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關燈
第115章

時間稍微往回撥一點,在五條悟剛剛踏入這間宅邸不久的時候。

月下未來和禪院惠終於找到了地牢的入口。

深不見底的地牢中只有頭頂昏暗的白熾燈作為唯一的光源。

月下未來留意到這裏很粗糙,並且很新,地牢走廊就是草草用鋼筋水泥拼接出來的方格子,好像就是為了這次的綁架活動臨時劃分建造出來的粗爛工程。

禪院惠的影子用作偷襲實在是好用,他們沒有驚動什麽人就潛入到了地下二層。

手機信號開始不穩。

二層的走廊狹小而潮濕,頭頂的光源更加暗淡。

長長的走廊好像一直延伸到黑暗盡頭。

沒有守衛。

反常,太反常了。

從樓梯上下來的時候,月下未來和禪院惠就提起了警惕。

但什麽都沒發生。

人質被關在地牢最深處。

左右兩邊粗糙的鐵欄桿後面,是大大小小的粗黑鐵籠。最大的有一人高,關著五六個成年壯漢,最小的大概只有半米長,有小孩子一動不動地蜷縮在裏面。

兩人停下了腳步。

很難形容那一瞬間的震撼。

陰森的燈光中,人類像是什麽可以被買賣的動物一樣被關在一模一樣的狹小空間中,他們大概被囚禁的時間更長,大部分人看過來的目光絕望而死氣沈沈。

有微弱的呻吟聲,空氣中彌漫著難聞的味道。

有人隔著籠子向他們求救,但更多的人則是沈默。

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在隨著他們移動,禪院惠有點不自在的小聲說:“情況有點奇怪。”

月下未來看了一圈,“總之還是先救人。”

禪院惠點點頭。

“這些人怎麽帶出去?”惠問,“我們帶上去?還是說通知警察……”

月下未來打了個暫停的手勢,掏出口袋裏嗡嗡震動的手機。

——『江戶川亂步』

月下未來帶著疑惑接通電話。

“月下!帶五條悟回來!是陷…阱!這一切都是針對五條悟的…陷……”

“……回來……直播…證據……書……”

聽筒裏發出刺刺拉拉的噪音,江戶川亂步的聲音淹沒在巨大的噪音中,最後所有聲音都消失了,電話自動掛斷。

空蕩的回音飄散在寂靜的走廊裏。

無信號。

月下未來沒有試圖撥號問清楚,果斷切換到系統網絡,而是直接切換到網頁連接到日本最大的直播平臺。

果不其然,首頁第一就是一個相當可疑的直播間,視角很低,被鐵籠遮住了邊緣,但拍攝角度很清楚,清楚的看見視覺最中心發生的悲慘事件,和唯一站立在血泊中的那個高挑人形。

是五條悟……

他站在光中,腳下是血,長長的披風末端浸在鮮紅的影子裏,漆黑的衣料讓他看起來白的非人。

他有個線條優美的側臉。

五條悟看著窗外,看著光的來源,雪白的發絲自然的散落,這個角度看不到他的眼睛,但能看到那雙淺色的嘴唇被緊緊地抿了起來。

受害者在他腳下咽下最後一口氣,而他看起來冷冽、美麗、高高在上、纖塵不染。

驚人的邪惡,和驚人的美,讓這副畫面像是畫家精心描繪的油畫。

“五條老師?!”禪院惠驚怒的聲音響起。

月下未來張了張嘴,花費了半秒時間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系統!”他猛地喊道,“切斷直——”

“——!”

燈光仿佛有一瞬的熄滅,又在下一瞬間亮起。

不受控制的暈眩。

在無人可知、無人可抵的精神之海中,眾人的記憶已經被悄然替換。

禪院惠扶住額頭。

他們是來——

對了!他們是來解救人質的!

