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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離愁別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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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離愁別恨

約摸是在同一時間,江予淮伸長了胳膊,手掌緩緩地貼住搖搖欲墜的結界,絲狀的裂紋飛速拓開。

結界可憐巴巴地晃動幾下後轟然倒塌於無形,附於其上的靈力流竄著消散如煙。

他不知從哪生出的力氣,猛地從高臺上一躍而下。

“如你所願。”他回過頭展露出一個粲然的笑來。

呼嘯的風肆意地湧入,陸時微飛身而起沖向邊緣,默念口訣欲托住他。

然而她起身得太急,神思錯亂,一時岔了氣息,所起效果只是放慢了下墜速度。

喉頭一甜,她馬上吐出一口血來,靈力全部淤積著,楞是一星半點都動用不了,眼見他越來越快地墜下,她跺跺腳也一翻而下。

墜落過半,她驚覺自己是發了瘋,用不出靈力來,從參天高的祭臺落下的結局,除了一同摔成肉泥,再無別的可能。

她到底為什麽會跟著跳下來?

來不及再多思,她滿心想著抓住他的衣襟,可山鬼平和地仰面躺著,手牢牢背在身後,衣服破破爛爛,硬是不給她半點抓手。

“什麽如我所願?我是要你弱不禁風地活著!你尋死做什麽?”她悲憤地高聲質問。

他半睜開眼,恍惚地問:“時微,我算不算賭贏了?還是在做夢?”

“我看你們是真的全都瘋了!”隨一聲怒火滔天的吼叫聲破空響起,一柄拂塵踏風而來,穩穩地卷住他們,在眨眼間把他們擡起甩到隱蔽的街角。

“你們能不能冷靜一點,簡直是都生了心魔!”見結界破裂攜著怒罵聲而來的果然是紀輕舟,小道士秉承著救死扶傷的準則,匆匆攀上高臺查探。

“你們在做什麽蠢事?我若是沒有來,是準備雙雙死在一城的百姓面前?腦子被湖水泡壞了吧!”小道士氣得面色通紅,劈頭蓋臉地數落:

“陸時微,你現在是什麽樣子?你的靈力呢?怎麽亂七八糟的!”

他有望聞問切的醫者本能,一眼看出她脈絡裏橫流的兩種靈力,估計是恨不得立刻問診。

“紀輕舟,你是道士,本就該誅鬼,我幫著將你們道觀該做的事做了,你不感激我也就罷了,為什麽還要來說教?”陸時微尚且站得不穩,卻面帶驕矜,唇角抿得緊緊的,問得涼薄。

“你講不講道理?我還感激你,我不是剛救了你嗎?”紀輕舟沒好氣地瞪她一眼,手裏也不閑著,在死屍般的江予淮身上摸來摸去,不可置信地問:“發生了什麽?他的靈力怎會衰弱至此!”

她氣定神閑地答道:“他只剩下維系人皮鮮活的丁點靈力了,不能為禍人世。至於這一劍,了卻恩怨。他若是死了,便算是超度了他。”

“最初我要強行超度他,是你說服了我。日前我們不是也說好了,要解了執念再行超度嗎?你們之間到底是發生了什麽?”

小道士聽得大驚失色,痛心疾首地反駁,纖長的手指反覆在江予淮冰冰涼涼的身體上探知。

“你沒看見他是心甘情願赴死的嗎?他自己要跳下去,我有什麽辦法,攔不住一個求死的鬼呀。咦,怎麽我的功德還不見漲?”

陸時微說得輕巧,如頑石般僵直地立在遠處,正專註地把玩著指甲,擺出半點不受觸動的姿態。

沒成想街上有眼尖的人留意到了他們這邊疾言厲色的響動,又有血腥氣蔓延得飛快,驚呼道:“這個氣味,好像是殺人了!”

她拄著下巴,白玉無瑕的俏麗小臉上尚且殘餘著飛濺的血跡,聞言探頭笑說:“不是人哦,是捅了你們的山神大人!”

此話一出,騷動暴起,恍惚間她好像看到了好幾張熟悉的面容,有百姓認出了她,嚇得後退幾步,恐懼地竊竊私語:“這不是時微姑娘嗎?怎地成了這幅樣子?這是殺夫?”

“她恐怕是瘋了,還在笑,天啊……”

混雜的聲音裏,有一個蒼老的嗓音親切無比:“時微,你出什麽事了嗎?”

是蘇婆婆在憂慮又關切地望著她,手裏還牽著一臉好奇的子衿。

她突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些什麽。

更無顏面對問詢。

陸小煦飛得慢,好不容易費勁追尋過來,被慌慌張張的陸時微在半道截住,簡短地問:“小煦,跟我走嗎?”

