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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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二天一整天,夏千枝都心不在焉。

藍色舞臺,聚光燈,耳麥,解說臺的炫彩邊燈。它們在眼前閃出又消失,消失又閃出,就是無法聚合到一起,拼出一幅完整的畫面。

直到解說真正開始後,她才短暫地集中註意力了一段時間;而解說結束的那一剎,註意力又被不在場的那人奪去。

“你還好嗎?”柳宛宛敏感地察覺到了閨蜜的變化,在中場休息時悄聲問。

“不好。”夏千枝實話實說。

柳宛宛當然知道她因什麽而郁郁寡歡,只能同情地拍拍她的肩膀:“比賽結束後,去北京找她啊。如果她遇到了什麽困難,幫她就完了。”真難過的時候,她是不會像往常一樣沒品地調侃的。

夏千枝迷茫了。幫她?她需要我幫嗎?她願意讓我幫嗎?前幾天俞秋棠略帶疏遠意味的變化讓她不寒而栗。

本場OPL暑期賽的冠軍誕生時,她只是肌肉記憶般沖鏡頭微笑祝賀。

為冠軍隊伍頒獎,將五個獎杯分別遞給五位選手時,她甚至都沒意識到其中一位是自己最喜歡的職業上單Nekko。

因為昨天得知俞秋棠返京的消息後,她立刻發了微信,但一直沒有得到回覆。

如果真是萬分緊急的事件,直接打電話打擾也不太好。拿起手機的手移到耳邊卻又放下,她最終也沒敢打出那個號碼。

直到晚上解說結束,在踏出時尚大廈的那一剎,夏千枝才收到一條回覆的消息。

【我爺爺沒了,在處理後事】

夏千枝立刻停住腳步,站在大廈前的那條人煙稀少的人行街上。

上海盛夏的夜晚,濕熱中滿是飛舞的蚊子。眼看蚊子就往以一動不動的自家主子身上撲,孟夢急了,左右亂扇巴掌趕蚊子。

“夏老師別停啊,車在那裏等著呢。”

夏千枝一動不動,盯著手機屏幕發呆。

“夏老師!”孟夢提高嗓音喊。

夏千枝終於回過神來。她看看孟夢,再看看等在路邊的汽車,說:“幫我訂明天早上去北京的機票。”說罷,和經紀人一起邁開步子。

孟夢錯愕:“明天去北京?”

“俞秋棠爺爺死了。”

“啊,所以她今天沒來是因為……”

夏千枝抿嘴:“不知道她需不需要陪伴,如果不需要,我明天晚上再回來。”

“這樣太累了吧……”孟夢有些為難。

夏千枝知道俞秋棠爸爸的事,所以她明白,爺爺的逝世應該是不小的打擊。本來爸爸就沒了,現在爺爺再一沒,那個俞姓的京劇世家怕不剩什麽人了……說不定只剩她一人。

而一想到這種可能,她就覺得心一抽一抽地疼。記憶中,那淡淡的難過也是乖乖的,不爭不搶,不哭不鬧,鬼都不知道究竟是怎樣消化下去的。

“你不用陪我,讓白沁到機場接我就行,我也不去人煙稀少的地方,北上挺安全。”

“好吧。”孟夢和她一同坐到車後座。“你真的可以嗎?最近氣色不是很好。”

“可以,我好著呢。”

孟夢依舊擔心:“你太瘦了,等去北京多吃點好吃的,我去大眾點評給你找找好的打卡店。”

“嗯。”當然,夏千枝完全不在意美食。只要一天需要出現在舞臺上,就要一天保持自律。

霧氣遮住夜幕,看不到一顆星星。不知從哪方飄來淡淡的煙味,讓她嗆得一陣咳嗽。

**

七月的最後一天,北京入伏。

剛下飛機,天仍蒙蒙亮,夏千枝便感到一股逼人的暑氣迎面而來。只是再熱,也得帶上帽子和口罩。

接機口,舉著百川工作牌的經紀人白沁向她招手。夏千枝拉著行李箱,迅速穿過人群走到她身邊。

“夏千枝!”突然,身邊一個小姐姐隔著六親不認的帽子和口罩認出了偶像。

這群粉絲不去當刑警真是國家的損失。

“哇,真是她。”更多的群眾悄悄舉起手機,拍了起來。

幾個狂熱粉絲想圍上來要簽名和合照,夏千枝正為難時,白沁大跨步擋在前面。身高一米七多的白沁穿上高跟鞋直逼一米八,再加上骨架大體格看起來很壯實,瞬間就沒人敢靠近。

白沁頭一揚:“都瞅啥瞅?私人出行勿打擾明白不?散了散了,再不散我報警了!”

粉絲和吃瓜群眾便應聲散去,比牧羊犬一巴掌呼上去的羊羔還聽話。

夏千枝沖她笑笑:“你比孟夢威懾力大多了。”

“那必須的。”雄壯的東北口音。

坐上車,車沿京密路飛奔,從地圖的北側走向城中心。

北京的早高峰從九點鐘進入白熱化階段。在進入五環後,十字路口開始繁忙交錯,路上一片剎車的紅燈。

隨著車走走停停,夏千枝的心情也變得焦急煩躁。

又是擁堵路段。

白沁大腳往剎車上一踩,頭重重往靠背頭枕上一靠:“夏老師在和平門也有房子啊,真羨慕。我們六環以內都不敢想,只能在河北買房。”

“不是,我是找朋友去。”

白沁眉毛一挑:“咱終於談朋友了?”

