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關燈
第94章

“你醒了嗎?夏油前輩。”

深灰色的雲彩從天空中緩緩流過,像是一團模糊的油彩緩緩在水中溶解。天空的界限暧昧不清,有淒冷的風吹在裸露的皮膚上。

夏油傑第三次在這個殘酷的世界睜開眼睛。

“……”

他無聲的嘆了口氣。

赤裸的手臂上有著熟悉的傷疤,衣服也還是那套戲服一樣的袈裟,雖然樣子相同,但夏油傑大體猜到了一些事實的真相——這不是穢土轉生,而是他原本的、真正的、曾經被羂索盜竊侵占的身體。

他被真正的覆活了。

而覆活他的始作俑者正背對著他坐在天臺邊緣,黑發柔軟的落在肩膀上,絲毫看不出剛才瘋狂暴虐的模樣。

兩人之間的戰意和那種扭曲的憎惡像是隨著冷風一起、在夏油傑的又一次死亡後流失了。

夏油傑感到一種提不起勁的疲倦。

……他們……這到底是在做什麽呢?

夏油傑又嘆了口氣,他把手臂搭在眼睛上,“你真的很過分啊,月下未來。”

身體的感覺逐漸覆蘇,如果說穢土轉生就像是套著游樂園玩偶服工作的生澀,原裝身體就是赤身裸體般的自由舒暢。

要不是真的太冷,夏油傑都感覺自己快睡著了。

“嗯,我知道,對不起。”月下未來毫無誠意的說。

他背對著夏油傑舉著手不知道在看什麽。他身上的衣服已經換過了,這次是一件淺灰色的長外套,長長的黑發沒有紮起來,而是隨意的披在身後,他好像做了細致的整修,整個人看上去異常整潔,完全看不出剛剛那副被血塗滿破破爛爛的樣子。

想也知道是為了做給某人看的。

“說著對不起,但完全沒有要反省的意思呢。”夏油傑故意問,“你做了什麽嗎?我感覺跟之前好像不太一樣。”

“嗯,你覆活了。”月下未來語氣平平無奇的說,“先穢土轉生,然後操控你的身體接收【告密之心】,就可以覆活了。”

“這麽簡單?”

“就這麽簡單。”

他的語氣像是“我幫你買塊面包”一樣平平無奇,明明是一件大事,但看上去既不打算誇耀什麽,也不打算向他邀功,月下未來看上去甚至比夏油傑自己還要抗拒這個話題。

這讓夏油傑不由得多看了他兩眼。

以前這個學弟的性格有這麽別扭嗎?

厚重的雲彩像海浪一樣一層一層的在天空中翻滾著湧過。

月下未來對夏油傑說:“夏油前輩,能聽我說說話嗎?”

“我拒絕你也不會聽的吧。”夏油傑說。

“我們需要你,五條悟也需要你。”

“你聽人說話啊。”

“五條前輩說你的條件他答應了。”

夏油傑不說話了。

“夏油前輩你……其實沒朋友吧?”月下未來看著他,“五條悟也沒有朋友。”

“熟人有很多,敵人也有很多,但朋友就只有一個。”

“很可惜,那不是我。”

“你也許在想,為什麽面前這個人如此的多管閑事。”月下未來看著夏油傑的眼睛,“但這種話五條前輩是絕對不會說的吧?”

“對不起,是我在得寸進尺多管閑事。”

月下未來很認真:“但你不能仗著五條前輩性格好就欺負他啊。”

夏油傑看上去想說什麽,又被月下未來打斷了。

“擅自逃跑,擅自敵對,擅自讓五條悟殺死他唯一的摯友……”

“——你很過分啊,夏油前輩。”

“你痛苦過之後就解脫了,你打算讓五條悟怎麽辦呢?”

“背負著殺死你的罪孽感一直走下去嗎?”

“孤獨的、一個人走下去嗎?”

月下未來用非常寂寞的表情代替不在場的某個人指責他:“你真的太過分了。”

夏油傑張嘴想反駁,他想說你又知道什麽,想說悟不會在意這…些……

真的不會在意嗎?

是最強就可以忽視疼痛嗎?

是最強、五條悟殺死摯友的時候就不會痛苦了嗎?

五條悟是最強,所以呢?所以就理應背負這一切嗎?

心臟的一角忽然抽痛起來,夏油傑終於將視線轉向他一直在刻意忽視的東西。

世人多愚昧。

在他鄙薄非術師對術師的迫害的時候,卻沒想到他的所作所為也是一種對重要之人的迫害。

他真的不知道嗎?

他是知道的。

他只是說服自己假裝不知道罷了。

就像他當初說服自己保護世人、後來又說服自己必須要跟世人敵對一樣……

拋棄了普通人、又被咒術師所拋棄的夏油傑——

也不過是愚昧的其中之一罷了。

月下未來的聲音混雜在高空的冷風裏,聽起來有些飄忽不定:“夏油前輩你啊,可能是太痛苦了吧,完全忘了還有人在等你。”

“回頭看一看啊,你並不是孤身一人。”

他說:“別讓理想蒙蔽了眼睛。”

天臺的風冰冷刺骨,空氣中的水汽逐漸充裕起來。

也許又要下雨了。

月下未來移開了視線,他聽見身後傳來了沈重的呼吸聲。

夏油傑問他:“現在再說這些,已經晚了吧?”

