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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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中環路上,車流滾滾。車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平常不暈車的夏千枝此刻也有點惡心,也可能是最近吃得少身子虛弱的緣故。

“他憑什麽請你喝茶啊!”第二次開車送行的小球罵罵咧咧。“強扭的瓜不甜,皇帝不急太監急。”

夏千枝嘆了口氣:“沒辦法,做父母的都比較操心吧。”

“我爸媽就不操心。”小球不滿地嘟囔著。

前面突然加塞進一輛車,小球忙踩剎車,還好車內的兩人都系好了安全帶。夏千枝被安全帶勒得一陣氣短,差點開始咳嗽。

小球觸景生情,義憤填膺:“看,不守規矩的人越來越多了,就跟那姓牟的一樣。”

“別罵了,”夏千枝哭笑不得,“萬一隔墻有耳你就麻煩了。”

“切,他還能把我怎麽著,我一個守規矩的良好公民,就算馬路沒人也不闖紅燈。”小球男子氣概滿滿牛哄哄。

夏千枝笑笑,同意他的話:“也是。”

半個小時後,汽車終於下了高架,停到了一棟低調卻高檔的大廈前,而大廈內便是一家著名的國宴餐廳。

又是粵菜。

這家人是有多喜歡粵菜。

“還是上次那樣,有問題call我。”目送夏老師踏出車門時,小球很不放心地補充了一句。

“好。”夏千枝沖他點點頭,跨起包走進大廈。

今天她穿的同樣是裙子高跟鞋。法式v領收腰的豆綠色襯衫裙,和一雙OL風的單鞋,耳環也是精致款的,組合起來優雅而正式。

夏千枝還記得今天早上光化妝就化了快一個小時。出來赴約,尤其是赴大人物的約,必須用這種穿著打扮迎合他們的胃口,不然就會有不敬之嫌。

這次的粵菜館比上次的更為高檔。服務生都漂亮了一個檔次,走廊采光很好卻更加幽靜。

走進私人包間的那一剎,夏千枝覺得氣氛有些異樣。

是錯覺嗎?為什麽燈光這麽昏暗?明明外面還很敞亮。

實木屏風後,一個中年男人已等在了圓桌後的正中央。窄長臉,細長眼,雖然這男人已經發福,啤酒肚堪比懷孕八個月,但大體長相和牟辰楊很像。

“你好,我是牟志明。”男人站起來,走上前來。

“您好,我是夏千枝。”夏千枝低頭微微鞠了一躬。

“我知道,我知道,小夏嘛,他們叫你夏天後。”牟志明伸出右手。

夏千枝笑得有些尷尬,和他握了握手:“天後不敢當。”

“敢,敢!當今歌壇,說實話,我只能聽得下去你的歌,能一下子認出你的嗓音,百聽不厭。”

“謝謝誇獎。”

然而那握住的手一直沒有松開。肉乎乎的粗糙老手緊緊包著自己的手,毫無握手結束的意思。夏千枝還感覺得到,這男人的手好像在摩梭什麽,從手腕不安分到指節。

夏千枝只能間接提醒他:“我有點餓了,可以先坐下吃飯嗎?”

牟志明這才回過神來,松開了那只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坐吧坐吧,隨意吃,今兒個我請客,不夠咱換一家。”

不夠換一家,當我是豬嗎,夏千枝怎麽聽怎麽不舒服。可惜有脾氣發不出,表面上她只能依舊笑臉相迎,坐到圓桌的另一邊。

牟志明看看自己位置,又看看夏千枝的位置,皮笑肉不笑道:“坐得離那麽遠幹什麽?”

“桌子挺大的,這樣坐不浪費空間。”夏千枝半開玩笑似地答。

牟志明點點頭,一言不發開始吃菜。

氣氛越來越詭異。

“你和小楊不行了?”牟志明夾口菜,喝了口白酒。桌角擺放著一瓶黑金茅臺。

為免除不必要的麻煩,夏千枝只能實話實說:“嗯,可能不太合適。”

“哦,不合適就算了。”牟志明的語氣毫不在意。

然而正是這毫不在意的語氣,讓夏千枝不寒而栗。所以他叫自己過來不是為了給兒子拉媒,那是為了什麽?

