值得懷疑。

小梅痛苦的眼中忽含了絲絲艱難的笑意,他的願望都已經得到滿足了,還有什麽不舍呢?他在乎的人都已平安,他的國終會有能力祛除外敵,他不過一個小小的凡夫俗子,歷過了悲歡離合,嘗過了酸甜苦辣,銘記了情愛滋味,已經擁有了太多太多。又有什麽遺憾呢?也獨領過舞臺風騷,也家財萬貫,也聲名在外。唯一盼的便是日後回歸太平家鄉,可如今,仿佛這一切都在自己一念之間,只要自己狠了心,雲鶴也便不會再這麽為難,所有敵人都會淹沒在劇烈的炮聲中,太平轉瞬即至。以他一個人的生死換取天下太平,多值啊!

或許也不必這樣想,只是自己太疼了,疼的生無可戀,只想早一點解脫。他不在乎別人說他自私,他本來就不高尚,一向都是認錢不認人的賀小梅而已。他膽小,怕疼,畏首畏尾,從來只求孤芳自賞,不曾想做寒雪傲梅。如今,迫不得已了,便想著一了百了,也是他賀小梅的本性。

他看著對面為他焦急無措的雲鶴,深情更添了萬分。

眸中溫柔如海。

他已經下定決心了。下著依依不舍的決心。

雲鶴,謝謝你,給我這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

我們來生,再見!

他輕輕閉眼,斬斷一切思緒,逆行經脈。

不!雲鶴低喚,他知道小梅要做什麽,他想以死結束俺答的威脅,好讓他可以後顧無憂,不可以。

“等一等。”他重重呼喊,“俺答,你不過是要有一個可以威脅大明的籌碼,我跟他換。”

所有人詫異看著他,但他不在乎,小梅不可以死。

小梅睜開朦朧的淚眼,只看到雲鶴眼底無限堅定的疼惜,他的所有堅強都被這一句話打破了,融在雲鶴給予的那一汪溫熱泉水中。他有太多的感動和不忍,眼裏都是勸慰:不值得。

雲鶴輕輕搖頭,無限堅定,他認定的,值得。他轉眼看著俺答,目中淩厲:“本王乃是大明王爺,鎮北大將軍,統率六軍,自是舉足輕重。”

身側將領們反對聲起。

“王爺,不可。”

“將軍,事關重大,您要三思啊。”

雲鶴只看著俺答,戾氣逼人。

俺答身側將領疑問聲起:“我們大汗英明睿智,豈會上你的當?”

雲鶴看看小梅,小梅艱難的搖頭,他知道小梅是在勸他,小梅可為他奮不顧身,他又豈能茍且偷生。他質問:“那你要如何?”

“真有誠意,就一個人下來,我們將你捆好了自然放人。”

雲鶴怒焰更甚。柴胡大嚷:“你爺爺信你個鬼。”

待人下去了,還能有生還的餘地?

雲鶴漸漸淡去怒氣,看著小梅,又含著萬分心疼,命令:“取繩弩。”

“王爺。您不能做麽做。”

“六軍不能無主,皇上還在商議,萬不可魯莽。”

雲鶴冷眼看著勸說他的將領們,語氣強硬:“把繩弩拿過來。”

小將忐忑奉上,三娘按住弩身,勸:“你不能去。”她側首看著小梅,眼淚滴落如珠,“梅梅他懂的。”她也是不舍,可她懂小梅,也懂大局,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

雲鶴眉眼柔情,拂開她纖細的手:“我也懂。”他低聲說,“此去,我盡力一搏。”一面奪過繩弩,射往地面,再側首,決絕吩咐:“半個時辰後,若未有消息,全城開炮。”

將領們個個神情凝重。他牢牢攀著下墜的繩索,毅然躍下,如翺翔的雄鷹,從幾丈之高的箭樓沖下,為救他心儀不舍之人,亦或是與他,共赴黃泉。

小梅淚眼婆娑,將他癡癡凝望。

韃靼大軍頓如受驚之獸,高舉盾牌,築起銅墻鐵壁,弓箭手拉弓搭箭,戒備森嚴。

雲鶴落地,拋去繩索,一步步走向敵營。

敵軍卻不敢相信,響起質疑聲:“你當真不怕?”