不遠處群情激奮,團團繞在角落周圍,憂心如焚地守著他們眼裏的山神,偶有幾個眼神不住向行兇者逃亡的方向飄去。

“啊?”小煦近些日子行善良多,儼然長成了朝氣蓬勃的少女姿態,莫名其妙地被問得不知所措。

這問話,頗有些像父母大打出手鬧著要和離時,問孩子準備跟誰,而且眼下看著是嚴重上許多,父親那一方都快不久於人世了。

可偏偏她平日裏是個留守兒童居多,跟著的多半是便宜道士叔叔。

她稍稍湊近山鬼所處的位置幾步,還有著些距離,就被鋪天蓋地的怨念和死氣浸淫得不敢靠近,暗叫一聲:“天哪,這鬼怕不是要化為厲鬼了!”

說穿了第一個不計前嫌幫她,將她從黑壓壓的怨氣地獄裏拖出來、不再做一只怨靈,能夠擁有向往光明的名字的人,是自己都是泥菩薩過河的陸時微。

盡管彼時的她不過是一只為人傀儡的小雉雞。

於是自詡該重情重義的陸小煦行動先於意志,豪情萬丈地牽住她的手,瀟瀟灑灑地一同離開。

絲毫不顧及給本該和此事毫無關系的紀輕舟留下了一個巨大的爛攤子。

無妨,是他的修行。

小煦滿心以為這是一場有計劃的奔逃,沒想到她只是一路東倒西歪地跑出了雍州城,飛到城外小樹林時,就徹底身子一歪噗通一聲掉在了地上。

看上去也和死了沒什麽差別。

她終於明白陸時微要拉她一起跑的原因是什麽了,不是覺得她要緊,估摸著是知道自己到了極限,得找個托底的倒黴蛋。

知恩圖報的小煦盡心盡力照料了她三日,在她悠悠醒轉後不久,吞吞吐吐地問:“時微姐姐,你們到底怎麽了?你現在這個靈力看起來很不正常啊,好多的死氣!你沒有走火入魔吧。”

她費勁力氣瞪了作驚恐狀的陸小煦一眼,就被問得又暈了過去。

如此反覆幾回,等她安穩好轉起來已經過了大半個月,靈力的阻塞也一點點解開,運轉流暢起來。

幸好陸小煦從前在山巔為奴為仆時盡心竭力,照顧她這個病號倒也是得心應手,很是細致妥帖。

“你不說就不說吧,那我們之後做什麽呀?你看看,好像沒多少錢了誒!你窮窮的。”陸小煦給她端了碗白粥,回到了現實溫飽問題。

盡管她心裏還是思緒紛飛,但賺錢這事迫在眉睫,又是她得心應手的活計。

當下她就揭竿而起找了戶人家施展見鬼問話的本事,當晚胡吃海喝一頓。

慘不忍睹的功德沒有多少起色,想來那山鬼有紀輕舟那心軟的家夥相救,又命大得很,說是快死了也不會快成這個速度。

小明察覺她探知功德,氣哼哼地嘲諷:“還知道管功德呢?還以為你打算一死了之呢。”

“那時候大概是真的瘋了。”她喃喃自語,也不多做解釋。

重歸塵世,聽聞鄰近的青州富庶,陸時微大病初愈,睡到日上三竿,爬起來就百無聊賴地拖著小煦在街上閑逛。

她懶散了多日,一被小明催促著去尋下一個大功德,就借口說自己渾身都疼痛,累得活不下去。

如此這般推脫幾個來回,只能幹瞪眼的小明偃旗息鼓也不願理睬她,只作壁上觀。

陸小煦倒是樂得在人流眾多的地方度日,她修煉的功法就需要與人打交道,任外人看起來,她就是一個分外活潑討喜的小姑娘。

於是她常常滿大街亂跑,和街頭巷尾的小販談天說地,既予人歡聲笑語,又得善念修煉。

陪同聽了幾回對話的陸時微很快就沒了耐性,只覺自己和她站在一處很顯蒼老,則另尋個茶樓,一坐就是一個下午,更加活活像個無甚生氣的老人家。

今日她總覺得有些不對勁,似乎是有什麽東西跟著她,還是從前幾日開始就有模糊的征兆,但只要她試圖去尋覓鎖定,對方便靈敏得氣息全無。

應當不是沈臨熙,他那種密布的陰溝裏的味道,她輕而易舉便能聞出來。

況且以他的惡劣性子,只怕也不會躲躲藏藏地跟蹤,只會想法子擄走或者直接現身砍死她。

只是如此會隱蔽氣息的東西,恐怕是妖族。

緊跟著她定是有所求,無法相會也不是她該急,想明白後她反而落得個松快,只作沒發現,牽著小煦左顧右盼,飲酒吃茶。

一大一小晃晃悠悠地路過一處隱蔽的街角,四下無人,角落裏有節奏地發出“嚶嚶”的叫聲,是在刻意地吸引她。

還是只不會說話的妖,在向她求救。

她讓小煦等在原處,自己大搖大擺地走過去瞄了眼,小角裏是一只低垂著腦袋的小妖怪,生得奇形怪狀的,蜷縮成一小團。

小妖怪身上沾染著不少亡靈的渾濁顏色,看樣子是個麻煩。

她本想裝作沒看見路過,但偏生耳聰目明,竟被她聽見求救聲之下掩藏的是哀哀的哭泣聲,悲戚得很。

獸類間的共鳴甚於其它種族,她只聽聲響便知其心意,這小獸前些日子受了重傷,不知如何做到綴行她們多日,現在已經是強弩之末。

她左看右看,忽覺有些眼熟,摸出幾顆飯粒扔在地下,那小獸顯是餓急,剛喜出望外地探出頭想吃,一見素成這樣,當下哼哧哼哧地表達起不滿。

她反被惹得笑起來,毫不嫌棄地把它撿到手心觀察,不懷好意地問:“九羅,你是來投奔我?這麽挑食,我可養不起你。”

