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關燈
第15章

一歌這次去京城,帶的是許需。

以前一歌出鎮子的時候,從來都不帶人,甚至連聲招呼都不打,想出去的時候就了無牽掛的出去,想回來的時候就悄無聲息的回來。

但是這次,他不僅把自己要出去的事情告訴了柳大媽,還專門把許需帶出來了。

告訴柳大媽是因為想讓她多關照一下殷詩,其實真正的作用是把柳大媽當成了自己的人形監視器,嚴密的緊盯殷詩的一舉一動。

讓柳大媽一天三次嚴格匯報殷詩的一舉一動,比如今天哪個小姑娘趁他不在的時候過來找殷詩啦,或者是哪家不長眼的狗子又來蹭他家大寶貝子的腿啦!

一歌帶許需出來,其實一共有兩個原因。

第一個原因是因為許需沈默寡言,善於聆聽,他可以盡情的講自己和殷詩的故事,第二個原因是因為許需脾氣好,不管一歌怎麽得瑟,許需都不會生氣。

就比如現在,一歌看著路邊的大樹,表情憂愁道:“萬一有樹葉砸到我們家殷詩頭上了可怎麽辦啊?”

許需瞥了他一眼,沈吟了一會兒,這才開口說:“樹葉,砸不死人。”

一歌卻搖了搖頭,無比痛惜道:“絕對不能讓人看見我家殷詩頭頂樹葉的模樣,你是不知道我家殷詩到底有多可愛,我家殷詩頭上呆萌呆萌的頂著一個樹葉……”

一口一個“我家殷詩。”

許需一臉面無表情,冷漠的“哦”了一聲。

沒過一會兒,一歌又開始了。

他憂心忡忡的看著手裏精致的小糕點,仔細看還能發現他眼底的水光,“怎麽辦,這個糕點好好吃啊!”

這回許需長聰明了,直接閉上嘴,不說話了,只是默默的低著頭啃著手裏的糕點。

一歌一點都不受影響,自我陶醉道:“我好想和我家殷詩一起共吃這塊兒小糕點哦,許需你現在能理解我的心情麽?”

許需表示自己不想說話,並且轉過腦袋,將後腦勺對準了一歌。

“你為什麽不說話啊?”一歌問。

許需咽下嘴裏的糕點:“……沒什麽可說的。”

一歌頓時恍然大悟:“你是不是嫉妒了?”

許需難得震驚:“???”

嫉妒?他嫉妒什麽?嫉妒一歌能喝殷詩一起吃那塊兒小的可憐的可憐小糕點?

“你看你,說不出來話了吧,”一歌嘆息了一口氣,目光中帶著憐憫的把手裏的糕點放到許需手心裏,“沒事的,你也能找到媳婦的。”

“但你要記住,我們家殷詩就算變成了小媳婦,也是這片兒大陸上最好的小媳婦!”

許需怒了,他脾氣好不代表沒脾氣,今天他就要反抗,再也不要聽一歌嗶嗶賴賴了!

只見許需剛想捏碎手裏的小點心呢,就被一歌捏住了手腕。

一歌一臉溫柔的看著許需,眼裏仿佛帶著水光,水光之下又仿佛帶著威脅之意,他特別和善道:“你會聽的,對吧?”

許需沈寂了三秒,最後憋憋屈屈的把那塊兒小點心給吃了,默默的點了點頭。

“好兄弟!”

一歌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開始慷慨激昂了起來,講自己和殷詩是怎麽相遇的,講自己和殷詩之間的愛情故事,講殷詩對自己有多麽迷戀。

許需在心裏冷笑,暗罵:“呸,殷詩這輩子都是你得不到的男人!”

正在進行激烈演講的一歌停了下來,瞇起眼睛看著許需說:“我怎麽感覺,你在咒我?”

許需面無表情著一張臉:“不敢。”

“來來來,我接著給你講!”一歌給許需講了一路,聽的許需腦殼痛,一邊兒憋屈的忍耐著心裏的怒火,一邊兒一個耳朵進一個耳朵出。

當馬車終於到達京城的時候,一歌這才意猶未盡的停了下來,讓許需清凈了一會兒。

京城裏有梨花鎮的人接應,給一歌安排的當然是最好的房間。

一歌先沐浴了一番,洗完澡後,身上就披了一件白色的內衫,頭發濕漉漉的躺到太妃椅上,一邊兒品著茶,一邊兒懶洋洋的聽著暗探帶回來的情報。

“大人,李澤淵把地圖交給了自己的心腹。”

