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二十五章 風會留下,你愛過我的痕跡(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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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伊緊攥著手中的錢,行走在擁擠的人群裏。

這裏的東西賣給當地人是低價,賣給流民就成了天價,如此不公平竟也沒有一個人提出異議,看來這太夜吃棗藥丸。

太夜的百姓也是相當的兇悍,她幾次都有種想買花燈的沖動,但一看到那些鄙夷的目光,都咬牙忍下來了。

她寧願把錢吞下去,都不願意拿去哄人,還換來那些白眼球。

當然這太夜也並非全是不良的商販,也有幾個是好的。

比如現在站在她眼前,和她大眼瞪小眼的大爺,大爺攤子上的糖葫蘆,已經引得她覬覦多時了。

姬伊舔了舔嘴唇,指著糖葫蘆,吞咽口水道,“我想吃這個,還有那個……”

大爺實在是看不下去了,不得不出聲提醒她,“夫人,麻煩你擦擦口水。”

“只有這點錢了,能給我一支嗎?”

姬伊拿著錢,遞到他的手邊,不顧大爺說什麽,她搶了糖葫蘆就跑。

大爺氣得在原地直跺腳。

姬伊知道,阿湘要是知道她把拿去看病的錢都買了糖葫蘆,應該會氣得再也不理她了,所以她得假裝自己看了病,至於她手中這支糖葫蘆,她得盡快吃光,甚至還需要不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

人群裏,那個女子,咬著糖葫蘆,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很小聲,也很輕快。

即便她容貌盡毀,但她低眉婉轉的樣子,仍舊像極了從前。

從前,她也是如此,含著糖葫蘆的甜味,會在不經意之間流露出滿足的神情。

她談不上美麗,也僅僅清秀而已,然她笑起來的樣子,卻比世上任何一種景致都要風情。

有個男子,亦是站在人群中,他穿著一襲黑袍,掠過黑暗,像是要攝去人魂魄的修羅,他的眉眼冷淡至極,一如十裏冰河,卻在觸及她的時候,忽而裂開一絲細縫。

他看見那個女人咬著糖葫蘆的模樣,簡直和他心中的那個女人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他竟喃喃地念出,“姬伊……”

可是,很快他就變了臉色,變得蒼白而無力。

為什麽要去想那個心狠的女人?他吃過的教訓,受過的苦痛還不夠多嗎?

這一個月以來,他強迫自己忘記她,可無論他怎麽去假裝,怎麽盡全力去遺忘她,姬伊就像是融進了他的血液裏,成為了他身體的一部分。

以至於現在看到一個相似的背影,都能讓他恍然很久。

心臟隱隱作痛,他的呼吸也不自覺緊促了不少。

身旁有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美麗女子,察覺到他的不對勁,便主動問道,“尹公子,你怎麽了?”

鳳夙搖了搖頭,也不說話。

女子指著花燈,神色輕佻,“說來我還是第一次看見這麽美的花燈呢,尹公子,你能買一盞給我嗎?”

鳳夙看起來很不待見她,因而對她也不是溫聲細語,而是非常的粗暴,“自己滾到裏面去選,待會兒由我來付錢。”

女子心中一氣,對他咬牙道,“好好好,我一定會買一個最貴的,你就等著破產吧!”

說完,她就直往花燈鋪子裏鉆,在擁擠的人群裏,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這時候姬伊也已經走到一家花燈鋪子前,商販見她左顧右盼,便主動開口相問,“夫人,你要一只花燈嗎?我這裏有九轉蓮燈,有祥雲寶燈,還有烏鵲南飛燈……不知你看中了那只……”

姬伊一一掃過這些花燈,臉上有一些苦惱,“我要最便宜的那種燈,就是很普通的那種,一文錢能買一個,並且大促銷,還能買一送一的那種,哈哈,隨便買一只放一放。”

商販瞬間翻臉不認人,“我這裏沒有這種很便宜的燈,而且我想,其他的攤位上也沒有。”

“那就算了吧。”

姬伊摸摸鼻子,想離開,一轉身就見那個黑衣男子,擋在她身後。

她記憶全失,並不知道自己想要找的人就在自己眼前,僅僅離她一寸的距離,目光覆雜,定定地看著她。

鳳夙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他心中就是有一種沖動,想要去靠近她。

就算他再怎麽壓制自己內心的這股悸動,可也最終是控制不了自己的腿,走到了她的身前。

他並不知道她是姬伊,他只是像最初認識她時的那樣,被她吸引。

半晌後,他啞著嗓音說道,“你要什麽燈,我可以給你買一只。”

姬伊小聲地問道,“買燈需要幾文錢?”

