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關燈
第55章

天剛翻白,許清月便被帶霧的晨風凍醒了。

她環著手臂拉拉裹在身上的外套,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身前的火堆滅了,一堆焦黑黑的灰。

風一吹,灰往四面鋪。

這個山洞便是這一點不好——不擋風。

晚上有火,大家都熱和。現下火滅了,風吹來,眾人陸陸續續被凍醒。

方婷打著哈欠,“我再去燒點,天還沒亮誒。”

許清月從巖石地面坐起來,視線毫無阻擋地落到洞外。霧白了,彌漫得天空也是白的,哪裏沒有亮呀?

只是方婷還想睡而已。

晨霧太大,出去也看不清路,整個森林在霧氣裏暈成混混濁濁的一團水浸墨。

幾人便沒有阻止。方婷把昨晚沒燒完的幹柴一骨碌堆在一起,掏空點燃。

四周的冷空氣頓時散了散。

童暖暖和陳小年端著杯蓋煮水。

今早不能吃餅漿了,餅漿吃著舒服卻餓得快。她們今天要趕路,得保證體力。

水煮開了,一人分一點。

許清月撈起趴在她腿上發呆的小蛇,杯蓋遞到它嘴邊,輕聲叫它:“寶寶,喝水。”

剛煮開的水,升起騰騰熱煙,熏得小蛇腦袋一熱,頰窩都能了熱黏黏的。

它偏開頭,“不喝。”

蛇愛喝冷水。

只有她喜歡熱水。

“真不喝呀?寶寶睡醒到現在吃過東西嗎?”

她摸出糖,和餵小森蚺的糖不一樣。她買了兩包糖,一包是小森蚺吃的彩虹糖,又甜又可愛。

另一包是小蛇吃的牛奶糖,水清清的牛奶香,卻是不甜。

一個寶寶嗜甜,一個寶寶不愛甜,她仔細為它們挑的。

“那你吃糖好不好?”

許清月見它還要偏頭,哄它:“不甜的,你嘗嘗。不好吃就……咕嚕一口吞下去……”

隨著它的話,小蛇皺起細細的頂鱗,那算是小蛇的眉毛了。許清月趕緊改口:“——吐掉也可以。”

她推薦得太認真,不好抹她的面子,而且——她的水變溫了,再不吃糖,等她說完去喝水,便冷了。

小蛇偏開頭,張開嘴,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

“這麽勉為其難……”

許清月心下一虛,覺著自己太強蛇所難。

“——不吃了吧。”

“等你哥哥回來,給它吃,它愛吃的。”

許清月收起糖,放進糖口袋裏。

糖將將落進口袋,還未完全落下,小蛇一閃,腦袋探進口袋裏,叼住那顆糖,含在嘴巴裏。

它擡起頭來,站在許清月的腿上,用很認真很嚴肅的表情,看著她。

擡起尾巴尖尖指指口袋,再指指自己,小小的腦袋左右搖動三次。

“不許。”

它說。

“這是我的。”

“不許給它。”

說完,它頗為哀怨地盯她,好像在說她偏心。

它不愛吃,也是它的,怎麽可以給笨蛋哥哥。笨蛋哥哥吃得肚子比天大,正在草籠裏睡覺,怎麽有空吃它的糖。

就算有空,也、不、行!

各蛇有各蛇的糖,不許偏袒。

許清月被它的控訴逗笑了,伸手去摸摸它的頭,“逗你呀,我給你放著,等你想吃再給你。”

食指撓撓它的下頜,叫它:“張開嘴,我幫你剝糖衣。”

容她撓了十多下,小蛇才滿意了,張開嘴。許清月探兩根手指進去撚出來。

糖拿到手了,她目不轉睛地瞅著它的嘴巴,忽然眉眼笑起來:“寶寶的兩顆牙齒長長了,有這麽長。”

她給它看小拇指的指甲,另一只手在指甲蓋的三分之一處劃一道線,“嗯,指甲蓋的三分之一長。寶寶越長越大咯。”

