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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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以後,我不好過,你們,尤其是你,也別想好過。”

雲書看了一眼綠化帶裏的矮梨樹,她今天才發覺上面已經綻開了嫩黃色的芽胞,春天快要來了,“卓偉你好好的做個人不行嗎,為何一定選擇做畜牲呢?”

卓偉的臉扭曲著抖了抖,“我生來是這樣的嗎,卓勇振天天拿我跟你們兩兄妹比,還有你那個自命不凡的哥哥,說實話,我每天都恨不得他死。”,雲書喘了口氣,淡淡地說:“放心吧,你死了他也死不了。”

卓偉嗤嗤笑了笑,“從我小時候起,卓雲生看我就像看垃圾一樣,不光他,他那些朋友也一樣,從來都是雜種雜種的叫我,我被人打,他永遠都是袖手旁觀,但凡,但凡他有一次把我當成家人,我”,他擺擺手,“我不會變成這樣,也不會總想跟你過不去。”

雲書平靜的看著他,“生來就是個人渣,還非要給自己找理由。”,她擡腳想走,卓偉伸手搡了她一把,然後掏出手機,劃了幾下屏幕,舉起來給她看,雲書臉上的那層血色攸得褪去,只剩一片慘白,她咬了咬牙問:“你想怎麽樣?”

卓偉晃了晃右手,“我已經殘了,往後的時間就是跟你們耗,哦”,他搖了搖手指,“還有你那位情哥哥,他挺有錢的是吧?也不知道你的一張照片能換多少錢?”

雲書伸手要劈他,被卓偉一把抓住腕子,“你要報警也可以,但我相信,你拿不出什麽有利的證據,即使我進去了,頂多也就關個兩三年,但我想”,他仰頭看了看天,雙手插進衛衣口袋裏,“那樣的話,估計卓雲生不會放過我,我等的就是這個,要死大家一塊死。”

雲書真的很想一點一點撕了這個畜牲餵狗吃,不,狗都有可能嫌他的肉臟,她用力攥了攥拳頭,然後抓住圍墻欄桿說:“我跟沈正愷沒有關系了,你不要去找他。”

卓偉彎下腰,用力盯著她的臉問:“真的?這樣最好,你要是跟她好”,他摸了摸胸口,“我這裏會特別不舒服。”

雲書挺起背,繞開他,朝大門內走,她從包裏翻出手機,打給卓雲生,響了好幾聲後,那邊才接通,“幹嘛?”

雲書說:“哥,我想過了今年暑假去外地教。”

卓雲生楞了很長時間才問:“怎,怎麽了,為什麽呀?你要是走了,沈正愷怎麽辦?”

雲書在小公園裏的石凳上坐下來,“我會跟他分開的。”,卓雲生一下就被氣笑了,“你沒事吧,剛跟人家處就要分,人家怎麽著你了?”

雲書埋著頭不停的摳膝蓋上的褶皺,“你別管,還有,我告訴你,你以後別理卓偉那個瘋子,就當他死了好了。”

卓雲生問:“他是不是又找你麻煩了,你跟哥說實話。”

“沒有”,雲書看著旁邊小樹林裏撿樹葉的幾個小孩有點出神,“我想搬你那兒住幾天,行嗎?”

“當然行”,卓雲生焦躁的吸了兩口煙,“你跟正愷的事,能不能······”,滴的一聲,雲書掐掉了電話。

回到家,雲書踢掉鞋子,光腳走到沙發旁,倒頭就栽倒了上面,她先是發了會兒呆,接著腦海裏不停閃現出她和正愷相處的片段,不光是現在,還有以前的。

其實,她和正愷真正待在一起的時間也沒有多少,他太忙了,記得高三暑假他在江川楓這裏只住了十天就去打工掙錢了,大二的時候他當上了他們學院的學生會主席,還跟同學合開了一家設計工作室,經常忙得披星戴月,偶爾來雲州也是從休息時間裏硬擠出來的。

他一直是人群裏最亮眼的那道光,出類拔萃的讓人覺得難以企及,可就是這樣的正愷卻單單給了她很多的溫暖,不管是物質還是精神,他對她從來就沒有吝嗇過,雲書甚至覺得,他對她,比卓雲生這個做親哥哥的都要好,都要細致。

記得初一那年,正愷端午節回雲州,江川楓組織大家一塊去東平湖釣魚燒烤,雲書也跟著去了,恰恰就在那一天,她趕上女孩子的初潮,她不知道其他人有沒有發現,反正是正愷把她拉到一邊,脫下身上的外套給她系在她腰上。

