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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滾滾紅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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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滾滾紅塵

其實關乎謝裊的事,小明是想裝傻充楞糊弄過去的,畢竟說來話長又滿是誤會。

在最初招魂至鬼國時,他確實驚慌失措以為自己辦砸了差事,尋錯了命定的人,還害得應該活下去的人身死。

他只得死馬當活馬醫,讓陸時微替自己辦事,姑且繼續下去。

“我本對這樁事也有很多疑慮,但現在大致可以一一解釋清楚了。”小明對於犯下的錯難以啟齒,說得含混不清。

祝向榆的本體是神鳥重明鳥,不知因何緣由墮入凡塵,全身的靈力和為神時的記憶盡被封住,在世時只是個普通人。

而她身死之後,即使記憶回籠,也因不舍昔日種種,不惜以靈魂住入江予淮的眼中。

最終祝向榆又以獻祭一雙神眼為代價助他,奉獻出全心全意的愛,但也因此靈魂崩落,不能再做孤魂野鬼,停留於世間。

如若惡鬼占身,只會吞食江予淮全部的理智和靈魂,讓他生生世世都不覆存在。

因她妄用神力,定然會引發其他各界的註意,興許祝向榆沒有前去轉世的幾百年,是在躲避著什麽危機。而之後再度轉世為人,正是成了小騙子陸時微。

封印分明已有松動,陸時微卻仍舊是個全然沒有靈力且沒有仙緣的凡人。

數月的點滴累積,小明厘清了來龍去脈,明白自己並沒有找錯人。

是祝向榆將靈力寄予一只眼中,拋入凡塵,機緣巧合得天地靈氣化身為精怪謝裊,但因為終歸只是極小的一部分,是要回歸本體的。

也就是說,在她們相逢的那一日,謝裊便一定不會再活著了。

話已至此,陸時微恍然,“所以,我即是謝裊?”

她從前有過鳩占鵲巢的羞愧,總覺占據了他人應有的人生,如今竟告訴她,她們屬於同一個靈魂。

“小明,你才該叫騙子吧。你都騙過我多少回了?裝著不知道謝裊的身份,累不累啊你?”她都懶得再和小明計較,冷笑著問。

小明答得冠冕堂皇:“說了實話,於你也沒什麽益處。此事我是有錯處,但勿要再細究了。”

“哦?既然你有錯,那我虧欠的功德呢?還要還嗎?”她一下子抓住重點,幹脆想著不如盡快坐化重歸神身,讓她也美滋滋地呼風喚雨一回。

小明猶豫片刻,仍是鐵面無私地回答:“自然要的,畢竟您做陸時微時,確實做了不少虧心事吧。”

原來做神也不能隨心所欲?豈不是無趣。她想得意興闌珊。

也不知重明神鳥的靈魂究竟有多少份,能經得起這樣翻來覆去的折騰。

她轉生後,幼年能視死氣和鬼魂,大抵源於謝裊體內靈力的日漸覺醒。

她莫名為謝裊感到悲哀,雖然嚴格來說不過是她本體分出的一縷魂,生出的小小精怪,不足掛齒。

可謝裊也曾在滾滾紅塵裏經歷過愛恨嗔癡,與沈臨熙結下不死不休的仇怨,甚至憑執念都得以滯留在人間,是一個那樣鮮活的生命。

可現在小明不痛不癢地告訴她,謝裊從出現到離世,都是必然。

一只倔強長大的小鳥,只不過是為了迎接她的歸來而生。從前的那一點存在,沒有一絲一毫是值得記在心上的。

細細回想一番,殘念裏的謝裊和她是截然不同的性子,說話聲是冷冷的,擺出的姿態亦是高傲的。雖曾為愛折腰,但謝裊有自己想要追尋的大道,青春年少而亡,實屬太短暫的一生。

難怪單單是抽骨鑄的箭能有此等驚天動地的威懾力。

“可是謝裊的記憶,對我來說很稀薄。她留下的恨太強烈,諸多事情都是在怨恨沈臨熙。她是我的一部分,我也該知道那些過往吧?”

陸時微尤其擰巴這一樁事,試圖詢問如何找尋記憶。

“反正再跳一回湖是沒用的了。”小明聲音裏帶著些機械性的漠然,開解道:

“前塵往事不過二十餘載,哪有神明會在意這些細枝末節?於漫漫神生而言,這都是滄海一粟罷了。”

“我為陸時微時,只活了十七歲。後入幻境,又活了十幾年,再加上重生修煉的這些日子,我對人間的印象也只有幾十年。對我而言,二十年已經足夠久了,不該隨意舍棄。”

她振振有詞,執拗得很。

“這事兒不是當務之急。”小明轉移話題的速度飛快,問:“你真的是嗎?看起來不太像啊......千年前我見過的神君,真真是能被稱作謫仙人。”

小明雖是跪得飛快,觀她不靠譜的模樣,仍是有些不放心。

果然,今生落魄。

“我算不算抱上大腿了?”陸小煦眼睛亮閃閃的,抓著她的胳膊,恨不能整張臉在她手臂上滾一圈,沾沾神氣,眉開眼笑地說:

“時微姐姐,重明鳥呀!那可是話本子裏才會出現的神,民間都用畫像貼來辟邪呢,你怎麽這麽會投胎?”

