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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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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沈映宵只覺得像被照著後腦勺敲了一錘, 恍惚片刻後他回過神,發現自己竟然已經換了個地方。

淩塵不見了,城主府也不見了。他腳下不再是整潔的青磚, 而是一片汙濁潮濕的泥土。

忽然踩到一個硬物, 沈映宵挪開腳, 發現是泥裏一片白森森的頭蓋骨。

他很是嫌棄地退開兩步,擡起頭望向周圍, 就見四周一片殘垣斷壁,但布局構造頗為眼熟。

“這是……”沈映宵忽然認出來了,“這是城主府?”

確切來說, 是一片毀壞許久的城主府廢墟。

有了思路, 沈映宵重新看向身旁, 還真的勉強辨認出了一點廢屋的輪廓——剛才為了躲避傀儡的襲擊,他撞到了門口的銅鏡上。而現在看來, 那與其說是鏡子,不如說更像是一扇門, 把他帶到了這個與外界相關, 卻又截然不同的鬼地方。

“左右反著, 莫非這裏是鏡中世界?”沈映宵心中暗道, “沒想到小城裏竟然還藏著這種天地。”

他找了一把劍, 提劍在整個城主府轉了一圈。可惜既沒找到城主,也沒找到對應的陣眼,更沒找到能出去的地方。

繼續打轉怕是也難有收獲, 沈映宵想了想,往府外走去。

……

很快他就到了市集。

外界的集市熱鬧祥和, 人來人往。可這裏的城鎮卻一片死寂, 本該是攤位的地方堆著厚厚的塵土, 別說人了,放眼望去,整條街連道鬼影都沒有。

“這裏該不會只有你一個活人吧。”沈映宵沒什麽反應,劍靈這個靈體倒先嚇了一跳,它又掛到沈映宵身上了,緊緊貼著他,“你走慢些,別不小心撞了鬼。”

沈映宵:“……”滿世界大概只有你和魔尊配得上“鬼”這個稱呼。

他沒在街上逗留,想了想,拐進了旁邊的小巷。

這裏是鎮民居住的地方。原本沈映宵是想起了那些家家戶戶擺著的銅盆,想過來找一找出口。誰知往前走了沒幾步,他就隔著院墻聽到了模糊的人聲。

沈映宵一怔,幹脆停下腳步,貼到墻邊細聽。

院裏傳來痛苦的嗚咽,還有憤怒的尖叫,濃郁的焦躁填滿了那一道道沙啞的嗓音,吵得人頭疼。

劍靈:“!”真的有鬼!!

正僵著,它周身一輕——沈映宵翻過院墻,持劍落入了院中。

劍靈:“……”

它一把捂住眼睛,過了片刻才小心睜開,警惕地望向四周。

面前是一方小院。和外界整潔幹凈的院落相比,這裏無比臟亂,隔著窗戶都能感覺到屋裏有一股惡臭撲面而來。

窗紙破爛不堪,沈映宵走到窗邊,往裏望去,看到裏面有一個人姿態詭異地跪在地上,面前擺著一只銅盆。

那人彎著腰,直勾勾地盯著盆底,時哭時笑,時而尖銳怒嚎,一縷縷濁氣被他引來,在屋中慢慢聚集。

沈映宵目光忽然定在這人的腿上。他的腿已經腐爛了,露出了皮下的血肉——這竟然是一個活人。

而且……

魔尊也認出來了:“這不是集上的那個賣瓜小販麽,先前見你路過,還非要送你一片,熱情得很。”

沈映宵盯著那人看了一會兒,仗著自己死不了,繞到門口,推門而入。

進了屋,頓時看清了更多東西——兩根刻滿符咒的藤蔓繞在賣瓜小販的腿上,將人牢牢釘死在地面。

而他面前的銅盆底部,居然映出了外界的景象。

外界春風和煦,鎮民和樂融融。畫面正中央,賣瓜小販穿著整潔的布衣,正在賣他的瓜。

逢人他便遞上一葉,別人也笑瞇瞇地給他回禮。等吆喝累了,他就坐在一旁的躺椅上休息,他家娘子俯下身來為他擦汗,賣瓜小販握住了她的手,兩個人擠在不大的躺椅上,四目相對,情意綿綿。

外面那一張憨厚快樂的臉,和內裏這張瘦到快要脫相的臉,堪堪能夠重疊。

沈映宵意識到什麽,出門去了隔壁。

這邊果然也是類似的景象。唯一的區別便是銅盆被鑲在了墻上,像一面梳妝鏡。賣瓜小販的娘子跪坐在鏡子前,手裏拿著破爛的刀,盯著銅盆一刀一刀剁著面前的地板,眼神兇狠又呆滯。

“金盆洗手,洗心革面。”魔尊饒有興趣地念叨著,“如今看來,這‘面’革得倒是徹底,幹脆連人都換了一個。”

抱著“金盆洗手”的心思來到這座城裏的人,只能被拖入鏡中世界,眼睜睜看著外界的“自己”把日子越過越好,而真正的自己卻被封在此地,永無天日。

“用這種方式聚集濁氣,難怪能養出魔種。”沈映宵一提到魔種,就忍不住看了看魔尊,“真夠缺德的。”

魔尊:“?”看我幹什麽,又不是本尊想給這種濁氣當核心的。

好在這無禮的晚輩也沒盯他太久。

沈映宵回過頭,試著跟被藤蔓捆在地上的人搭話。

可惜完全沒人理他,夫妻倆都像中了邪一樣盯著銅鏡,無法溝通。

沈映宵想了想,又去了那天那對“黑白無常”的住處。果然這兩人也被藤蔓纏著跪在地上,眼睛像黏在了盆底一樣。

不過,或許是他們中招的時日尚短,被同化得並不厲害,沈映宵多問了幾句,他們就緩緩轉頭,看了過來。

兩人居然還有意識,這就是意外之喜了。

沈映宵趁機問:“你們是如何進來的?”