聞言,一歌嗤笑了一聲,眼底沾染上了點冰冷和諷刺。

哪怕在得知殷詩沒有死還活著的情況下,李澤淵依舊不願意放下自己的大好江山,只是把這件事情交給自己的心腹,卻不願親自跑一趟接殷詩回家。

“他不願意去,我就逼著他去,”一歌從太妃椅上坐起來,他沒有穿鞋,光裸的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暴露在外面的長腿,白的人晃眼。

“我要讓李澤淵親眼看著,當初最在意他的人,現在卻只對我一個人好。”

只有殷詩不在旁邊的時候,一歌才暴露出自己最真實的面目,他的性子其實有些殘忍,骨子裏也很冷漠,不是自己在乎的或者不是鎮子裏的人,他看都懶得看一眼。

月光從窗戶外照射進來,襯得一歌面如玉冠,黑色的發絲有些濕漉漉的,松松垮垮的披散在肩膀上,沾濕了那層薄衫,肩膀還有大片兒後背若隱若現在這片兒月光中,惹得人眼饞。

一歌就像毒藥一樣,他長的太好看了,與月光極為相襯,像是從月亮上飄下來的一樣,光靠外貌就能俘獲人心,想要誰的心勾勾手指就有了。

可惜,殷詩是個瞎子。

*

一大早,一歌就跑沒影了。

許需無聊的坐在房間裏面嗑瓜子,對一歌倒不是很擔心,在這片兒大陸上沒人能打過一歌,一歌想去哪裏都是橫著走的。

就連皇宮也不例外。

等等,皇宮?!

許需嗑瓜子的手停了下來,心中逐漸升起了一種不好的預感,右眼還跳了跳,一個大膽的想法在他腦海裏面成型了。

一歌……不會去皇宮裏橫著走了吧?

抱著這樣可怕的想法想了兩秒,許需嘆了一口氣,覺得自己老了,怎麽會生出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呢?

一歌怎麽可能一大早就去皇宮裏呢,一定是他想多了!

許需放下心來,開始認真的嗑起瓜子,卻不曾想過一歌還當真實現了他腦海裏面那個大膽的想法,一大早天還沒亮呢,就跑到皇宮裏遛彎了。

而且還真的是橫著走的。

一歌在皇宮高高的城墻上面橫著走,跟逛自家後花園似的,嘴裏還不忘記貶低挑剔道:

“這什麽破地方啊,窮死了,還是我和殷詩的小家好,溫馨又可愛。”

他逛了一會兒,就沒興趣接著逛下去了,只見一歌坦坦蕩蕩的從那群侍衛的頭頂上走了過去,走的那叫一個不緊不慢,仿佛自己才是那個坐在龍椅上的人一樣。

李澤淵的宮殿在中間的位置,一歌輕輕幾個起跳就落在了那輝宏的寢殿上,嫌棄的跳了下來,從窗戶的位置踩著進去了。

寢殿裏那張寬大的龍床上,透過朦朧的輕紗,可以看到兩個正糾纏睡在一起的身影。

一歌冷笑一聲,明明都是男人怎麽差距就這麽大呢?

還是自己好,守身如玉,長的還好看,除了對殷詩感興趣之外,從沒碰過別人,自己都這麽好了,殷詩到時候要是再不選自己,那就等著屁股開花挨操吧。

一歌氣鼓鼓的想著,一點都不拿自己當外人,一屁股坐到寢殿裏的椅子上,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的喝著。

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完全沒有掩飾自己的動靜,喝了一口茶之後,還砸吧了兩下嘴。

李澤淵能坐上這個位置警惕性當然不低,聽見倒茶的聲音後,立馬睜開眼睛,一把掀起了那層薄紗。

一歌聽見動靜擡頭,兩個人對視了。

李澤淵楞了一下,盯著一歌看了三秒之後,逐漸皺起眉頭說:“是你?”

一歌歪頭,單手支撐著下巴,笑瞇瞇的沖李澤淵打了一個招呼:“好久不見,和床上的大美人睡的爽麽?”

李澤淵的臉色瞬間陰沈了下來,眼底帶著深深的戾氣和憤怒,從床上坐了起來,盯著一歌一字一句的說:

“你把殷詩藏哪兒了?”

聞言,一歌嗤笑了一聲,好看的眉眼中帶著點懶散的意味,卷長的睫毛輕輕顫抖著,語氣中帶著點清晰明了的嘲諷和輕佻,開口道:

“是你親自下的命令讓人打斷他的腿,也是你親手餵了他毒藥,更是你親眼看著他被人扔下懸崖,現在你卻問我把殷詩藏哪了?”

