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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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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沈漫已有些厭煩,她趕了好幾次,這小島主都不識趣,也不肯離開,她可沒空安慰一只能被她蠱惑的小妖怪,於是不耐煩道:“你到底走不走?你哥哥會不會跟你分開我不管,你再不走以後我就要趕你出蓬萊了!”

心魔嗤笑道:“就憑你?”

說話間,絲絲縷縷的黑灰色煞氣自心魔身後無聲湧現,透出一股陰森的寒意,沈漫見他明顯不對,下意識後退一步,擡手搖起墜夢鈴。

鈴鈴鈴……

急促的鈴聲在房間響起,心魔毫無阻礙向沈漫走過來。

從少年那一雙陰鷙嗜血的眼睛裏,沈漫就知道她失算了,合歡香加上墜夢鈴也未能控制住對方!

沈漫用力而快速搖晃著墜夢鈴,一邊悄悄往身後退去,看著少年那雙血紅的眸子,她沒由來的有些驚慌,下意識回頭四處張望,心底深處甚至突然升起馬上逃離這裏的念頭。

但她沒有看到自己的退路,卻看到了自少年身上湧出的灰黑煞氣,這些煞氣將她的所有退路都封鎖了,正緩慢的,毋庸置疑地向她逼近,她恍然間有種錯覺——她像是解封了一個魔頭,而她即將成為對方的祭品!

“啊不……救命——”

水鏡之外,三樓上冷不丁響起女子清晰而淒厲的尖叫。

砰的一聲——

水鏡隨之崩潰,宋韶和宋蘊皆是一臉震撼與無語凝噎,他們一沒想到沈家那位庶姑娘有想當蓬萊島主夫人的野心,二是看出來小島主這次氣得不輕,但當他們看向少島主時,就見向來沈靜的少島主面色異常冰冷,金紅冰涼的靈力撕開一道空間裂縫,紅影一閃而過,人影已然消失在裂縫中。

透著金光的空間裂縫消失得極快,徒留二人面面相覷。

“走!”

宋蘊最先反應過來,推開房門就直奔三樓島主的房間。

兩名蓬萊仙宮的弟子走到樓道時,客棧裏所有人都已被沈漫那一聲尖叫吸引,擠在了樓道間。

宋韶二人好不容易撥開人群走到三樓,誰知當頭降下一股強悍的靈力,難怪這些人都只擠在樓道沒有上來,原來是上面有大能打架!

可事關自家的兩位島主,宋韶二人堅持扛著靈壓上來。

終於到三樓後,就見原本該在二樓的桐葉正與雲灼然交手,金光交錯,白衣的桐葉的金光咒極炙熱,紅衣的雲灼然周身的金紅靈力極寒,二者之間無法互相抵消,每每相撞之後,便被互相沖散到四處,殃及池魚。

因此,苦的便成了其他人。

住在三樓的秦箏幾人連逃跑都來不及,躲在樓道裏,運氣硬抗這股極度壓抑而極致強悍的靈壓。

三樓的靈壓太重,若非這個地方有浮空城主的層層禁制在,恐怕這間客棧早已在打鬥中坍塌。宋韶只覺身上一會兒冷一會兒熱的,被這股靈壓震的頭暈目眩,腳步亦變得如山沈重,二人都難以再往前靠近半步。

秦箏緩過氣來,急急喊道:“別打了!客棧要塌了!”

靈壓驟然直逼下去,樓上樓下的修士先後都受到了影響,如今他們都被困在這裏,若真放任桐葉打下去,說不定悅來客棧重重的禁制能被沖破,可問題是,他們這些人中修為不足身負重傷的能不能順利扛過去。