“你目前還是單身吧?”

“是。”夏千枝沒辦法撒謊。對這種大人物來講,撒謊露餡是分分鐘的事。

牟志明又灌了兩口酒,浮腫的臉頰染上微醺的紅色。他的眼神飄忽不定,從對面人的臉瞟到胸口,再從胸口瞟到腰側。

毫無尊重的、猥瑣過分的眼神。

夏千枝很不舒服,真的很想掀桌子走人。這幫中年油膩男能不能規矩些,眼睛不要亂瞥,尊重一下女性行不行!她低下頭默默吃菜,眼不見心不煩。

吃著吃著,對面又莫名傳來一句話。

“那你看我怎麽樣?”

夏千枝楞住了,機警地擡起頭。她以為自己聽錯了,又或是理解錯了意思。

“抱歉,我沒理解您的意思?”

“跟我在一起怎麽樣?”牟志明笑得臉上的肉擠作一團。“你想要什麽都能給。”

大事不好。

夏千枝的手悄悄移到杯旁的手機上,汗悄悄從額角滲出,按下錄音的快捷鍵。好在對面的男人已有些醉意,並沒有註意到自己的小動作。

她盡可能禮貌地回應:“您……結婚了吧?”

“不妨礙,你就留上海唄,我在長寧有套別墅,直接給你好了。反正我經常出差,誰也查不到。再說了,難道真有人不怕死,敢查我?”牟志明的目光突然從飄忽轉為銳利,透出逼人的寒氣。

一陣反胃,夏千枝差點幹嘔。這男人不僅有家室還五十多歲,怎麽這麽不知廉恥,竟然對比自己兒子年齡還小的女人下手?

再聯想到那天牟辰楊的話,她倏然明白了,這老家夥從一開始就惦記著自己呢。就算和牟辰楊結婚了,很可能也會被逼上演一出公公兒媳爬灰的戲碼。

夏千枝一句話說不出,握著茶杯的手開始顫抖。

牟志明看著她的表情,繼續說:“你要是真的想要個名分,過兩年我跟老婆離婚。”

“您現在挺好的,我就不破壞您的家庭了。”夏千枝喝口茶水壓驚。

“也不好了,我家那個現在哪兒比得上你。”牟志明繼續喝酒,不依不饒地開條件。“跟了我,你的前途只能更好。本身條件就好,再紅一步容易得很。”

“我覺得現在挺好的了。”夏千枝冷淡回答。

牟志明從席前站起,慢慢走來。

“張導籌的那個電影叫什麽來著,《戈壁灘》是吧,明年肯定金獎沒跑,你想拿影後也就是我打個招呼的事兒。”

“我今年剛拍過戲,還沒緩過來,錄錄專輯就夠了。”

“春晚主持人怎麽樣?想不想試試?”

“我主業是唱歌的,搶專業主持人的飯碗也不太合適。”

看著這中年男人一步步靠近,夏千枝也站了起來,以一種防衛的姿勢向後退兩步。

“怎麽不合適?你的聲音這麽好聽,觀眾聽你報幕肯定享受。”

我夠給你面子了吧,夏千枝氣得牙癢癢,是不是不直接說出來就以為我默許了。她深吸一口氣,用最冷最強硬的語氣說:“不管怎樣,我不當小三。人至少還是應該有道德底線的,希望您也知道點道德。”

牟志明冷笑一聲,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整個人向懷裏拽:“有你拒絕的份兒?別不識好歹。”

煙酒味撲面而來,夏千枝一陣惡心,條件反射胳膊肘一橫身子一側,把老男人撞了出去。

牟志明連連趔趄,後退了好幾步,滿臉錯愕。顯然,這個一米六出頭的弱女子力氣大得超乎他的想象。

待不下去了,夏千枝一邊提起包,一邊火急火燎向門口趕。說什麽也不再和這種男性出來吃飯了,打死也不,天皇老子都不。

所幸牟志明並沒有追過來的意思,任自己向這邊跑。

直到踏出包間的那一刻,背後才再次傳來了他帶點寒冷笑意的聲音。

“你知道打了我是什麽下場嗎?”