她面無表情地抽出胳膊,嚴肅道:“會投胎的話,我覺得做棵草就不錯,身負重任,我的小肩膀承受不住吧。”

“不不不,你一定可以,時微姐姐!”陸小煦定然是更適合做個狗腿子的。

她倒是不理諂媚,捉住九羅的大腦袋,上下摩挲。九羅傷勢漸好,然而仍是郁郁寡歡,沒有太多起色。

前些日子,九羅除卻體力不支傷重不起外,還一直是一臉的憂郁愁苦,她也沒找到機會問它的傷心事。

如今想來疑點甚多,九羅天生九首,在雍州城現身兩次後,被仙門合力斬殺,只剩下三顆頭顱。

但它縮小後,只有一顆頭,十足古怪。她本以為是妖獸便於行的障眼法術,但照料這麽些時日,也不見它的體型有多大變化。

“看來一時半會它做不了你的坐騎了。”小明涼涼地開口:

“我估摸著它的頭肯定是被沈臨熙奪走煉化,如果不是尋機化小逃生,大概也該去鬼國重新投胎了。它現在的靈力......你去摸摸看,我猜至多只有一百歲。”

“不用再摸了,我撿它回來的時候就知道對我構不成威脅。”她答。

“九羅,你是不是智商很低?”她瞟了蔫巴巴的小妖怪好幾眼,雖覺同情,但仍是忍不住紮它心道:

“你說說,活了有千年,也算老妖怪了吧。你還能為人驅使到這種境地,撿條命回來都算是不錯了,沈臨熙到底是怎麽誘惑你和它結契的?”

九羅晃動著腦袋,示意道:“身份。”

是假話。

小煦善識人心,毫不留情地戳破說:“胡說,在扶風城樓那兒我就知道了,你明明是嫉妒沈臨熙。”

它愛上了溫渺。

那個神色溫柔的纖弱少女,言笑晏晏地邀請它結契,它才會甘願為人驅策,盼望借機修得人形。

感天動地。

陸時微實在不敢再告訴它,所謂的溫渺,其實是沈臨熙未斬凈的下屍彭矯而已,它真正愛上的,大概算得上是沈臨熙?

恐怕它若是知道真相,只會當下氣絕而亡。

“溫渺已死,和沈臨熙脫不了幹系。你想為她報仇嗎?”她循循善誘著問。

九羅渾濁的小眼睛裏在剎那間燃起怒火,但又很快熄滅,委屈巴巴地閉上眼小憩。

聽了長長的故事,頓感疲累的小煦拎起九羅,窩到榻上打起盹來。

一時得到的信息太多,三個截然不同的人生,其實共屬同一個靈魂。

陸時微呆楞地枯坐許久,摸出鏡子來,手掌一遍遍地擦拭著鏡面上張開的眼睛,喃喃說:“我該怎麽把你拿回來呢?我也想看看,這天上的神明,究竟長成什麽樣子。”

“這鬼鏡不能解開,沈臨熙大概就等著你把鏡子破了,放出裏面鎖住的魂。”小明急急勸阻。

她疑惑,“鬼鏡?這鏡子都不完整。”

小明道:“確實奇怪,我聽聞鬼國至寶鬼鏡有三面,可封印天下亡魂。鏡與鏡之間應當是有所感應的,但這鏡子並沒有啊,好生奇怪。”

“九羅說沈臨熙去鬼國有大陰謀,他會做什麽啊?”她拄著下巴,愁眉不展。

“時微,你是應當想想如何去鬼國阻擋住沈臨熙,絕不能讓他為禍人間!”小明的論調忽地慷慨激昂起來。

“啊?”少女澄澈的眼睛瞪大,極為不情願地問:“為什麽?鬼國就沒有鬼帝什麽的嗎?還得我去?我現在這點本事,哪裏夠用,我的瞳孔都不知道在哪裏!”

“重明鳥本就是守護人間太平的神鳥,九羅能在此時點破你的身份,也是天意如此。不要抗拒自己的使命。”小明分外有耐性地勸導她,而後憂愁地說:

“你倒是問到點子上了,鬼國似乎的確出過大亂子,酆都鬼帝已經消失許久了。”

她聞言更為不滿,埋怨道:“一個不見了,還不能新推選一個鬼帝嗎?再說了,你一口一個神明,既為神,受人供奉,你們沒能管人間的事,這鬼國的事也不管?”

她越想越氣急敗壞,重重一拍桌子,“還寄希望於我這一只可憐巴巴的小鳥?我現在還是只雉雞!最低等的精怪!”

忽然覺得她說的很有道理怎麽辦?

小明頭痛。

爭執不下時,陸時微突然捂住心口,身形如落葉般晃了晃,嘔出一口血來。

心上懸著的一根絲弦扣動,顫動得她只覺心臟都被人捏緊。

江予淮的小命,危在旦夕。

情牽一線,命亦如是。

“時微姐姐,你怎麽了?太高興了?”小煦還沒睡著,見她的面色蒼白如紙,大驚失色。

她尚不能開口,擺在桌案上的碎鏡陡然劇烈地抖動起來,只見鏡面上浮出兩個倉皇奔逃的人影。

縱然模糊,亦是她能一眼認清的人。

是本該好生待在扶風郡的江予淮和紀輕舟。

畫面戛然而止,再無更多訊息。

而鏡面上風雲變幻,慢慢地排開一行血色字跡。

“鬼國蒼山,靜候神君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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