好在秦箏說的話,戰局中心的兩人都聽了進去,雲灼然和桐葉幾乎同時收手,撤去同在合體期的威壓,而後桐葉拎著臉色慘白的沈漫、雲灼然拉著心魔相反往兩個方向退開。

自雲灼然上樓到交手不過短短片刻,房間裏已是一片狼藉,本就簡單的擺設在靈壓席卷下皆被粉碎,漫天的木刺與碎屑緩緩沈下去。

靈壓褪去,秦箏與宋韶等人松了口氣,紛紛走進房間,就見桐葉落地後火燎似的松開拎著沈漫後衣領的手,而後雙手合十閉目念咒。

遍地木屑灰燼的房間的另一個角落裏,雲灼然剛在心魔眉心打入一道禁制,後者身上的煞氣也趕在眾人發覺前被無形結界完全籠罩住。

心魔再睜眼時,猩紅如血的雙眸變回了原本的漆黑明透。

可見除了沈漫外,先前在房間裏的另外三人都沒有受傷。

樓下的修士也都陸續上來了,都想知道是怎麽回事,鬧得這麽大,他們說沒怨氣都是假的,奈何人家是高修為大能,他們只能憋著。

這裏是蓬萊兩位島主的房間,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是沈漫和桐葉,人群裏的沈熙和沈靈樞發現沈漫居然在這裏,於情於理,兩人還是穿過人群,將昏倒在地的沈漫扶起來。

沈熙面上是滿滿的嫌棄,先默不作聲輸了靈力過去。

只因沈漫的內傷頗重,看樣子該是被桐葉和雲灼然交手時過分強悍的威壓震傷的,其餘便只是裸|露在外的肌膚被木屑劃傷的細微血痕。

沈漫忽地睜開眼,偏頭吐出大口血水,染紅了沾滿木屑的衣裙,好歹人是清醒過來了,可在沈熙和沈靈樞奇怪的目光下,沈漫渾身戰栗著往角落裏躲去,嘴上無意識地大聲哭喊道:“別殺我!小島主不要殺我!”

聞聲,圍觀的眾人皆用疑惑的眼神看向兩位蓬萊島主。

沈漫像是被嚇瘋了,加上傷勢看上去淒慘,難免叫人先入為主,對蓬萊兩位島主有些惡意的揣測。可看到蓬萊兩位島主,原先想為沈漫討個公道的沈熙默默閉緊了嘴巴,臉上也慢慢流露出了幾分疑似憐惜的神色。

只見蓬萊小島主臉色蒼白,一雙漂亮的眼睛泛了紅,神色無措地抱住雲灼然,嗓音十分喑啞。

“哥哥,我害怕。”

雲灼然擡手輕拍著心魔脊背,幽冷目光落到桐葉身上。

眾人便都迷惑了,兩邊都在哭,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沈漫到底是沈家人,沈熙出言道:“你們要打便打,為何沈漫也會在這裏,她還受了重傷?”

沈熙說話一向直白,沈靈樞緊跟著向桐葉等人拱手補充道:“沈漫是我盛京沈家的人,晚輩不知她為何會牽連其中,但此事若是她的錯,我兄妹二人在這裏代沈家在這裏向佛子與兩位島主致歉,還請諸位莫怪。”

“對。”沈熙反應過來忙跟著沈靈樞行禮,“諸位前輩莫怪。”

佛子八風不動站在那裏,仿佛沒看到沈家兄妹,因目色淺淡而顯得淡漠的眼眸定定望向對面。

顯然,他在看躲在雲灼然懷裏裝哭的那位蓬萊少島主。

只有桐葉親眼看到,他察覺到魔氣出現並且暴漲四溢,趕來之時,在這個房間看到了一只魔,與即將分解或吞噬已暈過去的沈漫的濃厚煞氣。這只魔正是這位蓬萊小島主,可他正要出手,雲灼然就趕來了,為了遮掩這小魔頭的身份,雲灼然可算是煞費苦心……思及此,桐葉神色覆雜地看著雲灼然,卻從對方眼裏看到責怪之意。

早在雲灼然就是蓬萊少島主的身份暴露時,很多人就知道雲灼然和天擎宗的桐葉會有一戰,卻沒想到他們早不打晚不打,偏偏在這狹小的悅來客棧裏打,還傷到了盛京沈家的姑娘,此事就已不再是他們二人的私事。

以沈靈樞的身份和修為,在二人面前說話都矮了一頭,哪怕他是沈家家主的兒子,想要為沈家姑娘討回公道也得看對方買不買賬,見無人理會他,沈靈樞只有將求助的目光投向秦箏,秦箏輕嘆一聲,只好上前。

“沈家姑娘為何會在這?”

