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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高臺別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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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高臺別離(上)

不同於第一次婉轉纏綿的吻,陸時微如同找到極為有趣的關竅般,反覆地啃咬著柔軟的唇,尤愛她親筆畫下的飽滿唇珠。

她大約是被激發出了本能的獸性,比起殺了他,此時此刻,反倒更想肆意折辱江予淮。

身下的人簌簌顫抖著,唇上沾染著星星點點的血漬,她刻意不緊不慢地抹去印上的血絲,笑得眉眼彎彎,品評道:“幸好給你重畫了一張還算不錯的臉,不然我可真親不下去。”

愛意早已隨風潛入,在荒蕪的心間野蠻生長。

可他們都沒有再大夢一場的資格。

貼在心口帶了多日的小傀儡,果然最知道如何將淬毒的利刃徑直紮進他的心裏。

他漆黑的瞳孔漸漸泛紅,突然發了狂似的用力在嬌嫩的人皮上抓撓了一下,顯露出一道深深的焦黑痕跡。

仿佛是被抽幹了氣力,他微不可聞地問:“那我把這張皮還給你?你不如殺了我。”

“我又不是鬼,拿張人皮在身邊做什麽,怪嚇人的。”她冷哼一聲,就著半跪的姿勢拍拍他的臉頰,就欲站起身來。

電光火石間,江予淮掠走她腰間的佩劍,毫不猶豫地直捅向心口處。

這劍本來平平無奇,她帶在身邊許多時日又見了血後,日漸有了靈性,竟是不願傷他,硬是懸在半空。

陸時微暗罵破劍不愧是破爛,是非都分不明白,硬邦邦地詰難:“我是你的主人還是他是?他要尋死,你還來做好人?”

劍身抖抖嗖嗖的,一把卸了力,歪斜著捅進他的胸膛,附帶的火焰將他周身點燃。

他霎時間唇色蒼白,冷汗涔涔地擡頭看她,慘笑著問:“用的是你的劍,算不算得上你能超度我?時微,我想通了,我的命都可以交付給你。”

大雨如註,道道驚雷接二連三地劈過天際,震耳欲聾的聲音忽地讓她一凜,徹骨冰寒。

“瘋子。你這叫自戕。”

本就是錯誤的開局,究竟想要以什麽樣的結局收尾?

想過要強行超度鬼魂,憑她當下的靈力,也不是太難的事情,她在做什麽大費周章的蠢事?還非得吻他?

色迷心竅到了極致。

中了一劍的山鬼半死不活地耷拉著頭,眼神空洞洞的,看起來心如死灰。

她連拔劍的勇氣都沒有,落荒而逃。

即使要超度,也不該是在今日,這是個本打算圓他心願兩相美滿的日子。

結界外並未下雨,紀輕舟和陸小煦站在不遠處的巨樹下,滿面愁容地引頸而望。

“時微,你還好嗎?呀,你身上好大的怨氣,你別生這麽大氣……”陸小煦的眉頭皺成了倒八字,戰戰兢兢地瞄了一眼她額頭上密布的汗珠。

分明面色蒼白如紙,唇色卻是妖艷的,極大的反差瞧著怪異得很。

她冷冷地瞥了眼顯然憂心的兩人,凜冽地笑說:“我沒什麽不好的,你們應問問江予淮怎麽樣。”

“你把他打死了?”小煦到底顧念著山鬼施舍她吃了好多頓飯,驚叫一聲就顛顛地就跑去探望了。

小道士雖憂慮地放出了神思,步子倒是沒動,轉頭問:“到底出什麽事了?原本不還是歡天喜地的嗎?那棺材有問題?”

“沒有,是祝向榆的骨頭。”她粗粗地解釋說:“大概是一個最初不懷好意的人發現自己被騙以後,反而怨氣難平的故事。”

“什麽意思?你說的是你自己?他騙你什麽了?”紀輕舟被她寥寥數語惹得更是好奇,不住追問。

她理了理方才被捏皺的衣袖,只道:“我要超度他,就這幾日。”

“你已經徹底解開他的心結了?”紀輕舟直覺不對勁,奈何一直被一層強勁的結界隔絕得密不透風,半點不知裏間的恩怨情仇。

陸時微似是而非地“嗯”一聲,見對方眉目緊鎖憂國憂民的模樣,強笑著安撫:“你一直留在山上不也是為了這事兒嗎?我們倆也該團結一致了吧,你師傅沒給你派任務?”

知道她是篤定主意不想多說什麽,紀輕舟也知自己這點識人的道行是沒法從她那張假笑的臉上看出些蛛絲馬跡來,只能順著她的話搖頭說:

“師傅沒有安排這些,他只說天地間萬事萬物,自有其存在的意義。他可不是你想象中的老古板道長。”

“噢,聽起來的確不是老古板,但教出了個實實在在的小古板,挺有意思的。”她心不在焉地回了話。

說話間,紀輕舟的目光忍不住地瞟向她皺巴巴的懷裏,終於憋不住開口問:“真奇怪,時微,你懷裏放了什麽東西?我總覺得很想知道是什麽,好像很重要。”

“啊?”話題忽變,她疑惑地掏了掏兜,摸出一打亂七八糟的小零嘴來,還夾雜了畫筆和話本子。

她盯著自己掏出的破爛,吃驚地問:“你是餓了不成?吃個花生墊墊吧?”