鳳夙不明所以,只如實地答,“四十兩一只而已。”

姬伊咧了一下嘴,無比貪心地說,“那能不能把四十兩都給我,讓我去買一些糖葫蘆吃。”

鳳夙越發恍惚,記憶裏,那個女人也是如此,總喜歡做不可能的事,總喜歡說令人捧腹大笑的話。

他壓著自己鈍痛的心口,臉色越白。

小販直接傻眼了,“空……空手套白狼……”

姬伊眼睛不太好,只能跟著他的腳步走。

許是察覺到了這一點,鳳夙本想牽著她的手,卻又到最後關頭縮了回來。

不,她不是姬伊。

眼前這個女人笑得很溫暖,他心裏又開始痛苦萬分。

鳳夙給她買了不少糖葫蘆,她一根接一根的吃下去,好像永遠不會吃膩似的。

每吃完一根,鳳夙就會立刻給她遞上新的一根,她照單全收,絲毫都不收斂。

鳳夙忍不住問道,“你也喜歡吃糖葫蘆嗎?”

姬伊呲牙道,“最近老喜歡吃酸酸的東西。”

她一邊說著一邊又舔舔牙齒上的糖漬,她有兩顆小虎牙,因而咀嚼東西的樣子,分外可愛。

鳳夙恍惚片刻才問,“既然這麽喜歡酸的東西,那為何不喝醋?”

姬伊朝他笑了笑,“你怎麽知道我不喝的,我每天都會幹一瓶的。”

她想搶他手中的糖葫蘆,卻一把抓到了他的手,姬伊趕緊收回手,向他誠懇的道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實在是眼睛不太好,我給你道歉。”

她費力張了張瞳孔,瞳仁很大,而又深邃,偶爾看去,好像根本蓄不進一點點的光。

鳳夙心中有一種要用手去摸的沖動,但他還是硬生生地克制住了,他口中幹澀的很,“為什麽眼睛不太好?”

姬伊胡扯道,“看小huang書看的。”

鳳夙沈聲,“……希望你能再瞎一點。”

他伸出手來在她眼前晃了晃,卻不見她有一絲一毫的反應,旋即他就問,“你現在能看見我嗎?”

姬伊眨了眨眼,“只能看見一點點的輪廓而已,也不是很清楚,我見你黑乎乎的一片,好似要和黑暗融為一體,不過這樣也好,我不會覺得很刺眼,我看久了,眼睛也不會作痛。”

鳳夙問出了自己心頭最大的疑惑,“你怎麽敢一個人和我離開?”

姬伊不禁反問道,“不是你說要給我買東西吃的嗎?”

鳳夙靜靜得看她一眼,免不了皺眉,“那你怎麽會信我?若我是個壞人呢?”

姬伊收斂所有的笑,忽而鄭重道,“你不是,我知道。”

鳳夙心中又是一悸,“何以這樣認為?”

姬伊拿過他手中的糖葫蘆,直往嘴裏塞,又在含糊中說出,“誰會用糖葫蘆騙我呢?”

鳳夙一動不動地陪她坐在地上,看她狼吞虎咽的模樣,嘴角也不禁翹起。

姬伊沒有吃獨食的習慣,在自己吃飽喝足之後,還不忘給他遞上一根,“真好吃,給你一串。”

鳳夙拒絕道,“我不吃,已經戒了。”

“那就都還給我吧!”

姬伊眼冒綠光,把所有的糖葫蘆都塞到了自己手中。

還有最後一根在鳳夙手中捏著,她要去搶的時候,卻被鳳夙抓住了手,“你吃那麽多,就不會牙疼嗎?”

他的力道很大,姬伊費了好大勁,才把自己的手給扯了回來,她郁悶地說,“你管得這麽寬,就不會心痛嗎?”