沈漫仍縮在角落裏,埋頭抱著膝蓋,身上不停地顫抖。

雲灼然冷冷回視桐葉,他知道心魔沒有哭,但心魔似乎還沒有從方才被魔性驅使的狀態中恢覆,仍緊緊地抱住他,蒼白面容神情恍惚。

空氣中除窒悶的木屑氣味外,還飄蕩著一縷殘留的甜香,雲灼然眉心緊蹙,擡手揮出一道靈力,將木屑堆中一物掃到沈靈樞幾人面前,那是燒剩小半截的一支紅香,就連桐葉見了此物,平靜的面容上也露出幾分詫異。

雲灼然冷聲道:“你何不問問沈家姑娘,這是何物。”

桐葉嗅到那一絲妖冶的甜香時,面上就已是一片冰寒。

看著懸在半空的半截紅香,沈靈樞和秦箏皆是困惑,好在人群裏還有位靈山宗專修醫道的長老在,一聞到香氣,她當場面露嫌惡之色。

“這是合歡宗的至寶合歡香!”若水長老顯然是極不喜歡合歡宗的,當即蹙起秀眉,“百年前四大宗門清剿魔道,合歡宗不是已然散了嗎?”

若水長老說的是百餘年前的正魔大戰,當年魔道數魔宗禍亂天下,仙道各仙門以四大宗為主力合力清剿了那些魔宗,其中就有合歡宗。

而聽到這個名字,沈熙臉色大變,在沈漫不住發抖的手裏扒拉出一只金鈴鐺。沈漫這才擡起頭,一臉驚慌地撲過去要將東西搶回來。

“是我的……還給我!”

沈熙略一側身躲開沈漫,低頭看了看手上的金鈴鐺,就將東西遞給沈靈樞,此時已是滿臉怒容。

“哥,這也是合歡宗的東西!”

沈靈樞溫潤的面色驟然冷凝下來,冰冷目光望向沈漫。

“你帶合歡宗的東西來到蓬萊島主的房間,是要做什麽?”

沈漫置若罔聞,一心只有搶回她娘親留給她的墜夢鈴。

沈熙正嫌棄這邪物臟手,索性讓她拿了回去,就見沈漫小心翼翼地將金鈴收進懷裏,神色警惕地看著她和沈靈樞,溫婉的臉龐上滿是陰狠之色,氣得沈熙重重拂袖,悶哼一聲。

聽到這裏,想通沈漫為何會出現在這裏的桐葉已是臉色鐵青,眼神有些難堪。他如何也想不到,他方才救下的人,才是真正搞鬼的人。

沈家兄妹一邊倒的態度明顯已經確定了這就是沈漫的錯誤,再有合歡香和出自合歡宗的靈器作證,眾人哪裏還猜不到沈漫意欲何為?

就是不知沈漫看上的是哪位島主,才惹得蓬萊大怒?

不管沈漫看上的是誰,於沈靈樞這裏,他都無法容忍,雲灼然和雲蔚然,也是沈漫能肖想的?

沈靈樞暗暗剮了沈漫一眼,忍著心口的怒氣,轉而上前向蓬萊幾人深深一躬身,“沈家管教不嚴,反叫島主受累,沈家實在慚愧。”

沈熙不滿地撇了撇嘴,“哥,事是老三犯的,與我們沒關系!該她自己賠罪!她娘就是合歡宗妖女,生的女兒也跟她娘一樣不知廉恥!”

“住口!”

沈靈樞冷聲斥斷沈熙的話,“別再胡言亂語,回去!”

沈熙本就憋了一肚子火,聞言委屈道:“我又沒說錯!”

見眾人已就合歡宗一事議論紛紛,沈靈樞只覺滿心疲憊,他按了按眉心,不再看自揭短處的沈熙,左右沈漫這事後沈家面子都丟光了。

盛京沈家名氣並不大,托天道宗宗主唯一真傳弟子沈靈樞的福,沈家的名聲這些年才勉強維持下去,在盛京也算是拔尖的。而在盛京之外,卻無人清楚他的家事,更不知道他的庶女居然是他與合歡宗的妖女生的。

話頭都開了,沈熙幹脆全說了,“她娘就是合歡宗的妖女!明知我爹已有道侶,還不要臉地迷惑了我爹,這才有了她這個庶女!我娘當年會病逝,也是因為她娘這個妖女臨終前給我娘下絆子,我可沒有這個妹妹!”