正在無聊地踢小石子的陸小煦對“九羅”的大名敏感異常,忙不疊湊上前看了看,奇異地用兩根手指戳了戳它,嘀嘀咕咕地說:

“那麽大一只醜妖怪,變小了還挺可愛。奇了怪了,怎麽只有一顆頭?不是說還剩下幾顆的嗎?”

戳妖怪傷心事,九羅含恨瞪她一眼。

它失了唯一一顆能說話的頭,哼哼唧唧半天也不能表情達意,艱難地用為數不多的靈力在虛空裏歪歪扭扭地排出一行字來。

“本尊與沈臨熙牽絆絕,有重要消息,救我。”

挺巧的,大家都絕了些多餘的牽絆。

然後就耷拉著顆大頭眼巴巴地看向她,小爪子不斷地向上昂起,貼近那行字指指點點,大概是記得陸時微文化水平很低,生怕她看不明白。

小東西變成這落魄樣還不忘趾高氣揚地自稱本尊,還敢用消息威脅她。

她摸了摸九羅的爪子,確信它的確失了一大半的靈力,難與她抗衡,也不怕它使些小手段。況且還有小明念經般慫恿:“救吧救吧,這小醜妖怪收作坐騎也不錯,再養養能恢覆的。”

說來也是,她眼下孤身一人,帶著個已變成傻白甜的小煦,再帶上只風光過的妖獸,行走江湖,也算有趣。

如果它最終說的消息是些廢話,再燉了它補補也不遲。

“好啊,只要你聽話又有用,我可以救你。”她抽出條幹凈的帕子,小心抹上些治愈的術法,再把九羅包得嚴實。

九羅全身一凜,只覺面前少女的淺笑,帶著些磨刀霍霍的意味,嚇得它低眉順眼地捂住了頭。

陸時微如今別的什麽都不多,從得了謝裊和江予淮的靈力後,身體康覆後修為可謂是一日千裏地增長,勻些給九羅她也不心疼。

照料九羅時,她秉承著妖獸都是一家,時不時餵些自己愛吃的東西給它。譬如是燒雞燒鵝的,偶爾惡趣味扔幾只蠕動的小蟲,害得它一連拉了幾天肚子,險些一蹶不振。

如此“精心”豢養數日,九羅終於攢足了氣力傳出下一句話。

“你非雉雞,沈臨熙逃亡鬼國,有陰謀。”

如果不是胡編亂造,還真是個大消息,怪不得沈臨熙在人間銷聲匿跡這麽久,原來是逃到鬼國去了。

鬼國,她依稀記得是她重生前所處的地方,也是小明的來由,不過小明對鬼國諸般事務諱莫如深,從不多言。

想來也沒那麽十萬火急,鬼國如果真這麽不堪一擊,小明早該急得上躥下跳了。

那裏是亡靈的居所,其實也是她該呆著的地方。

“有什麽陰謀?你這和沒說有什麽區別?我不是雉雞精那是什麽?是個人嗎,這我知道呀。”

她連珠炮一樣地發問,但九羅的損耗終究過大,說完這一句,乍一聽到接連的問話,就又半死不活地翻了個巨大的白眼,閉目養神。

九羅沒了動靜,小煦趴在桌上,討好地笑著看向她。

“時微,你和江予淮到底發生了什麽天大的事?前些日子不還濃情蜜意的嗎?”被狠狠剜了一眼後,小煦不以為然,清清嗓子賣乖道:

“啊呀今日不要去茶樓了,我給你泡茶,你給我講講故事吧,你們去碎鏡裏到底遇著什麽了?”

本來她是絕不想說的,再提這一樁事,反倒像是她對那段不屬於她的前塵往事戀戀不舍。

但倉皇逃離雍州近一月,她的心裏確實積壓了無數的情緒,悲愴和怒火和糾結在一個個夢裏你方唱罷我登場。

她疑心再持續下去,自己真的遲早變成個名副其實的瘋子。

她沒能下得去手殺了江予淮,但用的吸靈力的法子,一定會讓他生不如死。

他一定是恨透她了。

那就講出來聽聽吧,說不定還好過點。

陸小煦聽完冗長的故事,有一搭沒一搭地掰著手裏的花瓣,隨口說:“江予淮是附身在少年時的自己身上,你是附身在祝向榆身上,為什麽可以呢?你們是被選中了嗎?”

倒是她從未探尋過的角度。

為什麽她會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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