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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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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穹頂天光十分異常,竟如白晝一般明亮,月華卻如霜霧灑落,在浮空城中覆上一層失真朦朧。

一行人跟著雲灼然走出客棧,再回首時才發現他們原先所在的悅來客棧在外看只是空地一角的小樓,檐下掛著一盞燈籠,在他們身後逐漸被薄霧覆蓋,只餘一點淡淡的紅光。

若這片空地已經是在城主府中,客棧確實算在城主府範圍之內,這也證明雲灼然的猜測對了大半,而在眼下,他們要前往城主府的中心。

小樓門外的空地極寬闊,眾人穿過薄霧而來,對面的宮殿卻仿佛越來越遠,也越來越清晰,可見他們原先以為很近是錯誤的,實際上距離並不近。但他們也在一步步接近,而越往前,前方的溫度似乎也變得更低。已有一些修為低的修士打起寒顫,暗自運功,硬是咬著牙跟眾人走下去。

約莫一炷香後,走在最前面的雲灼然和心魔停了下來。前方數層石階上是一片被黑霧遮掩的偌大廣場,一頭黑龍無聲無息盤臥其上,一雙血紅的眼睛在黑暗中仿佛兩只燈籠。

宮殿就在這片廣場之後,已然露出清晰的檐角。然而黑龍擋在前路,便動搖了不少人往前的心。

煞氣四溢的黑龍冷眼俯視著眾人,戰戰兢兢守住通往宮殿的路,秦箏一眼便認出這就是曾在天道宗出現過的魔龍,他下意識望向雲灼然。

“怎麽辦?”

雲灼然緩緩擡眸望來。

秦箏登時露出懊惱之色,方才是雲灼然讓浮空城主松了口,為他們打開進入城主府的路,他竟就對雲灼然產生信賴,稍微遇到點事,就去找雲灼然。秦箏暗惱,他好歹曾是雲灼然的前輩,怎能將他當成主心骨?

雲灼然初時也有些詫異秦箏怎會跑來問他,但見桐葉仰頭凝望黑龍,昔日淡漠的眼神霎時變得銳利,似有一戰之意,再看身旁忽然安靜下來的紅衣少年,便發現這張酷似他的臉上正抿著唇咽口水,兩眼放光……

“……那根羽毛還在嗎?”

聽到雲灼然的問話,心魔做賊心虛地抹了抹嘴角,便乖乖找出了雲灼然不久前送他的藍色羽毛。

雲灼然伸手接過,語調遲疑。

“可以用嗎?”

心魔聽懂言下之意,笑道:“哥哥下次再送我別的。”

雲灼然揉了揉心魔發頂,指尖凝起一點清光,手中藍羽浮上半空,在淺淡金光的映照下一點點脫去精致的外表,化作一點黑色魔氣,不等他再出手,那點魔氣忽然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飛進蜃龍守護的黑霧當中。

不過多時,蜃龍那雙血紅的眼睛忽然閃動了一下,黑霧凝成的龐大龍身竟開始緩緩地往身後宮殿退去,於空中盤旋一周,飛入其中。

這時,廣場終於露出了真面目,一池月光上懸著一道橋。

橋的盡頭,是宮殿的大門。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確實得到了通關密匙。”雲灼然不由輕聲感慨,不過顧神樞贈予他的通關密匙也只能通過蜃龍這一關。若沒有詐出小藍雀是顧神樞眼睛所化的真相,他不會想到一時興起拔下的小藍雀尾羽也許也有某種作用,正該用在當下。

橋盡頭,刻著臥龍浮雕的高大石門自行開啟,發出如龍吟的低沈聲音,門縫一點點拉開,透出一線紅光,仿佛是在催促雲灼然該進來了。

從空地一角被偽裝成悅來客棧的小樓,到廣場上的這座高聳宮殿,淺薄的霧氣一路上都無聲地籠罩著眾人。雲灼然早已看出這些霧氣源之於魔氣,而魔氣之源就在宮殿裏。

雲灼然朝心魔伸手,“走。”

心魔紅著耳尖搭上雲灼然的手,小心而又認真地握緊。

兩位蓬萊島主並肩走上殿前廣場,不知為何,眾人都自他們身上看出一絲愉悅的氣息來,而他們面上只有一派凝重。蓬萊仙宮的兩名弟子尾隨島主之後,二人儀態端正,神情肅穆,恍惚中像是兩位紅衣島主的童子。

眾人面面相覷。

幾名紅衣人走的很快,已然走上橋,只見佛子桐葉、姬無妄和秦箏等人都跟在他們身後,餘下殷少主幾人生怕落單似的也匆忙跟上。

泠泠清池上,麒麟石像背馱石碑,上刻筆鋒淩厲的三字。

正是城主府。

大殿敞開的大門內偶有紅光浮動,透出令人不安的氛圍。

雲灼然和心魔謹慎地走進大殿,剛踏上門前紅毯時,昏暗的大殿轟然亮起來,自門前開始,四周的火盤接連自燃,照亮了整座大殿。

二人警覺地相視一眼,一個陰沈的聲音自上方響起——

“怎麽帶了這麽多尾巴?”