聽她道明沈漫身世,眾人先前的小聲討論反而更起勁了。

合歡宗並非當年作亂的主力,只因為宗主有份參與,合歡宗最後還是散了,眾多女弟子是不是無辜的無人再去計較,但因為當年那位宗主令人不齒的行徑,許多名門正派的人提到合歡宗時,大多數人還是會不喜。

沈覆身為仙道名門的家主,藏了一位合歡宗餘孽,與其生兒育女。這事真論起來最多只會說他私德有虧,還有可能傳成坊間的一段艷事,可當沈漫犯了這樣的錯,再被揭穿她這樣的身世,眾人難免不會有所偏見。

沈熙嬌蠻的臉上一派坦然,丟人的又不是她,是沈漫。

事已至此,看沈熙還一臉理直氣壯的態度,沈靈樞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冷靜下來,先不管旁人如何想、又如何挽回沈家的名聲……

“少島主。”沈靈樞嘆息道:“此事是沈家的過錯,我先在這裏代沈家給你賠個不是,待出了浮空城,沈家會給蓬萊一個滿意的交待。”

雲灼然冷聲道:“以你的意思,是今日就這怎麽算了?”

沈靈樞有過一瞬錯愕,因為雲灼然從未這樣咄咄逼人的與他說話過,但這就是雲灼然,他會為這樣沈漫下作的小動作而生氣,是在沈靈樞預料當中的,若雲灼然真的接受了沈漫的自薦枕席,他就該恨得咬牙切齒了。

沈靈樞隱晦的目光略過沈漫縮在不遠的身影,靜默須臾,試探道:“沈漫是沈家人,但她到底犯了錯,若少島主不解氣,我可以將她暫時交到蓬萊手上。不過在見到父親之前,還請蓬萊看在沈家面上留她一口氣。”

這話叫雲灼然多看了沈靈樞一眼,“你能做主?”

“不!我不去蓬萊!”

二人說話間,沈漫一骨碌爬起來,躲到了柱子後,神色驚慌地瞪著沈靈樞和沈熙,聲音含恨,“我不要去蓬萊!你們休想送我去蓬萊!”

眾人便都納悶了,她若不想去蓬萊,為何要大半夜地帶著合歡香,跑到蓬萊兩位島主的房間裏?

不過看沈漫這幅蓬頭垢臉、衣衫淩亂的瘋癲模樣,眾人私下討論,說不定是在佛子救她之前,兩位島主就下了狠手,這不,人都瘋了。

當然,也有不少人懷疑沈漫是在裝瘋,就比如沈熙。

沈熙見她總算開了口,想到這事就是她鬧出來的,沒好氣道:“你別裝了!我們可沒叫你半夜跑到蓬萊島主房間裏!你都這麽大個人了,還不知道一人做事一人當?沈漫我告訴你,你做了這種事,沈家不會再容你!”

事實上,雲灼然和桐葉都很清楚沈漫如今的瘋癲不是裝的,她的神魂被心魔的煞氣吞噬了幾縷,短時間內,多多少少會有點影響。

只是這點影響並不太大,沈漫這會兒無法控制自己的舉動,是被恐懼占據了心神,但她還能清楚的聽出來沈家兄妹是鐵了心推她出去。

沈漫陰惻惻地盯著沈家兄妹二人,叫人惡寒不已,她眼珠一轉,忽然吃吃笑道:“沈靈樞,你妹妹就算了,虧你還是顧宗主的徒弟,你居然要賣妹求榮!你別忘了,我們身上都流著沈家的血,嫌我臟,你們又能幹凈到哪裏去?誰又稀罕留在沈家?”