“回…回去,放我回去。”兩個人這次卻不回答了,執念般重覆著,“假的,我才是真的。”

沈映宵默了默,看向纏在他們身上的藤蔓,死馬當做活馬醫的想把這東西砍掉試試。

然而削斷一根,又有無數根拔地而起,它們周身濁氣濃郁,竟像是因人心底的陰暗而生。

“八成是沒救了。”沈映宵嘆了一口氣,本著能救就救,救不了算了的原則,“我看我還是去找找陣眼吧。”

這座鏡中城,應該是孕育濁氣的地方。沈映宵便幹脆放開心神,往濁氣最濃的地方走。

走了一陣,竟是離前一天他們待過的破廟越來越近了。

沈映宵遠遠望見那座廟,忽然怔住。

——鏡中城這個遍地廢墟的地方,破廟卻居然是完好的。

他蹙了蹙眉,加快腳步,去了這怎麽看怎麽異常的地方。

……

到了院門口,沈映宵推開上著朱漆的門,步入其中。

進了正殿,便見殿中端坐著一尊巨大銅像,那佛像盤坐在地,兩手各自鑲嵌著一只銅盆。

銅盆豎著放置,底部光亮如鏡。

沈映宵目光落了上去,忽然,他看見鏡中模糊閃過一道身影。

——外界不知哪條街道上,淩塵持劍走著,像是正在遠望某些鏡中看不見的東西。

沈映宵心裏一驚,下意識地往前走了走,想看得更加清楚些,可盆底卻又忽然變得模糊起來。簡直像過了試用期正等待收費一樣,只留了一點殘影,勾得人心急。

沈映宵:“……”詭計多端的銅盆。

可明知是陷阱,卻還是不得不踩。畢竟這銅盆的確能照出外間的景象,沈映宵很難不在意淩塵正在做些什麽,若提早知道,也能提前應對。

仗著自己的神志無法被入侵,沈映宵咬了咬牙,走了過去。

銅盆離地只有不到半米高,沈映宵俯身看了看,試探著單膝落地。

膝蓋靠近地面的一瞬間,泥地裏騰地躥出幾根藤蔓,纏在他腿上,另一條腿也被拉了下去。

那拖拽的力道極大,沈映宵猝不及防就給這銅盆行了個大禮。好在銅盆也不是受了跪卻不辦事——雙膝落地的一瞬間,盆底畫面驟然清晰。

外界城中,淩塵一路尋找著什麽,竟然漸漸來到了破廟。

他停在殿外思索了一下,推門進入廟中。

……

一炷香之前。

淩塵在城主府中尋了一陣,卻找不到人,只遇到了幾次突然襲擊,以及隨著襲擊悄然出現在身後,等他撞上去的銅鏡。

可惜有了先前的經歷,淩塵並未上當。他一一避開,望著銅鏡周圍那細密的陣紋,心裏猜到銀面人剛才大概是推開他,自己掉進了銅鏡當中。

救人最忌買一送一,淩塵沒有貿然進去,而是抓住每一次時機,記下了那些陣紋的細節。

就在這時,他想起什麽,按了按手腕——差點忘了,先前銀面人用來傳信的那一道絲線,此時還留在腕上,尚未解開。

淩塵尋著這點線索,發現銀面人像是已經出了城主府。

他便也破水而出,回到岸邊。擡頭一看,本該等在岸上的梅文鶴卻不見了。

淩塵:“……”

莫非自己想多了,實際上是他身邊的人有一個算一個,都很擅長轉頭就丟?

找一個是找,找兩個也是找。

總歸只有那麽一條線索,淩塵便繼續循著腕間細線找去,一路來到了城郊的破廟。

進了廟,淩塵立刻發現,屋裏的細節有了變化——那兩只被隨意丟在廢墟裏的銅盆,不知被誰撿出來,一左一右掛在了墻上。

淩塵目光落在上面,避開會被鏡子照到的範圍,試探出聲:“有人麽?”

……

鏡中世界。

隨著淩塵的這一句話,沈映宵忽然怔住。

——他竟然清晰地聽到了淩塵的聲音。

剛才不管是在城中,還是淩塵進廟之前,這銅盆明明只有畫面,並無聲響。

可現在,凝神去聽,不僅僅是淩塵的嗓音,他竟然還聽到了外界微風掃過屋檐的響動,以及草叢裏的啾啾蟲鳴。

沈映宵忽然明白了什麽:就在淩塵進殿的一剎那,銅盆內外的聲音被連通了。

既然自己能聽到外面的動靜,那麽淩塵恐怕也能聽見裏面的聲音。

……這東西莫非是想讓他求助,把淩塵引進鏡子當中?

這個念頭剛剛閃過,沈映宵忽的渾身一顫——纏在他身上的藤蔓原本只是限制了他的行動,可現在,這東西卻故意戳弄起來。

先是刺了他一下,發現他有了防備,竟又來撓他的癢,為了逼他出聲,不擇手段。

沈映宵死死咬住牙,咽下一切聲響,同時心裏忍不住大罵:這東西不會真的以為他能把淩塵引進來吧!

抓人質也不抓個管用的,簡直是無妄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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