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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傀儡戲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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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傀儡戲法

“何人?”出劍先於問話,利落地抵住來人的咽喉。

幾聲窸窸窣窣的響動下,右邊濃密的灌木叢中鉆出了一個熟悉的人影。

說話人是紀輕舟,他慣穿白衣,眼下臟汙滿身。雖顯狼狽,但看起來倒也並沒有被追得缺胳膊少腿的。

從他現身時起,陸時微的眼神就不住地向後方瞟去。

直到確認他身後空無一人,她撇了撇嘴角,一語未發。

小煦敏銳地察覺她的低落,耳朵不甚靈敏,眼神動得極快,揚聲問:“臭道士,怎麽只有你一個人?江予淮呢?”

紀輕舟抖落沾到的枝葉,上前兩步,仍隔著些距離,啰啰嗦嗦地解釋:“他啊,傷得太重了,沒有辦法跟我一起。我讓他歇著,且先修養,我出來探探,沒想到就遇見你們了。”

“那可真是巧啊。”她的回話裏聽不出故人相逢的欣喜,眼睛幾乎是黏在了堪堪出現的黑影上。

黑氣濃重,是看不清面容的。

但幸而依稀可見這身體上並無殘缺,她心一橫湊近許多,終是憑著一個個五官,在尚未褪色的記憶裏慢慢地拼合出了一張有著熟悉眉眼的臉。

灰白了無生氣的臉上,竟仍是努力上揚的嘴角,一如往昔。

蘇婆婆離開人世的時間稍久,她是依靠掛墜上的一道小小氣息強行召回,因而婆婆口不能言,只能費勁地舞動僵直的軀幹,誇張地做出環抱的姿勢。

陸時微也笑著做出能塞進兩人的擁抱狀,回話道:“好的,我會照看好子衿。婆婆,您放心。”

小煦看不見鬼影,但能覺出異樣的氣息,也乖巧地跟著說:“婆婆您不要擔心,我們會為您討回公道!”

這一回面上幹幹的,她竟是流不出淚來。近一月悲痛交加,吃了不少苦楚,倒也磨得她心性堅忍。

縱使心間千瘡百孔,亦能坦然視之。

總歸已經是天大的梁子了。

紀輕舟則抱臂立在樹影下,突然發問:“你在招魂嗎?還要做什麽?”

“我去水裏找找婆婆的屍體,老人家定會想要入土為安。”

婆婆的魂魄撐不了多久,她答得飛快,縱身一躍入水尋覓。

湖水寒涼,她周身有光暈柔柔地籠住,只顧四下張望。其實不止小煦的耳朵受了損,在鬼氣繚繞的地界,她的眼睛也是隱隱作痛,有灼燒之勢。

小明偶爾能和她通感,嘰嘰歪歪地警示:“你小心些眼睛,別一會瞎了!”

她充耳不聞,恨不得生出天眼來,從重重枯骨中尋出要找的兩具。

區區數月,湖底新增的屍骨遠遠超出她的預想,恐怕鳳鳴派上下都沒能逃過一劫,白骨密密麻麻地交疊在一起,泛著幽幽的綠光。

還挺像江予淮施法時靈力四溢的色澤。

入她眼簾的,是兩個人形的白色骨架,呈現緊緊擁抱在一起的樣子,是仿佛永生永世不會分離的死狀。

蘇婆婆說過,她與丈夫相識相知的過程,並無奇異色彩,但他是於孤寂生活中予她救贖、又伴她度過幾十個朝夕的人。

共死總好過生離。

她立即施法,將兩具白骨穩穩送上岸邊。

晦暗天色下,少女濕漉漉地跪在湖邊,低垂著頭,眼睛從湖裏上來後更是疼痛難忍,已然是火燒火燎得難受。

她如法炮制,親手挖了兩個土坑,埋骨其中。

了卻臨終心願,鬼影頷首微笑,碎屑般散去。

“蘇婆婆走好,新仇舊恨,我一起討回來。”

原來生命中想留住的人,真的會不可挽回地逝去,她以為自己真的幸運至此,能再度擁有像婆婆一樣對她好的人。

陸時微,你沒有用。

小巷中婆婆對她形於色的關切,她熟視無睹,只沈溺於悲愴裏不能自拔,未曾想過竟已是此生的最後一面。

不過須臾,她就慢條斯理地爬起身來站好,一點點地撫平衣裙上的褶皺。

“時微,你在湖裏沒找到別的什麽東西嗎?”紀輕舟見她平覆心緒,靠近兩步疑惑地發問。

小煦正沈浸在離別情緒裏,捂著臉蹲坐在地上,聞言一骨碌爬起來,生怕又有什麽沒聽懂的事宜,“湖裏我也看過呀,都是骨頭啊!還有什麽東西?”

嫌惡的神色從紀輕舟臉上一閃而過,襯得他分外陌生。

不料她回答得果斷:“找到了。”

他激動地催促:“真的嗎?拿出來我看看。說不定能對付沈臨熙!”

陸時微朝他勾勾手指,在他卸下防備,急急貼近的同時,她指尖蓄力,以千鈞之力掃向他的心口處,硬生生破開一個巨大的口子。

“我看到了你是個不人不鬼的東西!”

“時微你在做什麽——”小煦的驚叫聲戛然而止,因為她下一秒就看到本還靈動的紀輕舟,如癟了氣一般飛速地縮小變薄。

從她的角度看去,恰如一張破碎的紙。

他不是紀輕舟,只是一個傀儡。

“沈臨熙,你還有多少把戲?”陸時微那一招是不留餘地的狠厲,她磨搓著手裏破了個大洞的紙張,一點點撚成了飛灰。

而後眺望天際,自言自語道:“你想要的是什麽東西?”