沈漫笑著笑著,清秀的面容猙獰起來,死死瞪著二人,“我就是合歡宗妖女的女兒又如何?你們以為自己就很幹凈嗎?沈熙,我告訴你吧,你的父親就是個偽君子!窩囊廢!還有你哥哥沈靈樞,你知不知道……”

沈漫突然轉向旁觀的眾人,聲線刻意掐得十分柔媚,卻叫聽者渾身上下毛骨悚然,“我會半夜去找蓬萊島主,可是我爹沈覆的安排呢。”

聞言,雲灼然一雙清冷眸子望來,心魔也總算緩過來,從他懷中探出頭來,微微泛紅的雙眸落到沈漫身上。他們本就是打算將計就計,從沈漫那裏得到沈覆到底要從他身上謀算什麽,因為心魔突然魔性大發,桐葉又莫名其妙的摻和進來,雲灼然不得不放棄計劃,沒想到沈漫瘋了後會自己交待。

早知道,還不如搜魂,不配合也會落得如今半瘋的下場。

沈漫是聽不到雲灼然的心聲的,但看到雲灼然和心魔兩雙一樣的眼睛,腦海裏那雙給她留下深刻陰影的血紅眸子仿佛又重現眼前,她低呼一聲,快速躲到柱子後,而後又一點點探出頭來,眼神驚恐地打量著四周。

沈熙見她這幅模樣,欲言又止,悶悶罵道:“神神叨叨。”

沈靈樞無聲對她搖頭,示意她不要再多事,沈漫惹事對他影響不大,卻會直接牽連到沈熙和沈家,若不是為了沈熙,他不會站出來收拾這個爛攤子。見沈熙吐了吐舌頭,終於乖乖閉上嘴,沈靈樞心中著實松了口氣。

“沈覆讓你做什麽?”

靜寂中,是雲灼然先開了口。

沈靈樞忙笑道:“少島主,沈漫神志不清,她的話不可信。”

雲灼然並不理會,只看著沈漫。

然而沈漫一見到他這張臉就瑟瑟發抖地往柱子後躲,可沒一會兒,她嘻嘻地笑了起來,在柱子後面慢慢探出頭來,只露出一雙眼睛。

“沈覆跟我說,雲灼然有顧神樞的無情大道,要我想辦法偷來。”沈漫含笑的眼睛看向沈靈樞,擡手掩唇道:“但是我家哥哥沒有呢。”

話音落下,眾人都吃了一驚。

沈靈樞當場冷下臉。

“沈漫!”

“這些都是沈覆告訴我的!”

沈漫又高又尖的聲音蓋過了沈靈樞,她笑得一臉嘲諷。

“沈靈樞根本沒有得到無情大道的傳承!爹爹和哥哥都很清楚,哥哥所謂的無情大道,其實不過是顧神樞留下的一本殘卷,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無情道,而真正得到傳承的雲灼然,反而被天道宗那幫傻子踢了出去!”

“住口!”

沈靈樞的叱喝顯然沒有任何用,沒有人在幫他,包括他的親妹妹沈熙和往日最看重他的秦箏,二人都以懷疑地延伸看著他,沈靈樞的面色不著痕跡地變得急了起來,“沈漫被嚇瘋了,她說的話你們真的要相信嗎?”

沒有人回答沈靈樞的話,旁觀的眾人也都存著懷疑的心思。

又躲回柱子後的沈漫看著沈默的眾人,反倒是一臉迷茫。

“你們怎麽都不笑?是我說的不夠好笑嗎?還是說你們都不相信漫兒?既然如此,那你們為何不讓哥哥交出他的無情大道心法,或是讓哥哥使出來啊……啊,到時哥哥一定會說,他學藝未精,不會輕易動用無情大道的,因為他會的不多,用了會露餡!”

