謠言傳得如此離譜, 就連久不見面的小夥伴都打來電話詢問, 蘇繼明自然不會不知道。

但他一直沒和蘇澈聯系, 裝成鴕鳥把頭埋在沙子裏不出聲。

很快，到了高考的日子。

記者們自然不會放過這個特殊的機會，長槍短炮在酒店對面列了一排，甚至還有架起高倍攝像頭偷拍的。

只要能拍到一張蘇澈與顧家人在一起的照片, 後半個月的八卦版頭條就不愁了。

心懷美好向往, 記者們美滋滋地等待著今天不得不露面的蘇澈, 穩操勝券。

他們等到了……

“嗡嗡嗡——”

一架軍用直升機帶著巨大轟鳴聲降落在酒店頂層的平臺, 螺旋槳掀起地面上一層塵土。

在高倍望遠鏡的視野下, 只見蘇澈和幾名看不清面目的人一同乘坐專用電梯來到停機坪，帶著自己的文具上了直升機。

螺旋槳轉動，飛機直上雲霄，轉眼就消失在愚蠢的凡人們面前。

記者：“……”

他們拿著手中只拍了幾個小黑點的相機, 心情覆雜。

動不動就拿出私人直升機的有錢人真是太討厭了！

……

為了讓祖奶奶沒有一切後顧之憂, 顧家幾人先前就已經和學校協調好。

由於楚華一中被征為考場，直升機順利停在了對面十三中的大操場內。

消息一傳來, 半個十三中的學生都跑出來圍觀這位傳說中的十三中之光。

尤其數黑龍互助學習小組的成員們最興奮。

經過黑龍小組長的努力發展, 黑龍互助學習小組已經從一個七八個人的民間機構發展成為受老師、家長、教導主任欽點，校長親手頒發錦旗，有著自己活動地點的大型聚眾自學機構, 新老成員遍布十三中，學風強硬，不學就打。

這個以毒攻毒的方式顯然十分適用, 具體效果看看教導主任頭頂少禿的半邊頭發就知道了。

要不是有這份香火情在，蘇澈想要借用十三中操場也不會如此順利。

“老大來了！老大來了！”

飛機降落之時，學習小組的骨幹們奔走相告，帶領小弟去走廊上排隊膜拜老大。

蘇澈夾著透明文具袋和準考證走下直升機時，只聽樓上一聲嘹亮的“全體註意！”

隨後，“刷”一下，胳膊上紋著五三的小弟們齊刷刷九十度彎腰，積極道：“老大加油！”

氣勢澎湃，聲震校園，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個黑社會老大出巡。

蘇澈：“……”

心情詭異中又帶著點感動。

於是他和學習小組的小弟們承諾：“謝謝大家，感謝大家的支持，考完了我替你們總結經典題型8000道。”

“好好學，”他回頭鼓勵道：“提高均分就靠刷題，爭取明年趕十二中，後年超九中，十年之內把楚華一中踩在腳下摩擦！”

小弟：“……”

他們目送老大離開，深深憂慮起自己的未來。

我們的老大是不是有點中二病？

……

蘇澈在考試，蘇繼明也在思考一件對蘇家來說很重要的事情。

他看著面前大屏幕上的新聞，在辦公室裏左右踱步、猶豫不決。

蘇均的DNA和自己不匹配，說明他這麽多年只有蘇澈一個兒子，可是……

新聞裏的記者還在激情報道：“直升機將蘇澈送往考場後立刻返回，顯然顧家不想與他存在過多交集。”

“另外，據本臺記者得到的消息，顧二少在皇家假日酒店包下的總統套房自一周前不再續費，當日正是顧將軍到訪楚華市之日。二少此舉是否有快刀斬亂麻之意，尚不清楚。”

“據悉，顧將軍曾在公眾面前表示不喜歡家庭生活受到媒體過多關註，這位性格強硬的軍人是否能夠接受身為網紅的蘇澈進入顧家，情感專家表示不太看好。”

“前途無亮”、“非常困難”、“恐將引發顧家不快”……

一條條不好的消息闖進蘇繼明的耳朵，在他的腦海裏砸出朵朵水花。

保自己還是保兒子，這個擺放在天平上的問題稍微一衡量，就迅速分出了輕重。

蘇繼明心想，自己正值中年，身體健康，聽話的兒子以後還會有，可如果蘇家在這次風波中招致報覆，發生什麽承受不起的損失，那麽他就是千古罪人。

“不是我的錯，要怪就怪你自己，沒有能力還偏要招惹不該招惹的人。”蘇繼明沈痛地嘆了口氣，趁著蘇澈正在考試中無法反駁，打開電腦開始起草一份文件。

“《關於與蘇澈斷絕親子關系的聲明》……”