“拿過來,我不給你吃了。”

鳳夙作勢要搶她手中的糖葫蘆,她害怕到尖叫,“啊呀,別啊,鳳……”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叫出鳳夙二字,好在後面的話沒有被他聽見。

她急忙改口道,“不對,你叫什麽來著?”

不知怎的,鳳夙心中那種異樣感又冒出來了,他音色沙啞,“我叫尹司。”

姬伊沖他露出一個笑,“哦,那我叫白蓮花。”

她的謊言很離譜,鳳夙不用想就知道她說的是假話。

鳳夙心中一動,“你住哪裏?”

姬伊時刻記住阿湘的叮囑,她不敢把自己的信息外露出去,於是她就只好開始欺騙他,“我不知道,我看不清店門口那個招牌。”

她咬咬唇,說道,“我也不是這裏的人,我是在一路流浪到這裏的災民,可能是流亡途中,遭到了什麽重創,導致我的腦子有點不好使,你覺得我有哪裏說得不對了,盡管罵我。”

鳳夙焉不知,她十句話裏至少有九句半是假的,他果斷冷臉,“你來這裏幹什麽的?”

姬伊還是糊弄他,“世界那麽大,我想到處看一看。”

她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鳳夙看見她微隆的小腹,瞳孔不自覺一縮,許久之後,他才稍微有點平覆,“……你的肚子怎麽了?”

姬伊照例睜眼說瞎話,“喝水喝多了,然後有點水腫,還有點發福。”

肚子裏的孩子又鬧騰了,她忍不住“嘔!”了一聲。

她的身體晃了晃,仿佛要栽倒似的,鳳夙連忙伸手扶住她,他語氣裏有他自己都察覺不到的慌亂,“你身體不舒服嗎?”

姬伊漠然揮開他的手,“沒什麽,只是有點吃多了。”

鳳夙責怪道,“不能吃還吃那麽多?”

姬伊笑嘻嘻地說,“吃完這一頓不知什麽時候才能有下一頓,當然得大吃特吃。”

鳳夙緊皺的眉頭,遲遲不松,“你沒有家人?”

姬伊不停地胡扯,“有一個弟弟,我和他以撿垃圾為生,除了白蓮花之外,江湖上還有人稱我,垃圾婆。”

她起身要走,“說到這裏,我也該要回去了。”

由於看不清東西,她總是搖搖晃晃的,鳳夙立刻說道,“我送你吧!畢竟你眼睛不太好。”

她急忙開口拒絕,“不要你送,瞎子認路還是有一套的,而且我也不是完全的瞎。”

她嘗試著往前走了幾步,頓時跌倒在地,好在她事先用手護住了肚子,才沒有大礙。

她的臉色非常的白,連帶鳳夙的臉色也白了,他語氣冷冽道,“你還這麽逞強幹什麽?”

他要用手扶住她,卻被姬伊用手打開,對面那個女人的目光冷冷的,沒有任何的溫度,“我說,尹公子,我們兩分明是第一次見面,你幹嘛對我這麽殷勤?又買糖葫蘆給我吃,還要送我回家,你是好人嗎,我看不見得啊!”

他怔楞過後,就是霍然冷了臉,“給臉不要臉。”

“再見了,尹公子,謝謝你的一番好意。”

姬伊扶著墻走,走的很緩慢,幾乎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直到她徹底消失在自己眼前,鳳夙才收回了目光。

他一頭紮進黑暗裏,掩去自己臉上的痛苦之色。

“姬伊……她和你一樣,可她不是你啊!”

終於他明白,他這輩子都忘不了那個女人了,看花是她,看月是她,看世上形形色色的人也是她。

“可姬伊,你又在哪裏?”

折磨他的女人,義無反顧的離開了,獨留下他自己,在黑暗裏,止步不前。

原來他不是無情無欲,他也會怨恨不已,但如果她再次出現在他眼前,他又會輕而易舉的原諒她。

她給他了無盡的痛苦,而那又如何呢?

她若在,他的天還是明朗的。

她若不在,他所守候的便只是一片虛無。

無數個夜晚他都因為思念她,身體裏傳來鉆心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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