五條老師是兇手……五條老師怎麽可能是兇手?不,不對,有可能,那個人做得到,他當然可能是兇手……

好像有什麽改變了,好像又什麽都沒改變。

禪院惠的記憶告訴他五條悟當然是兇手,但直覺卻讓他覺得哪裏不對。

他本能的希望有人能否定這個猜測。

年輕的學生將惶惑的目光投向同伴,與月下未來目光相對。那雙深藍的眸子在昏暗的燈光下近乎深黑,他沈沈地看著禪院惠,好像是風雨欲來的海面,又好像是被風暴肆虐的天空。

再下一秒,禪院惠只覺得後頸劇痛,眼前黑了下去。

不能確定禪院惠的立場。

月下未來想。

不能確定禪院惠是不是會阻止他。

【系統,切斷直播。】月下未來說,【來不及的話就直接切斷城市電力,直播端服務器在哪?不惜代價——】

【來不及了,這是錄播。】

月下未來咬牙:【什麽意思?】

【這是兩分鐘前的影像。】系統的機械音顯得十分冰冷無情,【是早有預謀的錄像,有電子方面的異能力者在阻撓,直播放出的時候,影像已經傳遞到了海外。】

眼前出現重影,牙齒咬破了舌尖,整個世界好像都被虛假的投影覆蓋了。他感覺有哪裏不對,大腦卻擅自認同了一切,兩方截然相反的直覺在拉扯著神經。

——你應該回頭去拯救人質。

腦子裏好像有個聲音這樣說。

——叫醒禪院惠然後道歉,你是個咒術師,你理應去救人。

“……不。”

——不?那你要去哪兒?去找五條悟?那個騙子?

“……他不是!”

——好好睜開眼睛看看這些證據!五條悟是兇手,這就是現實!

這個聲音大體是存在於他心中的另一個月下未來,是他23年來積累的所有社會通俗價值準則,既是最苛刻的評論家也是最悲觀的旁觀者,他冷漠又理智,大聲斥責著自己的愚蠢和執迷不悟。

——五條悟只是個深謀遠慮的野心家,他親口承認了他所做的一切罪責!他親手催化出了差點毀滅世界的可怕咒靈、就只是為了成為救世主來攝取權力!他背信棄義殺死自己的老師,甚至打算無休止的消耗人命來制作咒骸,你不是打算拯救世界重啟時間嗎?為什麽還要執迷不悟?就因為他隨口一句我喜歡你?就因為你那廉價的愛情?

“我……”

鮮血和著唾液被咽下,月下未來卻渾然不覺,他死死地盯著仍舊在繼續播放的手機屏幕,沒發現自己一直在顫抖。

好似一直以來相信的準則被推翻,道標被顛覆。

又來了,這種不知所措的正義感。

他一直相信五條悟是正確的。

迷茫的時候,不知道該怎麽做的時候,只要看著前方筆直前進的身影,就總能找到自己方向。

他從沒想過五條悟可能是錯誤的。

那是他最美麗的珍寶。

“……閉嘴。”他小聲喃喃,“……他不是。”

——不是什麽?

“他不是騙子。”

——如果是呢?

“……我不在乎。”

不知是想說服誰,他重覆了一遍:“我不在乎。”

他背對160個無辜人質,帶著五條悟的學生轉身向外跑去。

亟待拯救的無辜人質?良知?咒術師的職責?

隨便吧。

五條悟是兇手還是野心家?

都行。

他不在乎。

他什麽都不在乎。

月下未來只想去那個人身邊,握住他的手。

——怎麽都好,別讓五條悟孤零零的面對一切。

/

在月下未來背著禪院惠馬上要沖進樓梯的時候,突然一陣劇烈的搖晃打斷了他的腳步。

無數灰土從頭頂簌簌落下,頭燈的燈光劇烈搖晃起來。

在明明滅滅的燈光中,管鞭猛地紮在墻壁上,月下未來驚疑不定地撐住墻壁。

地震?!

原本一片寂靜的耳邊好像終於能聽到聲音一樣,轟隆隆的巨響從腳下源源不斷地滾動上來。

是大地的聲音。

巨大的轟鳴聲從地下傳來。

這是一股源自本能的恐懼——

系統在他耳邊大聲尖叫:【是地震!】

【這是最少八級的大地震!這裏撐不住的!快走!】

泥土松軟的向下滑,管鞭抓不住墻壁,頭頂明明滅滅的燈泡終於撐不住了,啪地砸在粗黑的橫梁上。

狹長的走廊只剩下遠處還有一點小小的光明。

月下未來站在了黑暗中。

玻璃碎片四濺,在他臉上劃出一道小小的血痕。

他沒動。

手機不知何時已經黑下了屏幕。

他知道,他當然知道,這種一看就粗制濫造的地牢不可能抵禦這種程度的地震,一旦塌陷不被砸死也會被活埋——

手中用來穩定身體的鐵管被抓出五個清晰的指印。

他想去五條悟的身邊。

他多想站在他身邊——

背上的惠發出一聲即將醒來的痛哼。

月下未來下手並不重,咒術師的體質又一向不錯。他站在搖晃的黑暗中粗暴地晃醒了禪院惠,在男生反應過來之前把他扔進了還算安全的樓梯間拐角。

“跑!”

