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戰爭日益白熱化，北陵和大瀾的交界處已然變成了一處亂葬崗。

先前北陵貴族聯名上書，歷經一月，皇帝才終於頒布下新的政策，政策上特意強調，流民不允許入北陵，除非上供一定的錢財，並且簽訂奴隸契約，這些大瀾的普通百姓便都在亂葬崗上安了家，有些很快就死了，有些還活著的人，都是盡數上供家產，還簽訂了世代為奴的契約，才混入了北陵。

這世道便是如此，人為了活下去，即便陷入了泥沼之中，也會想方設法地謀求生路，哪怕是為此出賣自己的靈魂。

不過，這之中還夾雜著一個特殊的人——

正午的太陽，刺眼無比，雖驅散了連日來的陰冷，卻也照得人兩眼發蒙。

屍體堆裏，趴著一個小鬼，不住地扒拉死人的身體，找到什麽值錢的東西就往自己衣兜裏放。

周圍有些流民眼中冒著綠光，他們一哄而上，搶走了值錢的東西，只給他留下來一些臟兮兮的食物，為活下去，他生生地吞下了那些食物。

於是眾人都開始嘲笑道，“小鬼，死人的東西你也吃啊，就不怕得臟病嗎？”

“關你屁事。”

那孩子擡起頭來，冷冷地看他們一眼，雖然他灰頭土臉，但卻有十足的氣勢，這落魄的孩子正是阿湘，鳳夙說好了要他，卻在後來還是不知所蹤了，姬伊也跟著人間蒸發了，之後南嶼覆滅，來了一群赤腳的白袍人，路經之處，將所有的惡魂都收走，連那些人的屍體也都焚燒得一幹二凈。

戰爭還在持續中，而此時蕭百意下落不明，蕭榮也不見了人影，戰場之上失去了這兩個主力，即使大戰也是一通亂打，北陵的軍隊就此侵入大瀾，雲荒遲遲沒有動作，不過應該也是在伺機等待著。

將近一個月了，大瀾千瘡百孔，離徹底亡國那一天越來越近。

沒了家，沒了國，他總歸要活下去，不是嗎？

他人雖小，但勇氣實在是很大。

上天不給他生路，他便自己去刨一條生路。

於是，他就只好去刨人家的墳，從墳堆裏刨些值錢的東西，去賣掉換食物，不過偶爾新死的人，還會擺上一些供品，他就去偷死人的東西吃。

總有人對他冷嘲熱諷，但他卻總是冷眼相待。

終於有人冷笑了起來，“這小赤佬，別管他了，讓他吃吧，吃死他可好了。”

阿湘哼了哼，沒人管他最好，他樂得一個自在。

他走到一邊，盡量走到很遠的地方，這樣也方便他一個人吃獨食。

他趴在泥土裏，刨啊，刨啊，忽然一張人臉露了出來，那個人蒼白的唇瓣微微翕動，好像還活著。

她是一個女人，可憐而被活埋的女人，其實這也很正常，一家人在逃亡途中，糧食不夠的情況下，首先就要埋掉女人，盡管她還活著。

阿湘本想不管她來著，可也是一時好心，他又折了回去，把她整個人都刨出來了。

“就當給自己積點德吧！而且說不定這女人身上還藏著珠寶啥的。”

他說到此處，卻一下頓住，只因看見她肚子裏有微弱的血紅光芒在閃爍著。

阿湘詫異不已，“咦？”

這可是他看見過第二個這樣的人了，天下沒有那麽巧合的事情。

那麽，這個人會是姬伊嗎？如果她是，那問題的關鍵是，姬伊為什麽會被活埋在這種地方？

阿湘收回思緒，突然萬分的激動，不過，她不醒來之前，他也沒法確認她的身份。

現在他的首要任務，就是讓她蘇醒。

把她拉出來之後，他便去找了不少食物和水，自己舍不得吃，都通通給她餵了下去。

他忙活了大半天，都快累得倒下去了，那個女人正才蘇醒了過來，她大抵是恢覆了一些力氣，那雙眼睛為了看清他，實在是牟足了力氣。

阿湘抓住她的手臂，不疊地問道，“你是不是姬伊？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了……”