……哪跟哪啊,大家的聯想能力太豐富了。

“不是,朋友有急事,照應一下。”

“哦。”白沁有些失落。“還以為終於能喝成喜酒了呢。”

夏千枝無奈道:“遙遙無期。”

車停到了熟悉的和平門小區前。工作日上午的小區如深夜般安靜,兩旁低矮的樓棟前僅有幾個白發老人靜靜坐在馬路牙邊,好像時間也處於靜止狀態。

這是她頭一次在沒有俞秋棠的陪伴下,走向那棟熟悉的矮樓,暑氣吹得她額角全是汗。越走近,心便越發砰砰跳起來。

而且是不安地跳動。

耳朵稍稍貼近門口,很安靜,安靜到大概率不在家。

夏千枝嘆了口氣,靜靜等在那有些破舊的防盜門邊,一動也不敢動。不在家也才是正常的,料理後事需要好幾天的奔波。

心越跳越快,就好像預知了未來的風暴。

從訂好機票一直到這裏,她沒有勇氣告訴俞秋棠自己在這裏。她也不知道是為什麽,從那日俞秋棠奇怪的態度變化後,往日所有的勇氣與沖動便消失殆盡。

拿起手機,解鎖,看看,又再次鎖屏。

要麽還是試試看吧。

夏千枝鼓起勇氣,擡手敲門:“在嗎?”

屏住呼吸,手垂下時擦過衣角的聲音都清晰可辨。

過了幾秒,門內傳來了匆忙的腳步聲。緊接著哢嚓一聲,門打開了。

這或許就是傳說中的瞎貓碰上死耗子。

“欸?”看到來者何人後,俞秋棠楞住了。“你……為什麽會在這兒?”

此刻的她穿著睡衣,頭發也有些亂,皮膚比往常更加蒼白,黑眼圈也格外明顯。只是很違和的是,看不到一絲哭過的痕跡。

夏千枝心虛得不敢看她:“不放心你。”

俞秋棠楞了一瞬,向後轉身拿拖鞋:“請進。”

很客氣的語氣,讓夏千枝心咯噔一下。家裏的小白狗孟德倒是毫不客氣,認得熟人,沖上來就想讓她抱抱。

夏千枝焦急:“你要是難過的話,我可以一直陪著你。”

聽到這句話的語氣和內容時,俞秋棠的眼裏閃過意味不明的迷惑:“我不難過。爺爺86歲高壽去世的,這輩子活得挺值。而且他是在夜裏很平靜地走,沒受折磨,是喜喪,替他高興還來不及呢。”

看來這家夥心態不錯,是自己多慮了,夏千枝微微松了口氣。好像這樣出現在她家面前顯得太多餘了,她彎腰將孟德放到地上。

“你沒事就好,我走了。”夏千枝剛進客廳,就轉身再向門口走去。經過沙發扶手邊小櫃子時,她看到上面收拾得幹幹凈凈,那張畢業照已經撤走了。

俞秋棠抿起嘴,沒有說話,也沒有要送客的意思。她傻站在原地,孟德瘋狂扒她的小腿,舔她的腳踝。

狗在辨認心情方面要比人敏感許多,夏千枝註意到,孟德這是安慰的動作。如果俞秋棠真的如所說的那般高興的話,狗狗為什麽會那樣扒她的腿?

再聯想到剛進門時詭異到過分的安靜,與開門時沒換過的睡衣和略淩亂的頭發,她忽然發覺,一切都很反常。

本想拎包走人的夏千枝猛然停住腳步。她再次返回客廳,走到俞秋棠身邊,拉住她的手,看著她忽明忽滅的眼神。

“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沒事。”

“說實話。”

果然,問兩次就藏不住。那總也不會彎的脊背終於在某一刻有了弧度。

俞秋棠握緊拳頭,低聲回答:“鳳簫館要賣了。”

“啊?”未曾設想的答案。

“按照爺爺的遺囑,鳳簫館的財產將會均分為三份,一份給我,一份給哥哥,另一份給沈奶奶。”

為什麽說談起奶奶時還要加個姓氏,很奇怪,但夏千枝心底隱隱有了一個猜測。

“沈奶奶?她是你的……”

俞秋棠點頭:“後奶奶。親奶奶早就死了,算續弦。”

明白了,一切都說得通了。如果她現在的奶奶不是親生的話,當然不會在乎鳳簫館對俞家的意義。尤其是在鳳簫館地處前門價值極高的情況下,對於大部分人來說,都還不如直接換錢來得實在。

“沈奶奶托兒子打探過鳳簫館的營收,知道它只是個入不敷出的廢館,說什麽也要賣了拿到屬於她的那份錢。”俞秋棠的眼神越來越黯淡。“她的孫子孫女要上小學了,開銷很大。”

“這樣麽。”夏千枝不知道該說什麽。

俞秋棠漸漸愧疚:“其實我哥媳婦兒懷孕把工作辭了,開銷也不小,最近他們投資的電影還虧了幾個億。雖然他一切都尊重我,但其實也很想賣鳳簫館。”

“鳳簫館現在估計市值多少?”

“反正是我一輩子都拿不出來的。”俞秋棠嘗試搪塞過去。

但夏千枝不依不饒:“到底是多少?”

“1.28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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