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關燈
第五十四章

萬獸林歷練驟然結束,活著出來的修士只剩不到一半,這已算是幸運,而後續關於獸潮外洩的許多問題,也需要投入不少精力解決。

三月後,萬獸林的禁制修覆,獸潮被逼退回結界內。

萬獸林以北千裏,壓在冰川雪域上空的劫雲也終於散了。

修行本是逆天而行,哪怕修煉到築基,也僅是修仙大道的一道門檻,篩掉大多不適合修煉的人,而到結丹時,便將會面臨天劫。世間總有許多修士抗不過這最基礎的四九天劫,無緣再往上爬,甚至有可能身死道消。若成功結成金丹的修士也別過早慶幸,自結丹後,每逢突破一個大境界,天劫仍會降臨,渡過方可成功進階。

修仙之路向來如此嚴苛,沒有誰是真正一帆風順的。

築基尚且如此,化神期突破合體期的雷劫世間更無幾人經歷過,雲灼然這一次渡劫,便碰上了他從前從未遇到過的九九天雷劫,許是因為他修為漲得太快,還借了心魔這小黑團作弊,好不容易快抗完九九天雷時,最後一道天雷居然變成了心魔劫。

這一渡劫,便是近三月。

雲灼然自是成功渡過天劫,不得不說,真正的合體期相對他先前的半步合體之間的差距不止一星半點。換句話說,十個渡劫前的雲灼然加起來也比不上渡劫後的一個他。

畢竟已經離大乘期那麽近了,雲灼然的識海也拓寬了數百倍,曾經晦暗的角落變得逐漸清晰。

渡劫時,他發現識海深處的混沌中亮起若隱若現的金光,似有什麽在召喚他,但現在得了空內視一遍,卻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空海。

水天一色,如冰川一般死寂。

雲灼然想不通,也沒有空閑再浪費時間在這上面,識海是他自己的,他以後有的是時間看,他掐指一算,知道自己渡劫已過了三月,馬上就起身在冰洞中找他的小黑團。

自心魔吞吃窮奇後,雲灼然修為大漲,不得不先渡劫。可當時外面也進來了許多修士,蓬萊仙還察覺到了天擎宗那位佛子的氣息,為了不讓他們打擾雲灼然渡劫,蓬萊仙便先與雲灼然分別,打算將佛子引走。

雲灼然當時無暇顧慮其他,只好先揣著心魔離開。只不過當他找到這片雪域,準備渡劫時,心魔卻睡死過去,無論如何也喊不醒。

無奈之下,雲灼然只能先將心魔放到一個天級法器中,隔自己遠遠的,免受天雷波及,而法器周邊與整個冰洞他都設下重重結界,才安心渡劫。他渡劫後一身輕松,很快就在冰洞角落裏找到了小黑團——它正趴在金蓮之上睡著,像一直沒有醒來過。

在天劫摧殘下,冰洞的結界早已破了,角落裏的金蓮層層禁制卻毫無損傷,既沒被天雷打破,更沒有被任何人觸碰過的痕跡,雲灼然就知心魔的確沒有從法器裏出來過。

這不像心魔的性子,莫非他自睡著後,就沒醒來過?

雲灼然心頭倏然一緊,當即撤去禁制。數層金紅微光接連散去,金蓮法器獨有的清冽氣息溢出。

趴在金蓮上的小黑團尾巴尖忽的一動,朝外挪了一下。

“哥哥?”

他雙眼還沒有完全睜開,清冷的少年嗓音也是軟軟的。

小黑團一直是巴掌大的一小只,雲灼然只能從聲音判斷他有沒有長大,見心魔動了,他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氣,也知道心魔又長大了。

也是,以往吃了等級高的魔物或者妖邪時,心魔也會犯困,想來是這只窮奇的妖力太強,心魔也需要更多時間消化,也就會睡更久。

渡劫後,雲灼然的修為直接到了合體中期,就知道堪比九階妖獸的兇獸窮奇的厲害,他還只是間接受益,心魔得到的益處必定更多。

於是雲灼然將金蓮小窩上努力想要爬出來卻沒力氣挪不動的小黑團抱了起來,輕輕揉了一把。

熟悉的冷香將整個小黑團籠罩起來,小黑團舒服地瞇起了一雙水潤的小黑眼,便忍不住抱住哥哥的手小聲撒嬌,“哥哥,小蔚然難受……”

雲灼然眼底柔和的微光無措地一頓,雙手便不敢動了。

“何處難受?”