雲鶴不答,側首看著小梅,滿目柔情。

小梅淚眼含笑,銘感又心疼。

前面便是護城河了,過了護城河,生死難料,一切便無可挽回。雲鶴邁步,決然往前,至橋中,停下,眼角餘光掃了掃埋伏在河中的神槍手,下垂的手悄悄緊握著暗藏的武器,擡起淩厲的雙眸,直身前去。

俺答同身側將領說了什麽,將領傳令,幾萬甲兵讓出道路。雲鶴警惕著左右,徐徐逼近俺答戰車。過了層層甲兵防護,五萬鐵騎堅如鐵壁,擋住一切去路。

三娘柴胡緊盯著雲鶴,擔憂無限。

雲鶴停步,面若冰霜,直直看向前方。良久,馬蹄緩退,紛紛讓出道路。他警惕更甚,再往前行。距俺答越來越近,他的處境便越危險,他不能輕舉妄動,一定要等待時機,至少也得近到小梅身旁。鐵騎讓出的道路並未到俺答跟前,只在兩丈開外便拐了彎,往捆吊小梅的戰車去。雲鶴呼吸微促,緊握著暗藏的武器,抑制往前。

距小梅一百步,五十步,十步,戰車底下。身側甲兵將他重重包圍,甲兵之後,數萬奇兵,他如置身甕中,再不可逃。

但,一切已就緒。

幾聲刺耳槍響,戰車之上看護之人已被擊斃,雲鶴與槍聲同步,一躍而起,攀附木條已上了戰車。

城樓之上隱蔽的神槍手槍槍擊中敵軍,三娘柴胡同眾多高手射繩下地,如飛鳥一般滑下來。

敵軍埋伏戰車周遭的甲兵急轉矛頭,攻擊雲鶴。遠處弓箭手見狀,亦齊齊拉弓,弩箭離弦之際,聽得淩厲蒙古語起:“誰敢亂動,俺答便死!”

臨近眾人皆驚。俺答被挾持,左右長刀,分別架在俺答和總將脖子上。挾持之人,乃是蒙古暗影者,水火二影裝扮。

旁側將領大驚失色:“爾等竟敢叛變?”

挾持俺答的火影目厲如鋒,揮手撤去偽裝,犀利神色非離歌笑莫屬。

水影亦去偽裝,逼人戾氣頓時散出,竟是張忠。

進城前夕,離歌笑找小梅學習易容之術。小梅滿面擔憂:“歌哥,此事非同小可,你這樣危險異常。”

“小梅,萬事如果只想到危險的一面,便沒有成功的機會。只要有一絲希望,都不能放棄。”

小梅俊秀面容一絲為難:“三娘他們知道嗎?”

“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小梅仍覺得不妥:“歌哥,我若教給你,便是把你送入虎穴了。”

“不入虎穴又焉得虎子。小梅,你心細,以後多幫歌哥照顧著三娘。”

“你這樣說,我更不敢教你了。”

離歌笑咧嘴笑笑:“你還不相信我嗎?”

小梅抿抿嘴,勉為其難的答應:“好吧。”

城外,他追著水火二影而去,也未有萬分把握能順利擊斃一人裝扮成功,對方覺察他的蹤跡,兵戎相見,他險些亡命敵手。卻在危急時刻得張忠相助,他舒眉展笑:“張幫主駕臨,有失遠迎啊。”

張忠亦笑回:“你離歌笑可以舍生忘死,我張忠也不是孬種。”

所幸,齊心協力之下,殺了水火二影,混進了敵軍之中,但對敵軍情況卻迷茫萬分,唯有小心翼翼,歷盡萬難,終於最後接近俺答。

敵軍將領滿目詫異:“拿下。”離歌笑刀逼得更緊:“都退開。”