小蛇“啪嗒”一下合攏嘴,不再給她看。它別開頭去,佯裝沒有她的打趣。

蛇信在嘴裏裏悄悄舔著毒牙,纏著毒牙舔一圈,兩顆毒牙如她形容的那般,長得比以前長了一些,依舊是小小的。

短短的,咬一口老蛇鱗不定能咬穿。

再想起小森蚺迅速長大的身體,小蛇哼氣撇嘴。

第一次蛻皮,它比小森蚺蛻得早,按理它該比小森蚺大,卻無論如何長,都不如小森蚺快。哪怕它吃得比小森蚺多,睡眠比小森蚺長,偏偏長不大。

小蛇哼得頰窩陣陣噴出熱氣,嘴裏的糖散出香來,清清水水的香,不甜,是濃厚的奶香。

它的蛇信不斷攪撥那顆奶糖,奶香的味道化進胃腸,連帶著身體都跟著香起來。

嗯……還挺好吃的。

它微微仰頭去看媽媽。

她在喝水,水變得溫溫涼涼的,她喝一口,吃一口餅幹,喝一口,再吃一口。比它的頭大不了多少的小餅幹,被她慢騰騰地吃了五口才吃完。

那麽一塊小餅幹,小小的它都能一口吞掉。

她好慢。

走路慢,喝水慢,吃飯慢。

慢也有慢的好,讓它追得上,找得著。它長不大也有長不大的好,能一直掛在她的身上,被她捧著。

哥哥長大了,媽媽便很少抱它了。

這般對比起來,小蛇頓時欣喜了,蛇信舔糖的動作輕愉不少。

一圈一圈像打球一樣,奶糖被蛇信頂得團團轉。

幾人吃完早飯,霧散了散,依稀能看清路面。

方婷往外面瞅了瞅,“誒,小攀咋還不回來啊?”

“是不是在洞外玩呀,我去看看。”

陳小年取下裹在身上的外套,起身去洞口。她的黑曼巴也沒回來。

她在四周找了找,也往洞頂上尋了尋。

不見一條蛇。

“奇了怪了。”

方婷用棍子拍打半人高的草叢,也沒有。

“集體罷工啊?”

她驚疑不定地和許清月說:“沒想到啊,想跑的還不止我們幾個。”

許清月撓撓小蛇的嘴巴,悄聲問:“知道哥哥他們在哪裏嗎?”

小蛇點點頭,但它沒有動。

往常,她問過這句話之後,它會立即站起來,帶她去。

許清月順著它打商量:“能帶我去找哥哥嗎?幫你撓二十下癢癢。”

小蛇昂頭,讓她先撓。

許清月好笑用手擡著它的下巴,曲起四指為它撓癢癢,一面撓,一面數著。典型的明算賬。

小蛇不爽,她以前沒有算這麽明白的,所以,每次它都能得到比約定的數字更多的撓撓。

今天,她算得格外清楚。

這個媽媽,越來越精明了!

“二十下。”

許清月笑著停下手,托著它的下頜,“說說哥哥在哪裏。”

小蛇不說,只是張開嘴,眼巴巴望著她。

許清月看見那顆奶糖化成小小的一滴水,滾進它的體內。

它呼吸出的氣,有一股奶香奶香的味道,讓它看起來像一顆奶乎乎的糖,讓許清月忍不住想揉它。

想著,便做著,雙手捧住它的臉,左右來回揉捏,像搓著風車的棍棍一樣,呼啦啦轉。

小蛇那雙漂亮的瞳孔從明亮變到懵懵懂懂,最後渙散了。

它像一條喪失生命的線一樣,軟軟癱在她的手裏。

暈。

全世界都是暈的。

暈得看她的臉模糊成虛影。

小蛇想不明白,用盡全身力量也沒有想明白,笨蛋哥哥張開嘴,就可以多吃一顆糖,它張開嘴,為什麽沒有糖?

沒糖便罷,為什麽要把它玩成這樣?

也沒有想明白,為什麽笨蛋哥哥喜歡被媽媽搓來搓去擰成麻花?這種感覺……非常……不好!

暈得它快從世界裏消失了。

它、一點也不想看見這個世界。

小蛇關上視線,碧綠的瞳孔豎成了一根線,呆呆地任由她玩,不想反抗。

它有些懷疑這個世界的真實性。

它和笨蛋森蚺的差距怎麽這麽大?

果然不是親哥哥,也不是親媽媽。

小蛇生無可戀地垂下尾巴。

許清月玩得差不多了,將它放在腿上,伸手拿出一顆糖,剝了糖衣,餵到它嘴邊。

小蛇聞著糖的奶香味,並不想吃了。它一動不動,猶如死去一般,癱著。

“不吃嗎?不吃我就吃了哦,剝開的糖不能再放回去了。”

許清月試探性地往自己嘴裏放,語氣興奮:“我也很饞呢。”

她張開嘴,指關節剛觸碰到嘴唇,小蛇猛地躍起來,蛇信卷走了糖,飛出去了。

許清月一笑,招呼方婷幾人,“走了。”

“去哪啊?”