夏千枝腳步放慢一瞬:“我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嗯,那你試試吧,到時候可別求我當情婦。”

脊背一涼。

夏千枝明白了什麽,但毫不停歇的反胃感讓她什麽也顧不上。

對不起,還是得罪他了,她甚至忘記按下錄音的暫停鍵。

走出建築時,猛然襲來的陽光很刺眼,她閉上了眼睛。

**

兩天後。

夏千枝直接被大老板錢納川叫到了公司大廈頂層的會議室。

錢納川在大長桌前搖頭嘆氣,一旁的孟夢神色凝重,一句話也不敢多說。他們面前擺好了一排礦泉水,但一瓶都沒有拆封。

錢納川氣急敗壞,重重一拍桌子:“你到底怎麽得罪他了?”

夏千枝當然知道“他”指的是誰。就連上網搜他的名字都不會有相關搜索。

“他要幹什麽?”

“你下個月,哦不,不止下個月,鬼知道你多長時間沒工作。下半年的綜藝全部取消,代言也都緊急撤回了!”錢納川氣得語無倫次,牙碰得嘎嘎作響。

夏千枝沈默了。

果然會這樣。雖然她很早就預見到了,可當現實真正來臨時,心上仍像重重挨了一拳似的難過。

孟夢也很急:“夏老師,你情商挺高的呀,怎麽這件事會處理成這樣?”

“就是啊,你到底幹了什麽?”錢納川也急得直拍腿,啪啪作響。“把大佬得罪成那樣。趕緊賠禮道歉,低聲下氣點啊。”

“我拒絕了他。”

“拒絕什麽?”

夏千枝掏出手機,默默打開錄音機,找到最近的一條錄音,外放。

而錄音中牟志明雄渾低沈的聲音一響,錢納川和孟夢都驚呆了。雖然僅有錄音沒有畫面,但他們的腦海中已足夠勾勒出當時的場景。

“你要是真的想要個名分,過兩年我跟老婆離婚。”

……

“春晚主持人怎麽樣?想不想試試?”

“我主業是唱歌的,搶專業主持人的飯碗也不太合適。”

……

“不管怎樣,我不當小三。人至少還是應該有道德底線的,希望您也知道點道德。”

“有你拒絕的份兒?別不識好歹。”

錄音放完。

錢納川的表情不再憤怒,孟夢的表情也不再焦躁。他們默默低著頭,沈浸在真相的震撼中久久不能自拔。

“就是這樣。”夏千枝收起手機。

錢納川自責地錘頭,苦笑道:“那這事不怪你。誰能想到他不是替兒子看上你,而是自己看上你了呢。換我我也不願意陪那滿臉橫肉的老男人睡覺。”

“惡心。”同為女性的孟夢只能想到這個詞。

夏千枝沒有說話。

錢納川又沈默了許久。再看向夏千枝時,他的眼神變得溫柔而憐憫:“對不起了千枝,我們只能暫時雪藏你,不然一出就封殺。這段錄音也沒什麽用,要不刪了吧,發上去就404,還會惹禍上身。”

封殺。

一個只有劣跡藝人才會用得到的字眼。

夏千枝不敢相信,一直以來堂堂正正做人,有朝一日竟也會封殺伺候。而罪名竟然也不是“當小三”,而是“不當小三”。

諷刺至極。

夏千枝問:“他們用什麽理由封殺?”

“親日。”錢納川又重重嘆了口氣。

“親日?可我……”夏千枝一臉錯愕。“我只是在日本學的唱歌,從日本出道而已。”

“我也替你委屈,我們當然知道,他們肯定也都知道你是得罪人了,可能還能怎麽辦呢,牟志明什麽職位,誰敢質疑。”孟夢瘋狂替自家主子鳴不平,而越鳴越委屈,最後嗚嗚哭了起來。

“沒辦法,只要想搞你,帽子怎麽著都能扣。”錢納川擰開一瓶礦泉水,狂灌幾口。“扣帽子可是他們的絕活,所以趁他們量好你頭的尺寸之前,咱們自己先退一步海闊天空吧。”

看著自家主子的表情,孟夢越哭越心疼,只能安慰道:“國外的演出他們管不了,你要真想……”

夏千枝握住孟夢的手,輕輕捏捏:“我沒事,別哭。公司這邊算我違約嗎?”