“那我們接下來該去哪兒?鬼國是從這山上走嗎?”小煦驚魂未定,問的時候還探頭探腦的。

“我確實找到了,是通道。湖底可入鬼國。”

方才除卻撿回屍骨,她特意一直沈到底,謹慎地虛虛拂過,果然是一層若有似無卻強勁的結界。

“小煦,你不如......”

她話未說完,小煦就吹胡子瞪眼地捂著耳朵發表不滿:“你是不是想勸我留在人間等你?我才不要!”

“你好不聽話。”她老氣橫秋地批評一句,耐著性子哄小姑娘:

“你的耳朵現在還能聽到多少聲音?鬼國是亡魂的居所,即使你心有善念,也難保不會被那裏的怨氣所困住,於你修行沒有半點好處啊。”

況且鬼國一行前途未蔔,她自己都不知道會發生些什麽,何必再帶上小煦去慷慨赴死。

註定要死也可以晚點死,她自私地想著。

至少小煦是獨立於六界之外的靈體,是真正的天賦異稟。想來就算人間鬼國動蕩乃至覆滅,小煦依然可以活下去。

甚至還能重操舊業,指定活得更勝今朝。

小煦對她頗為了解,見她要張口就大致猜到未盡之言,忙不疊叫嚷:“你不用勸我!我有用得很,你一個人也打不過,憑什麽不帶著我!”

說話間她得意地展示著掌心跳躍的靈力,的確進益非凡。

“而且......”向來快言快語的小煦忽然結巴起來,聲若蚊吶地說:“我的一生已經很長,可我不想再失去什麽了。”

山間風大,她細細小小的聲音消散在了風裏。

鬼國裏不見日光,終日是黑雲壓城的情態。

而大街小巷的建築構造同人間並無太多不同,有諸多鬼魂在街上飄來飄去,歡聲笑語。

都不知浩劫將至。

“聽說了嗎?蒼山上新來的那位鬼君,說是要有創世之舉,讓我們都過上好日子呢!”前方兩個鬼魂的竊竊私語聲傳入她的耳朵裏。

初來乍到,他們對此間一無所知。更不知沈臨熙究竟還做了什麽幺蛾子,她謙卑地發問:“鬼君?兩位姑娘可曾見過他?”

“當然見過了!鬼君好大的本事,能給我們變出太陽來呢。”其中一個姑娘神態生動,比劃出巨大的圓形,滿目憧憬。

鬼魂又接著感嘆一句,“不過鬼君有一只眼睛不好……不夠英俊。”

瞎了眼的?果然是沈臨熙。

“你怎麽什麽都不知道?是新死的?”另一姑娘覺得不對,橫眉冷對地詰問。

“是是是,我剛下來呢,這不是什麽都不清楚嗎?還想請兩位指點指點。”陸時微笑得天真無邪,從兜裏摸出兩根精巧的簪子塞給她們,給自己打著圓場。

似乎還頗得鬼心。

這下麻煩了,若只是沈臨熙一人,興許還能撞上大運宰了他。然而倘若是有千軍萬馬的鬼君,她不如直接提著頭去。

那警惕的鬼魂瞧著是三十來歲的女子,又陷入羞澀,“鬼君的傀儡術真是登峰造極啊,那鬼使大人哦,生得是芝蘭玉樹的。你說他能不能娶妻啊?”

她本已經打算走開,不自覺地被“傀儡”吸引住,厚著臉皮掛上討好的笑,擠入兩個鬼魂的討論,“兩位貌美如花的姑娘,敢問這鬼使大人是傀儡嗎?這麽厲害呀?”

她刻意裝出懵懂無知的模樣,引得二鬼心下鄙夷她不愧是個鄉巴佬,嘴上卻是更大條:“其實鬼君不太現身的,基本都是鬼使大人來宣揚旨意。”

“鬼使大人生得特別好看,但是露出的手足都很僵硬。他有被問起過的,他只說自己是傀儡人。可惜可惜,不然我可真想同他......”

兩顆頭湊在一起,嘻嘻哈哈地笑鬧起來。

“那原先的鬼帝呢?”

話才問出口,她心知不好,剛想再圓話,只見兩個姑娘瞬時冷了臉,輕蔑地說:“鬼帝?早不知道去哪裏了。鬼國現在投胎都要排隊這麽久,說不定就是他瀆職害的呢!哼!”

然後雙雙嫌棄她似的拂袖遠去。

傀儡。

會是江予淮嗎?

是什麽樣的潦倒境遇,能讓他甘居人下?

也未必,他本就是惡鬼,不容於天地,做些與正道為敵的事,倒也符合身份。

況且陸時微掠奪去他至多靈力,他不劍走偏鋒,哪有機會接著恣意地活。

給他尋了千萬個理由,她還是心結難解,恨得牙癢。

尋仇不急於一朝一夕,她們尋了個客棧住下。

“篤篤篤。”已至半夜,連著三聲叩門。

她提劍橫於身前,隔著門問:“什麽人?找誰?”

仍是記憶裏那委委屈屈又情意綿綿的聲音。

“想見你一面好不容易啊,時微。”

江予淮:天空一聲巨響,帥哥閃亮登場。

其實寫到這裏是想有一種呼應開頭的感覺,小時微長大啦,不知道有沒有能表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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