李澤淵抿了抿唇瓣,眸光冰冷中又帶著幾分逃避的意味,但他有自己身為帝王的驕傲,哪怕做錯了也從來不會低頭認錯,只是提高聲音說:

“把殷詩還給我!”

一歌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下來,身上的氣場逐漸變得凜冽,明明坐姿很隨意,卻又無處可擊,骨子裏帶著天生的傲意,看起來比李澤淵更有幾分帝王的樣子,擡眸冷笑道:

“你說還給你就還給你了?殷畫應該都跟你說了吧,殷詩現在喜歡的人是我,愛的人是我,他從被你扔下懸崖的那一刻開始,就是我梨花鎮的人,是只屬於我的東西!”

“李澤淵,你要知道你現在的這片兒大陸是誰在幫你守護著,想要梨花鎮幫你,就先掂量掂量自己屁股底下的龍椅還能坐多久。”

一歌擡手將茶杯扔在了地上,上好的瓷器碎成了一地粉末,他眸色深沈如夜的看著李澤淵,一字一句的說:

“以前那個一心一意護著你的殷詩,早就在眼睛被毒瞎的那一刻就已經死了,而現在活在世界上的,是屬於梨花鎮的,是只對我一個人好的殷詩。”

“想碰我的東西,你配麽?”

“你!”李澤淵憤怒的瞪大眼睛,額頭上的青筋暴起,眼神直勾勾的盯著一歌,胸膛快速的起伏,“一歌我再警告你一遍兒,把殷詩給我交出來!”

一歌靜靜的看著他,腳尖踩在那堆兒粉末上,慢條斯理的碾壓著,輕嗤了一聲後,緩慢開口道:

“你知道以前的我,有多麽羨慕你麽?”

小時候,一歌有一段時間是生活在皇宮裏面的,梨花鎮的存在是大陸上最隱秘的存在,他們是保護這片兒大陸的最後一根稻草。

說的再神聖一點,就是救世主。

哪怕是皇帝,看見梨花鎮裏的人,也要放低三分傲氣,沒有梨花鎮的人為他們一次又一次的清除外來的隱患,皇朝早就不覆存在了。

而就是這樣神秘又強大的梨花鎮,帶領他們的人必須更加強大。

所以梨花鎮的下一任繼承人從小都要去皇宮裏住一段時間,經歷最嚴格也是最殘忍的修行。

別的皇子在騎馬射箭,一歌在被夫子打手心、背詩經。

別的皇子在參加宴會吃喝玩樂,一歌在天寒地凍的湖心裏面泡著,忍受著刺骨的寒冷,渾身直打哆嗦。

別的皇子在調戲各家小姐逛紅樓,一歌在習武練劍、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爬起。

別的皇子哭了可以像任何人撒嬌,一歌哭了卻只能抱著劍偷偷的躲在小角落裏面,不能讓任何人看見。

梨花鎮的繼承人是不能哭的,他們沒有哭的權利。

哭是最無用也是最懦弱的表現,你要做的就是不停的變優秀,變得比所有人都強。

小時候的一歌真的很羨慕李澤淵,羨慕李澤淵能有一個真心實意對他好的人。

李澤淵被夫子打手心了,殷詩會心疼的幫他吹吹,還會拿好吃的小點心哄他。

李澤淵稍微被寒風吹著一點,殷詩就會默默的快走兩步,走到他身側,幫他抵擋住襲來的冷風。

李澤淵練劍被劃傷手了,殷詩雖然嘴上不說,卻處處照顧著他,親手給他做糖葫蘆吃。

李澤淵哭了,會躲進殷詩的懷裏,每到那個時候殷詩臉上的神色都是溫柔的,他明白李澤淵的驕傲,也縱容李澤淵的小脾氣,總會耐心的一遍兒接著一遍兒的哄他。

目睹了這一切的一歌,總是不由自主的想——殷詩可真好啊。

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一天也能有人對他這樣溫柔就好了。

他不求那個人像殷詩一樣,只希望那個人能夠多一點縱容給他,多一點耐心給他,多一點喜歡給他,在他哭的時候也不要嫌棄他煩,多一點寵溺給他。

一歌要的不多。

卻沒想到,就在那天清晨,他夢裏最鮮活美好的存在,卻坐在鎮口的大石頭上曬著日光,眉目間是細水長流的淡淡柔情。

那天,殷詩的懷裏抱著毛絨絨的大白鵝,旁邊趴著一只吐舌頭的大黑狗,他看起來嘴角上揚,好像在笑,明明只是單純坐在那裏,卻讓一歌覺得……

啊,我終於可以哭出聲了。

【我明明要的不多,神卻在一個明媚的早晨,把整個世界都送給了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