“罷了,既然是小灼然帶來的,我這次就不計較了。”

這一番自問自答,言笑晏晏間仿佛含著幾分寵溺且無奈。

雲灼然循聲望去。

這座大殿內部雖極寬敞,也極空曠,叫人一覽無餘——只見上方雕龍畫鳳的巨大石雕影壁前立著一黑袍人,周身黑氣繚繞,偶有血光閃爍,如他那一雙猩紅的眸子,或眾人先前所見的那一只血紅的眼球一般詭譎。

眾人看見顧神樞時,黑霧凝成的黑龍也悄無聲息地從他背後探出頭,同樣血紅的雙眼望向門前,它的身形縮小到僅有碗口粗,卻不動聲色環繞住顧神樞,隱約透出守護姿態。

在雲灼然後進門的桐葉、秦箏幾人也都聽到了這句話,等看清楚上首那人的面容,這些奇怪的目光又都落到秦箏身後的白衣修士身上。

在進來之前,眾人已有過心理準備,並不意外會見到顧神樞,雖說顧神樞周身魔氣和雙目猩紅的模樣確實叫他們心中大駭,但眾所周知,沈靈樞才是顧神樞的真傳弟子,而雲灼然只是記名弟子,連正式入門都不算,可顧神樞卻仿佛沒見到沈靈樞一般,過分蒼白的臉上勾起一抹勉強算得上溫柔的陰冷笑容,便向雲灼然招了招手。

“小灼然,過來。”

雲灼然上前兩步,也僅僅是兩步,雙方相隔幾乎近百丈的距離,一方在門前,一方在大殿中心。

顧神樞肩上的黑龍眸光冷凝,卻讓他擡手按了下去,他揉了揉黑龍腦袋,輕輕笑道:“你我師徒一場,這世間能有幾人比你我關系還要親密?小灼然,你實在不應該如此防備為師,你這樣,為師心中著實難受。”

雲灼然轉眼望向身後的沈靈樞,“你的徒弟不止我。”

沈靈樞面色尷尬地走上前來,看了看雲灼然,而後朝上方的顧神樞拱手,“弟子沈鈺,拜……”

“那些無關緊要的人,小灼然不必理會。”顧神樞血眸含笑,仿佛只看得見雲灼然一人,他輕撫著纏在身上的小黑龍,嘆道:“為師不在這些年,小灼然竟長這麽大了,也不知到底吃了多少苦,為師心疼啊。”

沈靈樞還保持著躬身的姿勢,聞言後楞是半晌沒動。

天道宗的眾人中有人見過顧神樞,有的人還沒有,發覺顧神樞對沈靈樞的態度不對勁,皆是無措。卻見秦箏面色一下變得煞白,緊跟著走到沈靈樞身旁,他似還有些震撼,神情十分覆雜,“你,你真的是宗主?”

“小秦也在啊。”

顧神樞緩緩偏過臉望向秦箏,臉上仍是牽強的溫和笑容。

“二十年未見了,我都險些認不出你們這些舊人了。”

秦箏倏然紅了眼,深深躬身道:“秦箏拜見峰主!”

眾人神色各異,皆靜靜看著。

連秦箏和沈靈樞都承認了,眼前這味魔修就是顧神樞不會有錯,不過顧神樞可是曾經的仙道第一人,二十年前就隕落了,他如今竟真的活了過來,還……變成了魔,這個消息若傳出去,恐怕是要轟動整個正道。

顧神樞隨和地點了點頭,“小秦還是跟從前一樣見外。”

秦箏斂去眼底水光,神色虔誠地仰望著遠處的顧神樞。

“宗主回來就好……二十年了,我等總算等到宗主回來了。”

此時,秦箏仿佛已全忘了自家宗主成了魔是多麽可怕的一件事,他見沈靈樞還楞楞杵在身旁,忙拉著他的手臂跟顧神樞說:“宗主走了這麽多年,恐怕已忘了我們這些舊人的模樣,但唯獨是他,宗主可不能忘。”

黑龍被顧神樞揉得舒適,緩緩滑動黝黑身軀鉆進他懷中。

這一幕落到眾人眼中,心頭登時有種說不出的驚悚,即便顧神樞還沒有出手,他們只要多看他那雙眼睛一下就感到雙目刺痛,何況那條通體陰冷魔氣沖天的黑色魔龍也在。

在沈靈樞充滿期待的眼神下,顧神樞笑道:“我騙你的。小秦還是跟以前一樣天真,我時時刻刻惦記著你們,怎麽可能會忘記你們?”

秦箏似有些赧然,眸光卻更亮了,回過神忙指向沈靈樞,“宗主,這是沈鈺,您唯一的徒弟。”

沈靈樞被推著走到最前面,雖說先前屢次被顧神樞忽略,讓他有些失落,可看著顧神樞那張熟悉的臉,他還是很期待的——這是顧神樞,天道之下第一人,也是他的師尊啊。

“沈鈺,是嗎?”

顧神樞歪了歪頭,血眸含著幾分惡意望向雲灼然,“可我怎麽記得,我的乖徒弟只有小灼然一人?”