姬伊茫然地看著他，“我是聽過有人喊我姬伊，但我……我卻並不知道……自己是誰？”

阿湘在她臉頰邊摸了摸，可惜並沒有找到易容的痕跡，她全身上下都沒有哪一點像姬伊的，就像是換了一個軀殼似的，要不是無意之中看見她肚子裏那團血紅霧氣，鬼才認識她。

“看你這麽傻，應該是姬伊不錯，可你怎麽會什麽都不知道呢，你該不會是撞壞腦子了吧！”

阿湘一邊說著，一邊檢查她的腦子。

“沒有壞腦子，是被人抽出了記憶。”

姬伊揮開他的手，似乎不太喜歡被一個陌生人觸碰。

阿湘在原地靜坐了兩三秒，也思考了不少。

最終，他把剩下的食物都塞到了她嘴裏，他催促道，“你快吃，吃飽了，我就帶你去找鳳夙。”

姬伊困惑得很，“什麽風，西北風，還是東南風？”

阿湘心裏說不出的氣，“你這樣子好白癡，我看了真的好想打人。”

而後，他看著她，認真地強調道，“你聽好了，是鳳夙，是邪龍啊！”

姬伊眨了眨眼，“那這個人到底姓鳳，還是姓邪……”

阿湘啐罵道，“你這個豬腦子。”

“咳咳咳。”

姬伊使勁地咳嗽起來，唇角溢出來不少的鮮血。

阿湘手忙腳亂地給她擦幹凈血漬，“你怎麽會這樣子，模樣變了，眼睛也瞎了，若不是我看到你肚子裏的這團血紅霧氣，我都根本認不出來你，話說你消失後，到底去了哪裏？”

姬伊歪了歪頭，很費勁地去思索，“我忘記了……但是我還記得好像有人在找我，有人要殺我來著……你在外人面前，不要叫姬伊這個名字，我怕會被人認出來。”

阿湘翻了個白眼，“多虧你還記得這個啊！我真是服了你了，白癡女人。”

“等你身體好一些了，我們就趕緊出發，去找鳳夙，我想，他現在應該發了瘋地在找你吧！這樣一想，我們一刻都不能歇了，必須盡快找到他不可。”

姬伊不由地緊張起來，“鳳夙是誰？我為什麽非得要找他？”

阿湘摸了摸她的肚子，動作輕柔得很，“他是你肚子裏這個孩子的父親。”

“你說的他就是那個惡人嗎？”

姬伊無意間想起了公子羲的話，公子羲說她肚子裏的孩子是個孽種，但顯然又是在騙她。

阿湘責怪道，“不記得他的好，卻偏偏記得他的惡，你真的沒良心。”

姬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找人很艱難的，這是相當長遠的計劃，不如還是先吃一點東西吧，這個……你給我的東西根本填不飽我的肚子，我想吃刀削面。”

阿湘氣得大叫起來，“你怎麽就知道吃，你現在根本不能出現在人前，要不然肯定會被殺的。”

姬伊笑嘻嘻地說，“這簡單，我換張臉就好了。”

阿湘一楞，“怎麽換？”

她拔出簪子，幾下就把自己的臉劃花了，她流了滿臉的鮮血，但仍舊面色不改分毫，“我這樣子應該算是毀容了吧，應該就沒有人認得出來了。”

阿湘已然來不及阻止她，他怒罵道，“你瘋了，你怎麽把自己的臉給劃花了，你就不痛嗎？你這個瘋婆子，本來我能想出其他辦法來的，但你這一出手，完全打亂了我的思緒。”

姬伊拿著一些黑泥，隨手也把他的臉給抹得黑漆拉烏的。

接著，她就費力地睜眼，試圖看清他的模樣。

阿湘面露猶豫，“在和你上路之前，我必須要問你一個問題，你既然已經不記得我了，那怎麽還願意信任我？”

姬伊嘿嘿地笑，“你罵我的樣子，很寵溺，不像是要害我的人，以前我沒有可以信任的人，但現在有了。”

阿湘嗤嗤兩聲，“寵你個頭啊！你要不是碰上我，你現在還在地裏埋著呢，明年說不定能長出一個新的你。”

姬伊光笑，不說話，她看起來倒是比以前更開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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