噠噠的打字聲回響在辦公室內，伴隨著一聲嘆息：“我已經盡力了。”

……

“得來全不費功夫。”

顧錚在路上就得到了消息，雇來的私家偵探辦事利落，不光一五一十地匯報情況，還給他發來聲明的原件。

註視著文件上的“斷絕親子關系”六個字，他唇邊浮現出微笑。

蘇繼明這樣一顆定時炸彈，顧錚怎麽會留給蘇澈讓他以後為難？

還好蘇澈已經年滿十八歲，又有這份由蘇繼明親手起草的文件作為前提，就算他以後對蘇家的事情漠不關心，也沒有人能夠在道德層面上綁架他。

“蘇董還在等待顧家的消息，準備等顧家率先發難後再聯系記者輿論造勢，合情合理地拋出這份文件。”私家偵探的話裏帶著些厭惡，頗為不齒蘇繼明這個自私自利、不負責任、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說賣就賣的綠帽俠。

“他倒是小心翼翼，聰明穩妥。”顧錚意味不明地稱讚了一聲，嗤笑道：“這麽一番心機怎麽能白費？我會讓他如願以償的。”

“你這兩天將他盯緊點，誰也不能影響到正在高考的蘇澈。”顧錚叮囑私家偵探，“等到明天之後，蘇老爺子的壽宴召開……”

“那時候我會讓他知道自己的決定有多麽正確！”

說罷，顧錚掛掉電話，積極投入正在打印店挑選橫幅的眾人之中。

“你們選好了嗎？”

“這個大紅面的綢子太艷俗了，我覺得天鵝絨不錯，配上金線繡的‘蘇澈你最行，逆襲全母星’，一定能使祖奶奶感覺到我們深刻的敬愛。”

“一條橫幅怎麽能配得上叔奶奶這些天的辛苦？必須十條！沒商量！”

“標語每條橫幅都要不同，考試結束後掛在直升機最下面，不求驚世駭俗，一定要是人群之中最閃亮！”

傳說中看不慣蘇澈這個心機網紅，用直升機將他送走後就再也不聞不問的顧家眾人在這家小小的打印店裏激情購物，爭論得熱火朝天。

而傳說中冷酷、家暴、魔王一般的標準款惡公公——顧將軍，他將太爺爺、爸爸和兩個兒子看中的布料拎在手裏，面無表情地遞了張黑卡給店員——

“結賬。”

看著賬單上的許多個零，店員快被這些陪考家長的土豪程度嚇傻了。

他羨慕地想，在裏面考試的那個一定是這群土豪的天使心肝大寶貝。

他上輩子大概拯救了全宇宙吧！

……

這一切驚喜或者驚嚇，沈浸在題海中的蘇澈還暫時不知道。

最後一場考試的結束聲終於“叮鈴鈴”響起。

溫暖的陽光灑在臉上，蘇澈伸了個懶腰，和交卷後或神清氣爽、或興高采烈的考生們一同走出學校。

這些十七八歲的青少年剛剛結束了人生中的一件大事，心頭大石落地，正嘰嘰喳喳地討論著之後幾個月的假期要去哪裏玩。

感謝肖依依打的那個賭，楚華一中的一部分學生這些天也漸漸蘇澈熟悉了，他們好奇地問道：“蘇澈，假期你準備幹什麽？”

作為一個有家有業的德魯伊，蘇澈畢竟無法像這些真正的青少年一樣無憂無慮，他有青山村的金坷垃一廠、白尾沙灘的海帶種植基地、海寧鷗絨廠和即將開業的菲尼克斯金坷垃分廠要忙活。

聞言，蘇澈笑了笑：“先回家吧，其他的事之後再說。”

他想起一件答應過的事，補充道：“我爺爺的80歲大壽剛巧今晚舉辦，一會兒應該要去給他老人家賀壽。”

“賀壽？”

他的話被在門口等待考生的幾名家長聽到，臉上不自覺就浮現出一絲憐憫的神色。

“？？？”蘇澈註意到這些同情目光，心裏有些奇怪，面上卻不動聲色，自然也就不知道在他考試的這短短兩天之內，蘇氏食品被顧氏暗中打壓所發生的一系列變故。

他眨眨眼，正想掏出手機打開新聞，突然，周圍傳來一陣驚呼聲。

一抹明艷的紅色從上方飄落，柔軟地覆上眼睫，像是一個冰涼的吻。

只見漫天的石榴花、紅月季、象牙花從天而降，伴隨著火紅的花雨，十條標語齊刷刷從遠處飛來的直升機上垂落，燦金字體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第一條就是——“蘇澈你最行，逆襲全母星！”

“哢嚓哢嚓。”

在考場外抓拍考生的記者哪肯放過這個意外之喜，將相機對準天空，拼了命地抓拍，並飛快將照片送回編輯部。

看著標語上的文字，蘇澈：“……”