當時她傻乎乎的什麽也不知道,任由他載著自己回到市區,買好衛生巾,到了家門口,他還摸了摸她的頭說:“顏顏,你以後就是大姑娘了,自己多註意,不懂的問問同學。”,可能他也不是太清楚這方面,雲書至今記得,他跟自己說那些話的時候,臉都是紅的。

他們隔著十萬八千裏,非親非故的,他其實完全可以視而不見的。可他卻願意用最溫柔的方式,去保全一個女孩子的自尊心和體面,這太難得了,這麽好的一個人,他值得更好的姑娘跟他渡過這一生。

這時,門哢嚓響了一聲,雲書瞬間回過神來,意識一回歸,她才發覺眼淚淌了一臉,她胡亂抹了一把,坐起來問正愷,“回來了?”

正愷走過來挨在她身邊,伸手撫了撫她臉上壓出來的褶皺,歪頭就要吻她,雲書別開臉說:“你們廠年初一都要值班的嗎?”

正愷又要朝她臉上湊,“生氣了。”

“沒有”,雲書抖了抖毛線裙,“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正愷伸手攬住她的肩,“什麽?”

雲書往旁邊坐了坐,“我想分手。”

正愷楞了楞,兩手捧著她的臉,讓她正對著自己,“說什麽呢,就因為我沒陪著你?不至於吧。”

雲書搖了搖頭,“不是因為這個。”

正愷把大衣脫下來扔在一邊,攥住她的手,“顏顏,別這樣好嗎,我們剛在一起也沒幾天。”

雲書掙開他的手“我根本就不喜歡你。”

正愷的嘴唇顫抖了兩下,“不喜歡我”,他按著她的後腦勺,迫使她貼向自己,“可那一夜,你明明是願意的,我們······除了最後我沒······到底外,我們哪一步沒做?”

雲書笑了笑,“那又怎麽樣,反正你也不吃虧?”

正愷攥起拳,“這是吃虧不吃虧的問題嗎,你的身體難道可以給任意一個人嗎,不愛也可以?”

“可以”,雲書看著電視墻說:“我早就不是了。”

正愷的心急速的跳了跳,他覺得眼前一陣一陣的發黑,“以前的事我可以不過問,只要從今往後你······我們一條心就可以。”

雲書牽過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前,冷然的看著他,“我這裏其實沒有你的位置,一點也沒有,那一次,我或許是因為寂寞,也可能是因為別的,這個年代,很正常吧。”

很正常······

沈正愷從來沒想到,自己萬分珍視的一段感情,竟然會這樣收場,真是慘淡又惡心,他難受的心口有些發麻,“是真心話嗎?”

雲書說是。

正愷站起來,指了指門口,“卓雲書,今晚只要我走出這扇門,就絕不會再回頭,你真的確定要跟我分開?”

雲書擡頭看了看他,“你走。”

正愷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回家的,那小小的一段路,每邁出一步,都絞的心口疼,剛剛她說,這個時代······

把感情當玩物跟時代有什麽關系,隨便開始,隨便結束,他珍視的像寶一樣,可人家棄起來卻如同草芥,怪不得,她大學四年,從來不跟自己聯系,原是有了······心上人。

那是人家兩個的四年,跟自己半毛錢關系都沒有,可憐他還費盡心機的到處打探她的消息,現在想想,當真可笑。

正愷這一夜連床都沒回,挺屍一樣橫在沙發上,直楞楞的看了大半宿房頂,快天明時才稍稍睡了一會兒,醒來後,他就訂機票回了西安,要是終日窩在這裏,他怕自己會嘔死。

原以為,他和······

他看著窗外流動的白雲,連那個人的名字都不想再提起,現在看來,他和她之間根本就不是緣,全他媽是孽,如果能行,他真想把有關她的那些記憶,一點點從腦子裏摳出來,全部餵狗吃。

盛和為了照顧外地職工,年年都是正月十二才開工,一上班,照例先開調度會,經營處的幾輛中修船只工期一拖再拖,沈正愷頭一次在中層領導會議上拍了桌子,並讓幾個項目經理立了軍令狀,承諾兩月之內,要是船再出不了廠,他們卷鋪蓋走人,分管領導扣除年終獎金。

三月中旬,白鷺32號在北京大通集團的七樓宴會廳舉行招標會,正愷和何輝帶著二十六個人組成的團隊參加。

第一輪的企業資質審核完成後,有六家船廠出局,接下來就是團隊評估及報價,到最後只剩下三家的時候,福建的閔海船務打出低於合同價3000萬的標價,何輝問正愷怎麽辦,正愷思量了半天讓他把價格降到合同價的七成。

何輝說,如果這樣,那麽他們五年的工期有可能是白忙一場,正愷最後還是堅持了自己的看法。

坐在回程的飛機上,何輝有點懨懨的,但正愷精神很不錯,他啜了口咖啡,拍了怕何輝的肩,“你別老想著錢,心情就能好了。”

何輝嗆他,“不想錢想什麽,美女?你能給嗎!”