沈漫嘆氣道:“不會無情道的哥哥,如何有能力撐起天道宗?哥哥不敢說,沈覆也不讓說……哥哥就像被趕上架的鴨子,太可憐了。”

沒有人再開口討論此事,只是默默地看著沈家兄妹,在無聲中,沈靈樞不自覺攥緊拳頭,額角緩緩滑過一滴汗珠,只沈沈瞪著沈漫。

沈漫仿佛被自己的形容逗樂了,拍著手掌笑個不停。

“哥哥是可憐蟲哈哈哈……”

沈靈樞眼裏慢慢透出幾分殺意。

忽的,沈漫的笑聲戛然而止,雙眼一閉,軟軟倒在了地上。

眾人無不驚詫。

“沈姑娘累了,讓她歇會兒吧。”

出來說話的人居然是秦箏。

眾目睽睽之下,他在關鍵的時刻拍暈了沈漫,但憑他與沈靈樞的關系,他會這麽做也不奇怪。

秦箏的神色是難得的嚴肅,也難得主動跟雲灼然說話,語氣還十分客氣,“看在天道宗……不,看在宗主的面子上,少島主,得饒人處且饒人,今日的事,就暫時過去了,他日天道宗會監督沈家還你一個交待。”

毋庸置疑,秦箏今日是要為沈靈樞,保下沈漫的命。

雲灼然沒有說話,他收回落到沈漫身上若有所思的目光,轉而看向身旁的心魔。少年的臉色已緩和過來,雙眸也恢覆了清明。在他的目光下,心魔歪了歪頭,似是困惑。

片刻後,心魔啞聲道:“可以。”

秦箏暗松口氣,瞥了眼沈漫,示意弟子們把人帶上,便朝雲灼然拱手,“多謝蓬萊島主,告辭。”

沈靈樞微垂著首,脊背僵直地站定在那裏。秦箏深深望了他一眼,拽住沈靈樞的手臂將人帶上。

不料剛走出兩步,雲灼然清冷的語調就在身後響起。

“我從未學過無情大道。”

秦箏腳步一滯。

“秦峰主,顧神樞和我之間的情分,不是給你們消耗的。”

話中充滿了警告的意思,卻也聽得秦箏滿心羞愧。

沈靈樞恍然擡起頭,用一種陌生的眼神看著雲灼然。

秦箏沒有再多停留,帶領天道宗的弟子們和沈家兩位姑娘落荒而逃,出門時,門前眾人紛紛讓開道,但等人走後,門前的人還沒有散。

雲灼然冷冷一眼掃去。

門前眾人頓感霜雪臨頭,無不打著激靈紛紛散去。

就是姬無妄這個向來大膽又好事的,也只低聲感慨了一句“真是一出好戲”,就提溜著一臉火大的姬若走了,最後只剩下桐葉這個非蓬萊內部人員還僵硬地站在雲灼然房間裏。

雲灼然牽著心魔出門,一個多餘的眼神也沒給桐葉,宋韶和宋蘊尾隨其後,也沒有一人理會他,這空蕩蕩的房間裏便只剩下他一人。

三樓的上房被破壞到床榻都化成了木屑,蓬萊幾人不得已擠在二樓宋韶和宋蘊的房間裏。發覺兩位島主都異常安靜,宋韶和宋蘊相視一眼,都老老實實地守在門前,背對著只要回頭一眼就能一覽無餘的房間。

心魔垂著眼,看去無精打采的。

雲灼然便讓心魔先躺下休息一下,他不明白心魔為何又被引發魔性,那合歡香和墜夢鈴對心魔並無太大用處,他已經做好了防禦功夫,可心魔只是跟沈漫說了幾句話,就再次被魔性驅使,神智昏聵,關鍵是,他這次不是被誘發|情|欲,而是要殺人。

心魔睜著眼睛躺在床上,還是沒有說話,只緊抓著雲灼然的衣袖不放。雲灼然眸光柔和下來,摸了摸心魔泛涼的額頭,“怎麽了?”

“哥哥。”

心魔的語調甚是低弱,少年音色中透出幾分沙啞,並非往常的哭腔,雲灼然也說不清楚區別,他只知道,心魔現在似乎在極度不安。

於是,雲灼然輕輕地握起了心魔抓住他衣袖的手。

“哥哥在。”

心魔凝視著雲灼然,不知在想什麽,眼神十分認真。

“哥哥。”

雲灼然輕笑道:“要說什麽?”

心魔抿著唇沒有說話,他只是突然後悔了,因為他不想給哥哥找道侶了。可若告訴哥哥,哥哥會不會覺得他是個不講信用的騙子?