大汗被挾持,眾將有所顧及,不敢近前。

捆縛小梅戰車此時已距俺答較遠,命令還未傳達至此,眾弓箭手萬箭齊發,如雨一般降至,雲鶴揮刀斬斷繩索,抱著小梅落進腳下黑暗屋內。

“小梅。”他急喚,將人緊緊抱著。小梅虛弱無力,艱難答:“我撐得住。”

雲鶴答:“好。”便警惕著四周,雨箭嗖嗖,釘在屋外木板之上,入木之聲如刀砍鐵錘,直擊心臟。

在過護城河之前他從未有過任何僥幸心裏,他不忍心看著自己心愛之人不得解救自刎身亡,他願意用自己的性命去換他安寧。三娘攔住他,他便騙她,說是拼死一搏,可他知道,只身入敵營,又怎會有生還希望?他所求的,不過是同小梅同生共死。生不同衿死亦同穴,是他唯一可以相隨的。但他在護城河中停下的一刻,他看見俺答身旁的人有異樣,那銳利的神色他再熟悉不過。他側望河中指揮者,暗示他們等待時機,再小心翼翼戒備著敵軍,一步一步謀劃著走向小梅。

槍響,變生,時機已到。

喧嘩鬥場上,三娘輕功如魅影一般點踩人頭,若隱若現。手中炸彈遠擲,爆炸聲中擊潰一方弓箭手。敵軍慌張尋覓,她明眸一眨,人又落在了別處,又一炸彈遠擲,再擊潰一方敵軍。

她與柴胡在城樓上焦急觀望,看著雲鶴獨自一人走進敵方包圍圈內,心跳如鼓。她不想梅梅死,也不想雲鶴死,但如果無人返回,全城開炮,他們便會灰飛煙滅。她焦急不已,側目一掃俺答,似是冥冥中的安排,她看到了離歌笑,雖然他穿著別人的衣服,扮著他人的容貌,但眼神不會錯,他無意間擡手比劃,是他們間的暗號,她欣喜若狂:“是歌笑。”

“哪?”柴胡急挨過來,見了他亦是眉開眼笑:“果然是老離。”

欣喜之餘,她也懂了,和柴胡急急傳令,待時機一到,便開槍掩護。

敵營外圍,柴胡已與眾高手在護城河內長銃掩護下接近甲兵,奮勇敵殺。

俺答受挾,威嚴魄力卻不減分毫,冷聲命令:“這便怕了?”大刀奮力一揮,擊往離歌笑腹部,離歌笑迅捷離身,匕首劃過俺答脖子,只傷了皮毛,將領呼喊著:“殺。”近在俺答身旁的精兵便齊齊出招。離歌笑輾轉在俺答周圍,閃躲反擊,亦在尋求重新控制俺答的機會。

三娘擲完炸彈,人已站在小梅雲鶴戰車頂上,她抽出鋥亮的白玉雙刀,砍落釘入木板的羽箭,身後長戟猛擊,她回身反抗,戟刃如細密冰雹砸下,她不得已舉雙刀橫在頭頂,生生抗住壓下來的十幾支長戟。她力氣有限,不可多抗,側身讓過,再翻上高空,揮刀斬斷戟頭。

雲鶴見三娘已至,攬著小梅破屋而出。三娘棄戰,急回身前來,從雲鶴手裏接過小梅,雲鶴將他們緊緊護著,接過三娘一把長刀,揮刀阻擋刺來的長戟。眨眼功夫,三娘已幫小梅解開鐐銬,解開腰間攜帶的暗器以迅雷之勢拴在小梅腰上。再扶著小梅,緊跟著雲鶴。

敵軍長戟越來越多,將他們重重包圍,外圍奇兵笨重,難以加入這狹小戰鬥,讓他們少了一分危險,但放眼望去,人山人海,皆是敵人的身影,他們如鷹落迷林,難以飛翔出界。

柴胡於外圍攻擊,眾人伸手雖矯捷,但要開辟出一條道路,亦如杯水車薪。

離歌笑反覆輾轉,眼見著就要接近,憑空橫來一把長刀,將他擋了開,他距雲鶴三娘較遠,彼此難以互相照顧,只能與張忠邊戰邊避。

敵人千千萬萬,他們形單影只,本就懸殊巨大,投鞭截流無異於火中取栗,但已身在火海,只能奮力奔出。

三娘攬著小梅緊跟在雲鶴身後,但前後左右皆是敵人身影,戟陣一圈接著一圈,她只手反抗,終力有不逮,無暇顧及四方。

雲鶴喚她:“三娘,你用輕功帶著小梅先走。回到城樓上,下令開炮。”

