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臾之間，有一男一女，一前一後地走到了面館裏。

古怪的是，那少年臉上綁著紗布，另一個比他年長的女子，還覆上了面具，他們都把自己遮得密不透風，

更古怪的是，他們點了一大堆的東西，但誰都沒有動筷子，而且，他們看著彼此，一句話也都不曾說。

姬伊覺得很奇怪，便不由地多掃了他們一兩眼。

在一陣長久的沈默之後，那個少年人才率先開了口，“莊夢沅，你來北陵幹什麽的，我不是早就告訴你，不是很重要的事情，讓你都不要和我聯系嗎？”

被叫做莊夢沅的女子，即使是被面紗遮了臉，但還是能看出她的煩躁，“你以為是我自己想來的嗎？我這次是來找鳳棲的，夫人聽聞了他那些荒唐的事情，徹底惱怒了，遂派了我來把他帶走。”

少年詭譎一笑，“那你知道他在哪裏嗎？”

莊夢沅沈思一陣，很久以後才慢吞吞地說，“我只是偶爾聽到風聲，說他現在一心想殺死顏三生，但顏三生已經回到北陵了，我想鳳棲一定會來這裏，那我便在這裏守株待兔，等著他到來。”

少年低低地問，“夫人還說了什麽？”

莊夢沅歪了一下頭，突然苦惱地說道，“那個叫姬伊的女子呢，夫人幾乎每一天都在我耳邊念叨著，說這個女人毀了她一生最好的傑作，所以，她這次一共派出了兩個障月城中的人，我負責解決鳳棲，鬼蓮負責殺死姬伊，況且你也知道，鬼蓮和她之間的那點恩怨，這次派出她的目的，恐怕絕對是想讓姬伊死無葬身之地了。”

姬伊豎了豎耳朵，這個人是在說她嗎？她先前還覺得自己一定是聽錯了，但後來又聽到那個少年說道，“不妨告訴你吧，這計劃不太妥當，想解決鳳棲，必須得先拿捏住姬伊，說到這裏，你們有姬伊的消息嗎？”

她終於確定了，他們說得確實是她。

姬伊一下把頭埋進了面碗裏，雖然她心裏發慌，但臉上的神情也盡量的保持淡定。

好在他們兩個相談甚歡，也無暇顧及四周的人。

少年像是掌握了所有的消息，他徐徐開口，“姬伊就在顏三生的身邊待著，聽說上次在南嶼那邊受了重傷，她就被顏三生帶走了，她一直都在療傷中。”

莊夢沅顯然有點不太相信，“那……那鳳棲怎麽會放任顏三生把她帶走的？這不是他的作風。”

少年瞇起眼睛，眼中依稀可見冷意，“因為，鳳棲也受了重傷，聽說是被那個女人所害，你現在懂得夫人為何會那麽惱怒了吧！”

莊夢沅露出一點淺淡的，像是諷刺的笑容，“怪不得呢，我說鬼蓮為了殺死姬伊，應該在姬伊身上下手才對，怎麽最近一直都在調查顏三生，還去了昶明宮，雪原，等各處地方，不過她都沒有找到顏三生的身影，你說這人到底去哪裏了？”

“姬伊若是受了重傷的話，那便只有一個可能了。”

少年凜眸道，“相傳北陵有一碩大的墳場，被稱為放屍地，那裏住著一位叫花餘年的老巫，老巫精通巫術，可生死人，可肉白骨，凡是民間這些大夫不能治好的傷，她都能治，甚至前幾年還傳出，她是前代閻羅王，有一半的權力掌握著人們的生死，顏三生會去那裏乞求老巫，為她治病。”

莊夢沅心中也了然，“我也聽過這種傳聞，可是放屍地也不是凡人能進的，到目前為止，也似乎只有一兩個人進去過。”

少年凜然笑道，“如果那其中一個人就是顏三生呢？”

“咦，你從何打聽到這消息的？”

莊夢沅實在很奇怪，他的消息為何如此靈通，好像這世上就沒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她不禁想到，這小子雖然年紀輕輕，可辦事總是詭譎而神速，凡是夫人所下的命令，他都能圓滿完成，仔細一想，他竟比鳳穆夜還厲害一些。

少年沈聲道，“顏三生服食的禁藥裏有一半的可能是花餘年給的，因為我上次還看見過他脖子下的屍斑。”

姬伊在他們邊上旁聽了許久，雖然一句都聽不懂，但她把他們之間的對話都逐字逐句地記下來了，以防萬一以後都能用得著，她因此聽得萬分仔細。

莊夢沅倏地皺眉道，“屍斑，那又意味著什麽？”

“有個人曾告訴我，和花餘年做交易的人，到最終都會變成一具屍體，陪伴她到永遠，除非她願意放你走，否則就只能做她的仆人，嗯，應該稱為魂奴。”

見莊夢沅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少年似乎有些避諱，故而他才掐頭去尾地對她說，“去了那裏，其實就和墮入了地獄是一回事了，她會幫人實現在塵世間未了的心願，然後這個人就和人間種種毫無瓜葛了，甚至呢，他的痕跡也會被抹去，這世上沒有一個人會記得他的存在。”

莊夢沅更加奇怪了，“你怎麽會知道得那麽詳細？”

少年看出來了她的疑慮，便找了個恰到好處的說法，隨意地打發了她，“這都是那個朋友告訴我的，不過你也不要細問，關乎她的一切，我都不會說。”

莊夢沅輕輕地“哦”了一聲，而後就說道，“如果真按你推測得這麽來，那……鳳棲便也會出現在放屍地，我到時候只要去那裏去抓他就好了。”