說到秦箏等人,回到隔壁房間後,他便讓一眾天道宗的弟子放下沈漫散了,獨獨留了沈靈樞,為此,沈熙出門時一顆心都是忐忑的。

沈熙是不願意懷疑她的親哥哥的,可是,萬一呢?

眾人離開,房門關上。

除了昏迷的沈漫,就僅剩秦箏和沈靈樞二人時,秦箏清楚地看到沈靈樞筆直的脊背垮了下去,他眼底情緒十分覆雜,最終化作嘆息。

“你沒有得到無情道法的傳承。”

沈靈樞低垂下頭,澀聲道:“當年師尊走的太突然。”

秦箏心裏已經確定,聽見沈靈樞親口說出時還是很失望,“沈師侄,靈樞啊,你可是騙了所有人。”

沈靈樞眼底略過一絲異色,可他到底也得到了殘卷,並且按照那篇殘卷曾經修煉至元嬰期不是嗎?

他修煉的也是無情道法啊。

“你可知道,你修煉什麽道法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這個人,你是宗主唯一的真傳弟子,宗門內除了無情大道還有許多上乘道法,照樣可以修煉至大乘,你又何苦去修煉殘卷?”

秦箏想了良久,也沒什麽好說的,沒得到傳承就沒有吧。他們幾位峰主都曾得到過宗主的指點,宗主對他們也都有恩,他們所修道法不算差,費些心思總能帶出一個新宗主。

“你先前被廢了修為,從頭再來,如今看來也算幸事,那殘卷莫要再修煉了,免得走火入魔。”

事已至此,秦箏也沒辦法把早已隕落的顧神樞揪回來,叫他交出完整的無情大道,傳承給他的真傳弟子,更無法放棄他唯一的弟子。

沈靈樞,就是顧神樞的選擇,而他們只需要遵從即可。

沈靈樞心頭一震,不可思議地擡頭看向秦箏,他沒有想到他這些年來從不敢說的事,在秦箏這裏就被輕輕揭過了,他們真的不在意……

秦箏無奈失笑,“何必想那麽多,你可是宗主唯一的徒弟啊。”說起顧宗主,他清俊溫潤的臉上露出了懷念之色,眼底亦有明顯的崇敬之情,“你師尊顧神樞,可是天道之下第一人,世間又能有幾人能與他相比?”

“能夠成為宗主的徒弟,已是你此生最大的幸事。”

秦箏的話入了沈靈樞耳中,反叫他神色微微一僵。

“往後你便安安分分地修煉,一切,有我和幾位峰主,我們會為你甄選最適合你的上乘道法,那無情大道,靈樞,你就不必再想了。”

沈靈樞面色驟然白了幾分,他聽懂了秦箏的話。由始至終,秦箏他們就沒打算讓他超越他的師尊顧神樞,在他們心中,顧神樞是無可代替的強者,一如在雲灼然眼裏,顧神樞總能叫他輕易放過他不喜歡的那些人……

可這世間最卓絕的道法曾經擺在他面前唾手可得的位置,他也拿到了殘卷,要他放下,如何甘心?

沈靈樞靜默下來,咬著牙僵持須臾,到底是低下了頭。

“是。”

多年前,白衣勝雪的天道宗宗主也曾在他面前說過類似的話,每個字,沈靈樞仍記得十分清楚。

師尊說,鈺兒,世間道法萬千,多半都存在了師尊腦海裏。

少年時還未改名成沈靈樞的沈鈺滿目期待地看著師尊。自入宗門,他就在等這一日,世間獨一無二的無情道法,師尊終於要傳授他了。

師尊又說,鈺兒,不要聽信那些閑言,無情道不適合你。

後來,就沒了後話。

沈靈樞還記得,他曾跟在師尊身後去白雲間看望雲灼然,少年時的雲灼然眼底總是一片寒霜。

劍意也極冷。

就是那次看了雲灼然的劍意,顧神樞頗為憂愁地長嘆一聲。

“小灼然這性子倒是適合無情道。”

也許顧神樞不過是一句玩笑話,但沈靈樞記住了他的話。

沈漫的話是真是假,客棧裏沒有人再追究,因為沈漫一直被秦箏關在房間裏,沒有任何動靜。只不過秦箏對沈靈樞的態度一如往常,還比先前還要更加耐心溫和,仿佛是在告訴所有人,沈靈樞的無情道是真的。

時間一天天過去。

十數個時辰後,需要在客棧等待的期限過了大半,眾人才見雲灼然和小島主再下樓散心,厲劍茗和江執白知道後馬上跑下來找他們。

厲劍茗一開口就是半個月沒見,“我可想死小島主了!”