三娘拒絕:“不可以。”

“沒有時間了,三娘,我們都逃不掉,這樣還能將敵人打退。”

一支長戟刺來,小梅推開三娘些許,徒手握住戟趕,使勁一推,將人反推回去。“三娘,你聽話,上去吧。”

三娘猛揮一刀,斬斷兩支長戟,賭氣道:“我才不想給你們收屍呢。”

又一波士兵圍攻上來,他們背靠著背,各自戒備著應戰。小梅身負重傷,已是虛若無比,此刻強撐,傷口裂開,鮮血不斷溢出,氣色更差。三娘本不宜再運氣動動武,念著戰事未歇,自己輕功或許能有用武之地,不顧危險上陣,已是虛汗淋漓。雲鶴雖能撐的一時半刻,可寡不敵眾,更牽掛著小梅和三娘,難以釋懷。

敵軍呼嘯聲如山崩地裂,箭攻戟刺,他們無有一絲優勢。

離歌笑同張忠亦距俺答越來越遠,重重甲兵將他們包圍,縱有上天遁地之術,此時亦難揮灑自如。

艷陽已升至高空,蒼穹之下,他們刀劍相擊,只似無邊銀河蕩起的微弱水花。

雲鶴舉刀抗戟,奈何顧不得腳底偷襲,腿上中了一刀。他不由屈腿,又強撐著站直,用力將戟桿推出。三娘腹內已有不適,滴汗如雨。小梅頭暈目眩,勉強鎮靜,扶著三娘,卻有一支戟尖刺近,他避讓不及,手臂又被劃破,鮮血流如水註。耳邊似有狂風呼嘯,他仿佛聞得隱隱的號角聲,不似援兵,倒似降音。可他已經沒有力氣分辨了,虛若的身體直直倒了下去。

“梅梅。”三娘急喚,她亦是虛弱無力,雙膝跪地,撐在地上。背上長戟猛刺,雲鶴側過身去,亦只擋開了幾支,另兩支刺入他的側腰,他趔趄倒下,用刀支撐著身體。暈眩目光中,見到無數戟刃,連成一條幽黑的線般向他刺來。

千鈞一發。命懸一線。

砰砰槍聲響起,戟刃齊齊揮向天空,伴著陣陣慘叫,雜亂無章的落地。

他再撐不住,屈膝在小梅三娘身旁。額頭鬢角流下一顆顆清亮的汗水,浸濕過臉頰,滴落到混濁的泥土裏。

皇帝的聲音在城樓上響起:“俺答,朕跟你談談如何?”

箭樓高處,皇帝一身龍袍,領著文武百官,居高臨下的看著底下慘烈的狹小戰場。艷陽如火,青灰城墻如火中隕石,散發著神秘而又頑強的光芒。

俺答不屑:“誰輸誰贏你看不到嗎?”

離歌笑張忠已被束縛,小梅昏厥,三娘無力,雲鶴亦是身負重傷,只有柴胡,還與敵軍保持著安全距離,誰輸誰贏,一眼便知。

“是嗎?”皇帝亦不屑。城剁之上,炮筒高架,一枚連著一枚,皆對準城外幾十萬大軍。火把熊熊燃燒,彈藥一顆顆裝進筒內。皇帝軟硬兼施:“你手上不過五個人質,而朕的子民千千萬萬,這一千大炮齊攻,你覺得你還能有生還希望嗎?”

俺答靜默,思考著其中厲害。忽聞一聲巨響,他身後數丈遠的地方,飛起渾濁濃煙,士兵慘叫,殘肢四濺。俺答雙眼泛起怒意。大炮直對著他。

皇帝又道:“朕身為大明天子,自為萬民求福,若能兩邦交好,只是以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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