少年不可置否地搖頭，“不，放屍地正在移動中。”看著她疑惑的眼，他頓然說道，“雖說放屍地是墳場，但它也是幻境，它確乎存在這世間，但很少有人會碰到它，那要不怎麽說是傳說呢！”

莊夢沅嘆了口氣，“終於還是陷入死局了，這我要如何去找？”

少年迸出一個冷冷的“等”字。

莊夢沅完全摸不著頭腦，“怎麽等？而且要等什麽？”

少年有意湊近了她些，那雙美麗而深邃的眼睛裏，透出了一點陰沈沈的光，“我有最新的消息，但我需要你拿一樣東西來換。”

在莊夢沅怔楞之際，他才緩緩地吐出後半句話，“我知道，你手邊有一件寶物，叫做吞心散，服用了那藥的人，可以乖乖地聽從主人的吩咐，我就要那個。”

莊夢沅眸中閃過一絲異色，“那個是馴獸用的啊，你要那個幹什麽？你是要馴服什麽人嗎？”

少年正欲說什麽，忽然就聽到耳畔熟悉的叫喊聲，“餵，你就把我一個丟在客棧裏，你又不給我錢，我都快餓死在那裏了。”

莊夢沅下意識地擡頭，只見一個長相俊俏的少年已經走到了他們的身前。

少年看見他，當即不悅地說，“衛原，你煩不煩，我說了，我很快就會回去的。”

衛原叉著腰，卻顯得比他還生氣幾分，“那你也說了一定對我好，現在卻動不動對我大吼大叫的，我要回家，我不要待在你身邊了。”

少年冷笑起來，“呵，回家，你的家都被毀了，你自己走回去看看吧！”

衛原猛搖了幾下頭，完全不相信，“我才不信你，你總會說這種謊話。”

雖已經這麽大了，可他還是幼稚得像個兩三歲的孩子，難怪這少年會如此不耐煩。

莊夢沅勾起唇角，帶著一絲玩味的語氣，“他可沒有騙你，你的家確實被那個女人毀了，不光是你的家，還有全北海，全大瀾，你不光沒有了故鄉，連故國都快被滅了。”

衛原好像忽然看到了她似的，註意力便全然被她吸引住了，他迫不及待地追問道，“哪個女人？”

莊夢沅冷冷地看著他說，“姬伊。”

衛原仿佛突然收到了什麽驚嚇似的，“啊！怎麽會是那個女人？”

莊夢沅漫不經心地挑了一下眉，“你看這些流民，都是來自大瀾，現在大瀾的江山只有一個人在苦苦支撐著，你這消息也太閉塞了點吧，還是說他什麽都不曾告訴你呢！”

衛原趕緊將詢問的目光遞向那少年，“你剛才所說的都是真的？”

少年已經懶得再看他一眼了。

那種無所謂的態度，讓他頓覺得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他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你這個壞人，你為什麽總是瞞著我，到了如今才告訴我這一點……”

少年冷厲的目光剜過他，“我再說最後一遍，你現在唯有依靠我才能活得下去，除此之外，你已經走投無路了。”

衛原氣得瑟瑟發抖，“我才不要去哄你，離開了你，我也不是活不下去了，我們走著瞧，我爬也要爬回北海。”

他說完這一句，轉身就跑。

少年連多看他一眼都不願意，更別說是上前追他了。

莊夢沅從袖子裏取出一個瓶子，扔到了他的手中，“這小子確實很不聽話，這吞心散給你了，你自己看著用吧！”

少年接過那瓶子，在手邊饒有興味地把玩著，其實啊，這瓶藥看似是用在衛原身上的，實際上，並非如此。

他嘴邊漸漸流露出蠱惑人心的笑，“我要給你的消息就是，花餘年會出現在今年的三月份，長公主府，她要來收一個人的魂魄。”

莊夢沅聽完後，真是一頭霧水，理不清一點思緒，“這又是一樁什麽樣的故事？我怎麽越聽越糊塗了。”

少年聲音莫名的沙啞了，“長公主的女兒清河郡主戀慕顏三生許久，顏三生第一次和花餘年做交易時，用的就是清河的命……而且後來清河也同意了，所以你去找放屍地，還不如直接去長公主府，伺機守候著，在那裏，顏三生會出現，姬伊會，鳳棲自然也會。”

莊夢沅這才恍然大悟地點頭，“我明白了。”

她頓了頓，忽然問道，“對了，你就準備一直待在這裏嗎？”

“我在等一個人，等見到他之後，我就離開了。”

少年有意地垂了眸，掩去眸底的一絲繾綣。

莊夢沅好奇地問道，“等誰？”

“這不用你多管閑事吧！”

不管她怎麽問，少年都對此閉口不談，莊夢沅只好把所有的疑慮都塞回了自己的肚子裏。

少年不鹹不談地轉移了話題，“鳳穆夜最近如何了？”

莊夢沅呵呵兩聲，“還能如何，在障月城中任務失敗的下場就只有一個——千刀萬剮，再有下一次，他就是麝的盤中餐了。”

少年的笑容似是而非，竟有種說不出的怪異，“那你這次可千萬不要失敗啊！”

莊夢沅沈默半晌，忽然吐出一句，“我們可以死，絕不可以失敗。”

少年冷哼。

接著他就站了起來，對她暗示道，“你可以和我走一趟，說不定我還能讓你錦上添花。”

莊夢沅也沒有猶豫，就立刻跟著他後面一道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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