自打心魔以人形出現在人前後,便招惹了不少人的惦記。

雲灼然冷漠地提醒,“不過十幾個時辰,一天罷了。”

“你別管,在這裏就是半個月。”

厲劍茗一臉“不想被你掃興”的表情,雲灼然冷冷看著他,站在身後的江執白忽然輕嘆一聲,開口道:“雲師弟,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幾人便都詫異地看著他。

江執白無奈攤手,“秦峰主希望我幫他帶一些話給你。”

雲灼然叫上心魔,“蔚然。”

“哥哥去吧。”

正起身的雲灼然動作一滯,帶著幾分不解回頭看向心魔。

心魔坐在廊下欄桿上晃著腿,指向身旁的厲劍茗和顧秋暝。

“哥哥放心去吧,我跟他們待在一起,不會跑遠的。”

雲灼然微微皺眉,跟上江執白,沒有走遠,離心魔幾人的位置就只有不到十步的距離,他一擡眼就能看到。

心魔安靜地看著雲灼然的身影,在他走後就不再說話。

厲劍茗好奇地問:“怎麽突然不說話,小島主有心事?”

心魔起初沒有理會,但想了想,他轉臉看向厲劍茗,“聽說,你是昆吾劍宗人緣最好的劍修。”

顧秋暝眼裏滿是迷茫,這話是認真的?厲師兄人緣好?

這話聽得厲劍茗心花怒放,“對啊,雲灼然跟你說的?我也沒辦法,誰讓我又乖又可愛,我們昆吾劍宗的師姐師妹最愛跟我一起玩了。”

顧秋暝欲言又止。

據顧秋暝所知,厲劍茗在一眾同道裏,人緣是最差的,大家都覺得他很麻煩,不願意與他組隊。

心魔雙眼一亮,“真的嗎?”

厲劍茗拍著胸口保證,“假不了!沒看我師父最疼我了嗎?”

聞劍仙最偏寵小徒弟厲劍茗是真的,這是眾所周知的事。

心魔將信將疑地看著他半晌,漆黑眼底有過猶豫和掙紮,緩緩說道:“我……我有一個器靈朋友,他最近覺得很煩惱,剛剛跑來問我,他有一個特別好的主人,先前說好要幫他找道侶的,可是最近,我朋友後悔了,他覺得外面那些妖精都配不上他的主人,也不想讓那些妖精靠近他的主人。”

“器靈?小島主果然是……”

厲劍茗說到此猛地一個大拐彎,眼神灼灼地看著心魔,“小島主這個朋友是誰?也在這裏嗎?”

心魔胡謅道:“宋韶的傀儡。”

厲劍茗一臉震驚以及羨慕,“他的傀儡已生出靈智了?”

心魔只道:“你管那麽多,問題是現在他的器靈要怎麽辦?萬一他跟宋韶說,他不想給宋韶找道侶了,宋韶會不會生氣,把他扔出去?”

想起宋韶曾帶在身旁的幾個貌美傀儡,厲劍茗一臉期待,“他要是扔了你跟我說一聲,我去撿!”

心魔登時面無表情,他錯了,厲劍茗根本就不靠譜!

見狀,厲劍茗忙收斂起自己蕩漾的童男心,摸了摸下巴沈吟道:“如此看來,他的器靈問題比較大,之前說得好好的,她為何突然不讓其他小妖精靠近宋韶?又為何突然後悔幫宋韶找道侶?真相,只有一個。”

心魔耳尖微微一顫,無意識地攥緊住了指尖,“是什麽?”

顧秋暝也是一臉好奇。

厲劍茗自信一笑,嗤道:“因為這個小器靈想自己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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