沈靈樞面色驟白。

秦箏也是一楞,擔憂道:“宗主真的不記得了?雲灼然不是您的徒弟……宗主!雲灼然他只是您的記名弟子,您的真傳弟子是沈鈺啊。”

顧神樞只看著雲灼然,“我當然記得我的弟子是誰。”他再一次向雲灼然伸出手,“為師的好徒兒,過來吧。為師走了二十年,叫你吃盡了苦頭,不過你也無需難過,這偌大的浮空城,就是為師要送給你的禮物。”

此言一出,眾人嘩然。

因為太過震撼,他們都忘了顧神樞還有另外一重身份,他不僅是已隕落二十年還擔著宗主之名的天道宗宗主,還是這座浮空城的主人!

聽到顧神樞的話,不僅是其他人羨慕地看著雲灼然,沈靈樞和秦箏也都是不可思議地回過頭。

雲灼然將他們的眼中的覆雜情緒盡收眼底,微微蹙眉。

“真的嗎?”

一道清亮的少年嗓音在大殿裏響起,正是心魔,他看著顧神樞,捏起了拳頭說:“你不要騙人,我會記住你的話的。若浮空城最後沒有落到哥哥手裏,我可不是好惹的。”

顧神樞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是你,我記得你叫雲蔚然?”

雲灼然眸光一沈,一把拉住正要回答的心魔,將人拽到身後,面無表情道:“顧神樞,我找到你了,現在,你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

顧神樞看著雲灼然護犢子的模樣,蒼白的面上湧現幾分真正的愉悅,“我知道你想問什麽,你想知道二十年前是誰殺了我。這個問題我會回答你,但你若想知道雲沛然的下落……”他勾唇笑道:“你我需要再賭一場。”

聞言,桐葉微微一頓,擡起頭來神色不明地望向顧神樞。

秦箏疑道:“宗主,當年殺你的人不是雲沛然嗎?”

話說到這裏,沈靈樞也顧不上他心中那點難堪,與眾人一樣,他們都對此很好奇,莫非當年殺死顧神樞的人真不是雲沛然?若非如此,顧神樞如今怎會對雲灼然如此特殊?

顧神樞饒有興趣地看著門前眾人,“是或不是,且等片刻,你們就都知道了。先前我還嫌小灼然帶來的尾巴太多了,可現在看來,小灼然真是聰明,為了給你哥哥沈冤昭雪,特意請了這麽多人一起來見證呢。”

雲灼然確定這個顧神樞表面對他好,其實從來都不遺餘力在坑他,就好比現在。他此刻也無心計較顧神樞話語中陷阱,只問:“賭什麽?”

“小灼然的性子總是這麽急。”顧神樞故作無奈地嘆了口氣,慢悠悠擡起手,掌心隨之亮起血光。

“那我們先來見見,另一些比你們更早到達城主府的人。”

不等眾人為他的話作出反應,顧神樞勾起一抹陰鷙的笑容,長袖一揮,血光落到他與眾人中間的地方,只聽轟地一聲,血光炸開——

雲灼然下意識拉過心魔,按住他後腦勺將人攬進懷中護好。

過分刺激的紅光叫眾人下意識閉上眼,殿中緊跟著響起顧神樞清潤卻透著一股陰冷氣息的聲音,恍惚中猶如蛇信子舔舐過他們的耳畔。

“好了,現在可以睜眼看看了,你們的道友都在呢。”

雲灼然不自覺睜開雙眼,看清楚殿中的狀況後卻是一怔,連心魔掙開他的懷抱探出頭來時,見到殿中那個血光灼灼的邪陣也睜大雙眼。

殿中的邪陣與雲灼然曾在天道宗雲池上的祭壇上所見的陣法極為相似,當時,顧神樞便是從那邪陣中死而覆生,而此刻,顧神樞將幾人關在了這個邪陣中,他們被交錯的黑紅魔氣綁著吊在陣中,面容上皆是恍惚。

“爹!”

沈靈樞一眼就認出來其中一人,他神色一緊,快步走去,不料陣前靈壓極重,他還未靠近,就被陣前半丈翻湧的陰沈魔氣逼得趔趄倒退。

同時,發覺邪陣中有一熟悉身影的桐葉臉色驟然大變。

“覺非師兄!”

黑紅交織的濃郁魔氣將在邪陣中的幾人死死困住,有沈覆、覺非、顧家家主,甚至還有雲灼然曾在觀月樓見過的血魔老祖的徒弟崔慎……

認出他們後,眾人無不驚詫。

“都認識吧?”

到了此刻,顧神樞再溫柔的笑聲也只會叫眾人毛骨悚然。

看著邪陣中的幾人,雲灼然眸中湧上幾分迷惘之色。

“你這是何意?”

顧神樞的血眸俯視著他,“小灼然,我不為難你,你只管選,是保他們的命,還是保浮空城裏所有人的命。”他頓了頓,眼底湧上一縷期待,揉著黑龍腦袋輕笑道:“你若讓他們死,為師就告訴你雲沛然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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