“怎麽能呢,這屬於不可抗力。”錢納川悶悶不樂道。“你也快28了,該休息休息了,總累成那樣身子會垮的。百川最近也在培養一批新人,雖然他們可能火不到你的巔峰時期,但也差不離了。”

是啊,已經快三十了。在娛樂圈小花旦遍地跑的當下,沈寂才是正常的,這場意外只不過將萎靡提前了而已。

雖然自己是歌手,但當鏡頭捕捉到逐年下降的顏值時,歌聲也會隨之黯然失色。更何況,風格突破不了,粉絲總會聽膩的,而突破風格又談何容易。

“等他找到新目標了,就會漸漸把你忘了的,我們等等看。先熬時間吧。”錢納川最後嘆了一口氣。

夏千枝和孟夢並肩走出會議室。

夏千枝從兜中掏出一張紙遞給她:“你眼睛腫了,別哭了。我錢賺夠了,雪藏一輩子都不成問題,擔心我幹什麽。”

看到自家主子這個態度,孟夢更感動了,眼淚越發止不住。

夏千枝只能無奈沈默,紙巾不夠了再遞紙巾過去。

過了好一會兒,孟夢才將眼淚擦幹,瘋狂深呼吸後嗓音終於不再顫抖。

夏千枝問:“你帶新人了嗎?”

“嗯,一個剛從北電畢業的小美女。”孟夢垂下眼,心虛得不敢看自家主子。

“誰?”

“林若英。”孟夢語氣越來越弱。

夏千枝笑笑:“那個小姑娘啊,挺好的,你肯定能帶出來的。”

“如果你再回來,就可以讓別人帶了。我……”孟夢攥緊拳頭。

“我就算回來也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樣了,身體吃不消。若英才22,專心把她帶出來,我看好她,未來的影後預定。”

孟夢張了張口,臉部肌肉卻僵住樂,話語沒能成功蹦出來。

夏千枝便耐心等她說話。

終於,孟夢說出了口:“那我們就算不是同事了,也可以繼續聯系的吧?”

聯系二字一出,戳中了夏千枝最柔軟的心事。她想到了那許久未聯系自己的人,心悄悄抽動了一下。

但她表面上並沒有表現出來,只是沖孟夢挑了下眉:“怎麽,原來你一直只把我當同事呀?”

“啊?”孟夢楞住。

“我們早就是朋友了。”夏千枝說。“以後遇到什麽困難都可以來找我,我遇到困難需要你的幫助也會找你的。”

孟夢釋然地笑了:“夏老師你真好!”

夏千枝瞇起眼睛:“還叫我夏老師?”

孟夢頓了頓,眼珠滴溜一轉,壞笑浮上嘴角。

“那我現在可以叫你‘姐’了嗎?”

“……隨你。”

不知從何時起,夏千枝已不再排斥“姐”這個稱呼了。年齡也到了,別人這麽稱呼還是一種尊重呢。

但主要原因或許還是那家夥。從不在乎自己的年齡,也不在乎臉上的皺紋,恐怕別人叫她“奶奶”她都會答應。一想到那和歲月一樣溫柔的表情,心裏所有的不安都會消退。

“親愛的千枝姐,姐姐,姐姐~”孟夢越叫越歡,越叫越撒嬌。

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姐姐”不是這樣叫的!

夏千枝一臉嫌棄地擺擺手,慌忙跑遠,和自家經紀人拉開距離。而站在原地的孟夢笑得花枝亂顫,臉上的淚痕都風幹了。

多麽熟悉的場景。

走出百川大樓的時候,夏千枝猶豫一瞬,沒有給專車司機打電話。她打開了很久沒打開過的滴滴出行,叫了一輛出租車。

那一天起,她迎來了職業生涯中最長的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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