方婷問她。

“找蛇。”

小蛇穿著黑色的衣服,在白蒙蒙的霧裏,能讓許清月精準捕捉,而且它會飛到樹下,回頭看她。

許清月笑著追上它的步伐,幾人在山林裏七轉八轉,肩頭和頭發被霧打濕了,終於看見一個黑乎乎的圓圓的山洞。

太攀和黑曼巴幾條蛇在山洞裏上爬下竄,有一種占山為王的亢奮。

感知到她們,一群蛇“嘶嘶嘶”叫,爬過來,圍著她們的腳團團轉,興奮地“嘶嘶嘶”,仿佛在說這個山洞是它們的地盤了。

許清月聽見草籠裏有驚天震響的呼嚕聲,她彎腰撥開草籠,小森蚺癱成一條圓滾滾的長柱子,尾巴打了個結,就像婚慶柱子上的蝴蝶結,宣示著內心的喜悅。

它睡得憨甜。許清月不忍心叫它,而且叫也不定能叫醒,它的肚子圓鼓鼓的,顯然是正在用睡眠還消化肚子裏的食物。

“咋辦?”

方婷瞅著睡得天昏地暗的小森蚺,又瞅著紀媛生。

“我不會要扛倆吧?!”

“不會。”

許清月笑著搖頭。

“要麽,你們先走吧。在樹上做記號,等它睡醒,我去追你們。”

方婷一臉糾結地打量她,“你跟得上嘛。”打量的視線坦坦蕩蕩地露著“我不信”,“你多大的腳步,心裏沒數嘛?”

“還不如你們先走,我來追你們。”

陳小年幾人看一眼紀媛生,皆搖頭。

除了方婷,誰背紀媛生都像背一座大山。

“不知道它什麽時候能醒,抓緊時間,你們先下山,早下山,機會才多。等它醒後,我一定能追上你們。”

許清月神情很堅定。

“都等在這裏,什麽也做不了。”

周潔婕道:“她說得對,我們先下山吧。食物只有這麽點,耽擱在這,沒意思。”

陳小年忽然舉起手來,“你們先走,我留下來和月月做個伴。”

“不用。”

許清月將她推到方婷那面去。

“你們一起走。我一個人能走得快些。”

幾人見她很堅持,便不再勸。

方婷分了東西給她,扛起紀媛生,帶頭往前走。

湯貝貝走了幾步,掉頭回來,拉住許清月的手,往她手裏塞了一個東西。

許清月剛摸出紙的感覺,湯貝貝轉身追方婷。

幾人幾大步便進了霧氣裏,再也看不見身影。

許清月張開手,是一張地圖,樟樹山到海邊的地圖。

像是怕她找不著路,留給她,又怕她拒絕,一聲不吭又強硬塞手裏。

許清月笑出聲,真是……有點傻。

這東西,她不帶著,假若紀媛生騙她們,她們該怎麽辦?

而她有小森蚺和小蛇,總能追上她們的。

黑曼巴幾條蛇圍在小森蚺的身邊,“嘶嘶”叫著,似乎在和小森蚺說再見。

許清月走過去,將地圖貼在湯貝貝的黑眉錦蛇的尾巴上,黑眉錦蛇感知到,立起脖子看她。一條黑色的花紋從瞳孔橫穿而過,就像它的眼睛是一條黑線。

許清月差些沒發現它有瞳孔。

“寶寶。”

她擡頭叫坐在樹幹上的小蛇。

“你讓它帶回去給貝貝。”