“嗯,晚了。”月下未來看著遠方,看著五條悟所在的方向,口鼻處呼出白霧狀的水汽,又轉瞬被冷風吹散。

他說:“夏油前輩你在岔路口上走出太遠,大概已經回不了頭了。”

“那你……”

“但你輸給我了。”月下未來打斷他的話,他再次回過頭來看向夏油傑,剛剛那種寂寞的神情消散了,夏油傑甚至有點習慣他這副沒有表情的表情,上面既沒有癡迷於戰鬥的狂熱也沒有拯救者的高傲,他只是平靜的說,“我們說好了吧,你輸了就要來幫忙拯救世界。夏油前輩,你要賴皮嗎?”

夏油傑支著下巴看他:“我賴皮的話你要怎麽辦?”

“你還欠我三個要求吧?作為放你自由行動的代價。”

夏油傑失笑,“用在這裏啊?”

“嗯。”

“那剛剛你怎麽不用?”

月下未來理所當然的說:“用了你也不服吧?”

夏油傑真的笑出來了,他問月下未來:“悟知道你這樣嗎?性格變化也太……”

月下未來臉色一變,他皺起眉頭,面色不善的發出警告:“你別告訴他。”

夏油傑又低低笑了兩聲。

又死了一回,他看上去好像終於想起了什麽,放下了什麽。

他笑著問月下未來:“三個要求用在這裏,那事情結束之後怎麽辦?不怕我反水?”

“與我無關。”

夏油傑:“?”

“那是你跟五條前輩之間的事吧?”月下未來說。

夏油傑覺得真的要重新審視這個小學弟了,畢業之後他到底都經歷了什麽啊?成長路線完全偏移到奇怪的地方了。

“最後還有一個問題。”

“?”

“為什麽非要是我?”

“啊?”

夏油傑:“你們需要的是咒靈操術吧?又不是‘夏油傑’。把這具身體完全當成工具不是更簡單嗎?為什麽還要多此一舉?”

他之前問過這個問題,但被月下未來糊弄過去了,夏油傑這次決心想要一個答案。

他盤腿坐在地上,單手支著下巴,看著月下未來的目光帶著探究,他此時幾乎完全褪去了那種幽深陰暗的絕望和瘋狂,取而代之的是冷靜到近乎漠然的冷眼旁觀,“月下你啊,為什麽會對我抱有愧疚?我們沒交情吧?”

“……”

月下未來張了張嘴:

“沒有愧疚。”

“我不信。”

月下未來沈默,他突然想起了記憶中那一大罐金平糖。

從五條悟到夏油傑,那瓶燦金色的星星被當做安慰的禮物送到了他的手裏,那一份沈甸甸的善意被他從東京帶回家鄉,又從家鄉被帶去他後來工作的城市。

他始終沒舍得吃。

“一定要知道答案嗎?”月下未來看著他。

“還是知道比較好。”夏油傑說。

“五條前輩說你們是最強。”

“還有呢?”

還有……

在那個很忙的夏天,他得到了一罐很漂亮的金平糖。

沒交情的夏油前輩不太溫柔的安慰了他。

然後……

11天後,夏油傑被派遣至任務地點舊■■村。

16天後,夏油傑被判定殺死目標村莊非術師112人,依據咒術規定第9條,其身為咒術師,成為處刑對象*,自此叛逃。

誰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好像一轉眼之間,前途光明遠大的特級咒術師就成了臭名昭著的極惡詛咒師。

發生了什麽?

不知道。

該做些什麽?

什麽都做不了。

無能,無力。

但一定有什麽極度糟糕的事發生了。

月下未來並沒有自以為是的覺得自己能拉住夏油傑。

他比誰都要明白自己的無力。

但是啊……

他偶爾會想……

如果那個時候,如果在那個失眠的深夜,在夏油傑把那瓶星星放在他手裏的時候,他能夠註意到同為咒術師同伴的夏油傑的疲憊,註意到夏油傑為什麽也沒睡,能想起來問他一句:“你沒事嗎?”

那是不是一切就不會走到現在這個糟糕的局面了呢?

咒術師會多一個可靠的同伴,五條悟也不用殺死自己的摯友。

他們是不是就會有個不一樣的結局?

“我知道自己天真。”月下未來說,“但當時要是問問你就好了。”

空氣一時間安靜了下來,夏油傑看不清他的表情。

“……這跟你…沒關系吧。”

他用自己都聽不清的聲音小聲說。

——月下未來不適合做咒術師。

記憶中隱約記得悟這樣說過。

夏油傑當時不太明白他為什麽這樣說,畢竟月下實力不弱。

他這時候明白了,月下未來確實不適合。

心太軟了。

對咒術師來說,這不是什麽好事。

他低頭呼出一口白霧。

今年冬天真是冷啊。

東京校沒有了,夜蛾老師也沒有了,菜菜子和美美子被五條悟的學生殺死,剩餘的同伴也死的死散的散。要不是月下未來的覆活,五條悟這會兒也不知道能不能從海底出來。

他不過睡了短短一年,卻像是一輩子那麽久。

夏油傑熟悉的一切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迅速衰敗了。

月下未來在對他說話,又好像不是在對他說話,夏油傑突然有些分不清聲音到底是在哪裏傳來的。是耳邊?還是從他心裏?

“……夏油前輩在拯救人類之前,能不能先救救我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