正愷笑著捶他,“這個項目一開始的時候,我就決定,就算是虧本也得把它拿下來,盛和······太缺這方面的經驗了,有一就有二,只要白鷺鳥這一單我們做漂亮了,就算打開了局面。”

何輝嘁了一聲,“你說的輕巧,五年的工期,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沈廠”,他閉上眼,“你晚上躺下來後,好好算算這筆賬吧。”

正愷說:“我一早就算清楚了,虧是一定的,但我有別的打算”,何輝支了支眼皮問:“什麽?”

“我······”,這時手機鈴聲響,正愷掏出來一看是江川楓打來的,聽了幾句後,他的臉色越來越陰沈。

何輝瞟了他好幾眼,但楞是沒敢問。

下了飛機,正愷直接告訴來接他的司機先去醫院,剛剛江川楓在電話上說,卓雲生腿受傷了,而且傷的很嚴重,他現在脫不開身,讓正愷先代他去看看,正愷跟卓雲生之間關系還算不錯,就算他舅不說,他知道了也會去,但他不想看到那個人,半點也不想。

從市人民醫院病房樓的十七層電梯裏出來,不知為何,正愷的心就開始砰砰的跳,壓都壓不住的那種,他順著房間號,找到1706病房,推開門進去,見坐在床邊的是卓阿秋,他的心慢慢平穩下來,有種松了口氣的感覺,但也隱隱有點失落。

卓雲生正在睡覺,卓阿秋輕手輕腳的拿椅子讓正愷坐,這時,門吱扭響了一聲,正愷一轉身,霎時楞在了那裏。

雲書把暖瓶放在墻邊的木桌上,沖正愷稍一點頭又退了出去,正愷看了一眼卓阿秋,緊了緊手指也跟了出去。

“生哥”,正愷在她身後問:“情況怎麽樣?”

雲書把他帶到走廊盡頭的窗戶那邊,“前天才做完手術,醫生說先觀察一段時間再說。”,才兩三個月沒見,她就瘦了一大圈,眼睛也紅腫著,正愷猜想,應該是哭的。

正愷單手插褲袋裏說:“我剛從北京回來。”

雲書點了點頭,不知道說什麽好,尋思了半天最終只道:“謝謝。”

正愷的心又開始疼,他也不知道自己疼個什麽勁,人家都不要他了,他一天到晚的瞎自作多情,“我舅走不開,讓我先過來看看,估計,過兩天他會來。”

雲書說:“告訴江叔不用的,他離那麽遠,來來回回也不方便。”,她略垂著頭,也不看正愷,所以,正愷就肆無忌憚的打量她,“頭發怎麽剪短了。”

雲書募地擡頭,正愷突然就後悔了,他想,這話他不該問的,但已經說出口了,也收不回來,所以他就看著窗外,裝出一副無心之舉的樣子。

雲書說:“太長了,不方便洗。”

正愷點點頭,“請護工了沒有”,畢竟有些事,雲書作為妹妹不方便做。

“請了”,雲書看了他一眼,“工作還順利嗎?”

“還可以”,正愷從西裝內袋裏掏出錢包,又從裏頭抽出一張卡遞給雲書,“你先拿著。”,雲書不接,正愷就伸手撈過她的腕子給她塞手裏,“不是給你的,是給你哥的。”

雲書死活給他裝回口袋裏,“我哥哥是工傷,他們局裏會全報的。”,

正愷有點生氣,“不出院就能報嗎?”,他嘗過沒錢的滋味,所以,那種痛苦他一輩子都不願讓雲書嘗。

雲書勉強笑了笑,“我們手頭的錢可以的。”,說完,兩人之間又陷入冷場,正愷抿了抿唇,“有需要的話,隨時開口”,他看了看雲書瘦的尖俏的下巴,折身朝電梯走,“你是你,卓雲生是卓雲生。”

這句話的意思再清楚不過,雲書一怔,然後說:“我送你。”,電梯正好到達十七層,正愷隨著人流走進去,隨著電梯門緩緩閉合,雲書的身影一點點被摒棄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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