小蛇“嘶嘶”兩聲。黑眉錦蛇頓時“嘶嘶”回應,俯下身去,貼在小森蚺腦袋邊說話。

幾條蛇告別告到晨霧快要散盡,才離開。

人和蛇一走,四周安靜下來,天地之間只有小森蚺的呼呼聲。

圓圓的山洞,延伸很長,許清月不敢太進去,只將洞口一處檢查一番,揀了一塊巖石來擋風。

她往樹林裏撿一些斷樹枝,放在洞口擺開,待白天的太陽曬幹之後,晚上可以燒火取暖。

做好一切準備後,她坐在洞口曬著太陽,聽著小森蚺的呼嚕聲,昏昏欲睡。

這塊地盤剛移了主,並不會立刻有蛇闖入。

許清月睡了一個還算安穩的覺,醒來時臉色熱乎乎的——小蛇正趴在她的臉上睡覺,渾身被太陽曬得暖暖。

許清月在心底嘆氣。

這條蛇……真的很會挑地方睡覺。總能找到一些奇怪的地方,一趴,一睡,不顧別人死活的睡姿。

許清月甚至不敢動,動了會吵醒它。

她就那樣僵著,僵到最後,又睡著了。再醒來時,頭頂的太陽快落下山,小蛇規規矩矩地趴在她的腿上,好似從沒有上過她的臉。

見她醒來,還很乖地用臉來貼貼她。

許清月面色覆雜,心裏很有話想說,對上它懵懂又純粹的漂亮瞳孔,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但凡她中途沒有醒來抓現場,就被它這副乖得不像話的模樣給欺騙了。

可是,抓包了,好像也沒有用。

許清月任勞任怨地摸摸它的頭,給它撓癢癢,再捧起來和它貼貼臉。

小蛇歡喜地“嘶嘶”叫她。

許清月也高興,狠狠貼它一下,一張臉被擠成肉嘟嘟。

她含糊不清地問它:“寶寶是什麽蛇呀?”

“嘶嘶嘶!”

“嗯?”

“嘶嘶嘶嘶嘶!”

“啊?”

“嘶嘶嘶嘶!嘶嘶!”

“哦。”

小蛇:“?”

聽懂了嗎?

它說出像她一樣的人類的話了嗎?

小蛇雀躍地轉了一圈,對她說:“嘶嘶嘶嘶嘶嘶。”

“什麽?”

許清月一臉迷茫。

小蛇停下來時,將將撞進她迷惑不解的視線裏。

“是有什麽開心的事情嗎?”她問它。

還用手摸它,仿佛和它一起開心。

滿心歡喜煙飛灰滅。

小蛇失望地趴下。原來她沒聽懂,它照舊不會說人類的話。

它趴在媽媽的腿上,腦袋從腿的邊緣掉下去,目光呆滯地盯著地面。地面有只螞蟻,小小的,從媽媽的腳邊爬過去,快速地爬,像在逃,小小的身體爆發出迅猛的速度。

螞蟻長得瘦瘦細細的,但藏著兩顆尖銳的長牙,還有鋒利的觸須。

小蛇翹起尾巴,去勾夾在衣服裏的藥劑。勾出一點點玻璃管頭來,又摁了回去。

天漸漸黑了,風刮起來有些冷。

許清月餓了,燒起一簇火,架上水壺的鋁蓋,開始煮水。

森林空空寂寂,山洞靜悄悄的,世界裏只有樹枝燒斷時發出的“嘎吱”聲,風聲,夾著蛇的呼嚕聲。

明明是一個讓人不安和恐懼的夜晚,許清月卻很安心,比在房子裏還要穩當。

她煮開水,自己喝一半,剩下的一半放涼了,餵給小蛇喝。

撕著幹面包,她忽地想起一件事情,“寶寶的名字想好了嗎?”

小蛇思維渙散,下意識應了她一句:“嘶嘶。”

——螞蟻。

見它真想好了,許清月連忙拿出筆和紙,小蛇卷住筆,一筆一劃地工整寫下來,快要寫完,它驟然回神,埋頭看自己寫的字。

“螞、蟻……?”

她到底是認出來,並且念出來了。

“寶寶想叫螞蟻嗎?”

許清月面色不解。

“很喜歡螞蟻嗎?”

誰會喜歡叫螞蟻!

小蛇提起筆,重重地畫了一個叉。

然後寫:“正在想。”

許清月“哦”了一聲,摸摸它的頭,“不著急,寶寶慢慢想。”

小蛇便丟下筆,趴下繼續睡覺。

許清月吃完撕下的幹面包,拿起曬幹的樹枝往火堆裏架了架,讓火燒大些,也燒久一些。

草籠裏,小森蚺的呼嚕聲小了一點點,她抱著小蛇去看,小森蚺的肚子也小了不少。

估摸著,再有一兩天,應當可以醒了。

她彎腰攏草蓋住小森蚺,將將蓋住身子,側面半人高的草籠沙沙作響,好似有蛇在裏面蜿蜒。

小蛇擡頭沖那處嘶吼,沙沙的聲音頓了頓,繼而再次響起來,越響越兇,越響越近。

許清月握緊手裏的驚蛇棍,擡起就要往沙沙作響的草籠打下去,下一秒,草籠猛地被一雙手從裏掀開,露出半跪在裏面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