他想要默默溜走，太羞恥了。

誰說顧家是中洲最高冷最低調最有格調的豪門？出來挨打！他們熱情起來能要了德魯伊的命！

……

考場外的新聞鬧得這麽大，自然也闖進了正在籌辦壽宴的蘇繼明耳中。

“什麽？”他難以置信，又確認了一遍。

“是真的。”集團股東在電話中滿是喜意地說：“社交媒體上已經傳遍了，所有人都說顧家好大的手筆，看這幅樣子是真把小澈當成了自家小輩寵，有他牽頭，以後蘇氏食品還不知能和顧氏有多少合作機會，蘇董有福。”

蘇繼明來不及計較自己的失態，“啪”一聲掛斷了電話。

他迅速聯系自己的秘書：“把今天早上發給媒體的通稿撤回來！讓相關人士封口！立刻！”

“來不及了，蘇董。”秘書顯然也看到了網上的消息，他一臉苦色：“我們從一大早就開始造勢，細數大少爺給蘇氏食品帶來的負面影響和您這些年的不容易，就算斷絕父子關系的聲明還未正式刊登，有心人也能從蛛絲馬跡中察覺端倪。”

“……那也要撤回。”蘇繼明一仰頭，跌坐在寬大的轉椅中。

他用手臂遮住眼睛，一瞬間仿佛老了二十歲。

“事情怎麽會走到這一步的？”蘇繼明自言自語。

他畢竟是個有城府的人，頹喪片刻，立刻從椅子上直起身，打起精神撥通蘇澈的電話，想要和他聯絡一番父子感情。

“為今之計，只能希望小澈和之前一樣單純，不要相信媒體這些惡意造謠的話。”蘇繼明說服自己。

他的心仿佛懸在萬仞峭壁上，仔細斟酌過口氣，打開通訊錄……

“該死！”

最新款的銀色手機被狠狠砸在灰色地毯上，滾了兩滾，染上灰塵。

為了防止蘇澈求情，他早就將他的號碼拉入黑名單，而該死的殺毒軟件不知什麽時候清空了黑名單中的所有電話，包括蘇澈。

“去公司裏問一下誰有蘇澈的手機號，抄寫後給我。”頂著秘書奇怪的目光，蘇繼明忍辱負重他。

“好的。”秘書去了好一會兒，終於送來一張小紙條。

蘇繼明忙不疊搶過紙條，撥打了上面的電話。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Sorry， the number you dialed cannot be connect for the moment……”

連續撥打幾次都得來同樣的回覆。

蘇繼明臉色難看，沈默片刻，再一次狠狠砸了手機。

……

另一邊，蘇澈把同樣拉黑了蘇父的手機放回口袋，拽過顧錚報覆性地親了一口。

顧家四人一副“沒眼看”的樣子，扭頭的扭頭，捂眼睛的捂眼睛，然後扭頭的別過眼，捂眼睛的張開指縫。

謝天謝地，祖爺爺終於被賢惠的小天使套牢了！喜大普奔！

他們一邊想著，一邊又吩咐直升機駕駛員用固定在機腹下的機炮炸了一串歡天喜地的大煙花。

“咱們什麽時候去蘇家老宅？”

反正已經昭告天下，蘇澈現在也不在乎這種高調了，他破罐子破摔，咬咬顧錚的腮幫子。

“現在就去！”顧錚沈穩地答道。

他打開手機裏的文件：“不過有件事情我要先讓你知道。”

“……”

一字一句地看完那份原封不動從蘇繼明的電腦裏拷貝下來的聲明，蘇澈在顧家五人滿懷關心的目光中沈默了片刻，隨後擡頭，釋然道：“挺好的。”

有什麽東西從他心中冰消雪融般散開，帶著一點淡淡的傷感，隨風而逝。

這一刻，蘇澈感覺原身的最後一絲執念也從自己身上煙消雲散了。

“挺好的”這三個字不光是大德魯伊的想法，也是這個少年想要借他的口說出的。

原本的蘇澈一直心心念念想要獲得父親的關註與疼愛，到現在，他終於釋懷了。

“希望你來生一切都好。”蘇澈默默註視著機艙外萬裏無雲的天空。

“至於我……”

高冷又霸氣的軍用直升機一路噴著絢麗煙花，高調地飛往蘇家老宅，吸引了不知道多少道窺探的目光。

“別人打你的左臉，你就要把他的左臉和右臉一起扇腫，再按在地上用力踩兩腳。”蘇澈問顧錚道：“我記得西洲那邊的《聖經》裏好像是這麽說的？”

“是是是！”在場的顧家人一同篤定道：“《聖經》裏就是這麽說的！”

懷疑自己背了一本假聖經的直升機飛行員：“……”

行吧，你們開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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