咒術師不會這麽輕易就死,更別說他還是十影法。

月下未來轉頭沖向關押人質的牢房深處。

/

地震發生的時候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五條悟剛摸清了現狀,警察剛發現了“真相”,連直播前的觀眾也剛剛接受“罪魁禍首是五條悟”這件事。

然後轉眼間,大地轟鳴,房屋晃動,悠長響亮的地震警報在半個日本地圖上被拉響。

五條悟沒有動。

他暫時沒有動。

他在思考剛剛那一瞬間的感受,在翻檢自己的記憶。

這種感覺很奇妙,五條悟想。

在他的記憶中,他竟然真的是犯人。

他催化夭、逼死夜蛾、利用未來、按下了鏈鋸啟動的按鈕,做了種種骯臟的勾當,就是為了得到更高的聲望和更高的權力。

現在不夠、掌握了咒術界也還不夠,記憶中的五條悟,竟然真的期望能掌握這個世界。

他竟然真的想統治世界。

——這種只有漫畫反派才會出現的搞笑理想。

五條悟捏著那只面具,眼神冰冷的想。

犯人是誰呢?

到底是誰?用什麽來做到這一切的?

鑒於他們不久前還討論過這件事,他想到了『書』。

如果這就是『書』?

改變現實、顛覆記憶、甚至是捏造莫須有的一切、那還有什麽是他們做不到的?

他明明剛剛還在那個好像沒有盡頭的走廊上。

說起來,他當時在想什麽來著?

大概是5分鐘前。

他站在那條走廊上,想著這些所謂的古宅還真是千篇一律。

他想著這次的任務要速戰速決,想著未來和惠估計已經找到人質位置了,想著他預定了新的餐廳位置,這次絕對不要棉花糖燉菜這種奇怪菜譜了……

不知道這次會死多少人。

咒術師並不是真的英雄,“拯救他人”並不是他們的職責範圍。

消滅才是。

不管這個消滅的對象到底是咒靈還是人類。

雖然做不到死人覆活,但至少可以幫他們報仇。

3分鐘前的五條悟聽從綁匪的指示拐過一條長廊,感覺有些不耐煩,到底要繞圈子到什麽程度啊,他已經知道對方位置了,真的不能直沖過去解決綁匪嗎?

就算綁匪威脅說埋了炸彈,不按照指示走就引爆炸彈殺了所有人,但至少未來那邊的一半能得救吧。

塞在耳朵裏的微型耳機發出了細小的電流聲,想起那群偵探和警察焦頭爛額的樣子,五條悟勉勉強強耐下性子。

再忍兩分鐘。

六眼可以觀測到咒力走向,宅邸深處聚集著大量的普通人,想必那個罪魁禍首也在那裏。

很近了。

快點啦。

五條悟不高興的想,等下吃完飯就讓惠自己回去吧,他想跟未來去游樂園約會。

不知道東京游樂園開了嗎?

想在摩天輪的最高處和那個人接吻。

他的未來,一定又會露出那種高興又忍耐的表情吧。

這樣想著,1分鐘前的他踏進了最後一條走廊。

大概就在這個房間後面,距離這裏只有一扇門相隔的那條走廊。

一步,兩步,三步——

他隱約聽見了真正犯罪者的聲音。

毫無預兆的,就在下一個眨眼的瞬間——

一切都改變了。

/

五條悟站在血泊中,面前是倒下的屍體和驚恐的人質。

慘白的燈光照亮了身體,空白面具冰冷的觸感在指尖是如此鮮明。

溫熱的血流過地板。

原來如此。

他想。

『不樂本座』意思並不是“不安於坐在原來的位置上”,而是——不願意回去原來的座位。

——五條悟不能回去原來的座位。

他飛快的明白了一切。

並接受了現狀。

這下麻煩了。

男人在心裏嘆氣。

本人的記憶都被替換了,就算辯解了也沒人會信吧。

兇手竟然是五條悟什麽的……未來會怎麽看他呢?

在武裝直升飛機上的警官重新鼓起勇氣說些什麽之前,轟隆隆的聲音從地下傳來。

樹木像是浪潮一樣向同一個方向倒伏下去。

不管是房屋還是山脈都開始搖晃起來。

地震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