小道士眼角抽搐,拂袖朝著湖邊飛奔而去。

今日晴和,一改日前淫雨霏霏的情狀。

陸時微孤身立於祭臺上,將四周結界布置得嚴嚴實實的,她在上面已經待了整整三天三夜,忙於畫下陣法。

其實因為沒有正經學過,她照著書畫出來的東西跟鬼畫符都差不多。用小明的話來說,估計撞了大運才能有一星半點的效果,不出大的差錯就是神佛保佑了。

“你是想用陣法誅鬼?這麽大動幹戈做什麽?依你現在融合了謝裊的修為,他又受了重創,料他也是江郎才盡,不會有什麽新的陰損法子,何必自尋麻煩?”

小明看她幹活看得無趣,絮絮叨叨個不停。

以他所見,一刀送江予淮二度歸西,就是個極不錯又省事的法子。

她筆下不停,鄭重其事地回答:“聽聞許多陣法是有妙用的,最後一程,我須得好好送送他。”

最後一筆流暢地落下,受她邀約的鬼也適時到來。

顯而易見,江予淮是精心打理了一番,青衣長發,松松地綁在腦後,新得的面容清俊非凡。

真真是濁世佳公子的樣子。

他目光熱切地註視著高臺上的人影,像是全然忘記了幾日前不死不休的纏鬥。

那人影向前兩步,朝他道:“你先別急著過來,我在上面布了除鬼的陣法,你若靠近,催動陣法後會有什麽結果我也不能保證。”

見他止步,她才接著說:“雖說化解執念才能將功德最大化,但我也想明白了,花了這麽多時間在你身上,強行超度你又如何?不一樣是功德嗎?蠅頭小利,那也是利。”

少女的身姿挺拔纖瘦,短短數月,她的容貌身形變化尤為顯著。曾是株清麗嬌弱盈盈一握的小花,在避無可避的千磨萬擊的鑿刻下,不經意間成長為傲然佇立的參天青松。

依稀如神女臨世。

“時微,這會是我們的最後一面嗎?那容許我也說說話吧,我不想再留有遺憾了。”他竭力克制著聲線的不穩:“遇到你之前,我從未想過再度會愛上一個人。我待你,是出於真心。”

“你以為你是誰?能被你愛上又是什麽多不可思議的事情嗎?”狂風驟起,吹起她滿頭情絲,紛亂的長發下映出的一雙眼極為冷厲,更甚前日。

誠然如她所言,被一只沒有記憶的孤魂野鬼愛上,難不成是什麽值得名垂青史的風流韻事?

“可你不是一直都在愛我嗎?甚至在盛怒下,你也願意吻我。”江予淮聞言,似是受到打擊般低下頭,但終究是不甘心的,仍將心底話問了出來。

那天夜裏他徹夜難眠,翻來覆去地思索著那一個意味不明的吻,他不敢奢望這會是殘餘的愛意。

但他更不敢否定它曾經出現過。

聽他提到那個吻,她這下開懷地笑了起來:“你怎麽會懂什麽是愛?你都沒有長出心來。”

說話間,她示意般摸著胸口說:“你摸摸自己的心,現在跳動著的這顆心,真的是為鬼時的江予淮擁有的嗎?它只會為祝向榆跳動吧,可你早就不是百年前的翩翩少年郎了。”

他緩緩地按住心口,艱澀地開口:“我不是這個意思。見你的第一回 開始,我就已經無法移開視線。你真的不願再信我一回?”

是不能信他。

相識一場,是不覆醒來的黃粱一夢,是觸之即破的鏡花水月,是情深緣淺的風花雪月。

“趁我顧念一點朝夕相處的情分,你若知趣,還是說說遺言吧。”陸時微似是不願再同他周旋,問得直截了當。

他充耳不聞極具威脅性的話語,行屍走肉般飛身而起,落到高臺上。

祭臺上果真畫滿了金光璀璨的陣法,他突然讚許道:“不愧是名門弟子,時微,其實我教你的那些,你本來也會吧?你會的我反倒全都不會,你又何嘗沒有秘密。”

還同她翻舊賬。

他大抵早就察覺到陸時微身份的矛盾,只是也沒有費力細究,更沒有去深挖她和謝裊究竟是不是同一人。

此時反倒像是誤會了,以為她求他庇護時,是特意瞞住了學過的術法。

陣法未動,她挑眉問:“你急著跑上來,是想盡快死在我手裏不成?這樣你此生,也算圓滿。”

“殺了我會讓你解恨嗎?”他不解地偏過頭,摸出她那日沒帶走的劍,手掌按住劍身,順勢淅淅瀝瀝滲出血來,他悲哀地笑著遞劍給她:“那便殺了吧。”

她沒有立刻動手,只下意識地握住劍柄,靜默得不知在思索些什麽。

江予淮陡然發力,迸發的氣力之大把她整個人連帶著飛撲向前,徒留她驚惶地瞪大眼。

劍已經鑿入他的身體裏。

“呀,好像偏了。”他不滿意地隨手劃拉了一下,前幾日傷口尚未覆原的身體上隨之破開一個更大的洞口。

陸時微:有的鬼好愛賣慘,可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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