小黑團耷拉著腦袋,“好困,肚子還好脹,不想動。”

雲灼然怔了一下,指腹小心地按在柔軟的小黑團上。

“這裏?是吃撐了?”

“哥哥揉揉。”小黑團毫不羞恥的拿少年嗓音撒著嬌,還委委屈屈地抱怨:“窮奇太大只了。”

雲灼然便順了他的意,手法僵硬地小幅度揉著黑團。

心魔舒服地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眼睛一眨一眨,很快又困了,便在雲灼然懷裏睡了過去。

雲灼然輕呼口氣,抱著心魔走出被天雷劈得狼藉不堪的冰洞。他走了三個月,也不知道天道宗是否還記得他這號人,不,記得是肯定會記得的,只是看他們如何處理罷了。

還有蓬萊仙。

雲灼然走時,匆匆將多年來一直貼身帶著的玲瓏玉珠交給他,據說是他的母親留下的,雲沛然也有一顆,指甲蓋大,圓滾滾的,晶透的霧面中心仿佛燃著一團明紅的火焰。

雲沛然那顆是完全一樣的,但雲灼然的不慎碎了,修修補補,最後將其鑲嵌在鏤空金絲中。

此後,雲灼然沒再將玉珠拿出來,就怕再摔壞,只是他這次也不知道自己渡劫要多久時間,就將沾滿他氣息的玲瓏玉珠給了蓬萊仙。

這個地下冰洞極大,走出去的路上,雲灼然發覺儲物戒中的異常,幹脆將當成吊墜戴了許久的儲物戒取下戴到手上,才慢悠悠取出正在灼灼發燙的明光鎖,心道果然如此。天擎宗的人還在找他,他們還不死心。

雲灼然漠然地將明光鎖扔回了儲物戒,走入風雪中。

天擎宗若想靠一個明光鎖找到他,那真是異想天開。不過回去還是要回去一趟的,至少得跟蓬萊仙見個面,之後他會去找顧神樞。

比起早已失蹤多年的雲沛然,顧神樞顯然更容易找到。

走出冰洞沒多遠,雲灼然在路上發現了一個人——準確來說,是在一群死人堆裏爬出來的人。

那白衣的青年背影莫名眼熟,雲灼然本沒想多管,卻無意中發現了他與自己有道淺淡的紫線。

白衣青年一身白衣血跡斑斑,正一瘸一拐往冰池走去。

漫天肆虐的風雪中,一株幽藍小花在冰原上瑟瑟發抖。

雲灼然只瞥了一眼,就認出那是幽明草,頗為稀罕的天級靈草,如此推斷,這應該是殺人奪寶的現場,這在修真界中一向不少見。

那白衣青年傷得太重,費盡力氣走到幽明草面前,還沒將其摘下便倒下了,血水在厚厚冰層上緩緩暈開,如在晶透冰面開出一朵血色的花,青白膚色襯得花朵極為艷麗。

青年也自知扛不住,可還是撐著一口氣爬向幽明草。

但在指尖離幽明草還有一指之距時,他便昏了過去。

另一道白影緩緩走來,便聽見青年昏睡中的囈語——

“父親,我會找到幽明草的……”

雲灼然恍若未聞,擡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再順著那一道紫線,眸光落到白衣青年染血的指尖。他指尖輕彈,那青年便被翻過身,淩亂的衣襟中有一顆玉珠滑了出來,讓雲灼然眸子驟然一緊,當即在一旁蹲下。

這顆玉珠,竟然像極了他先前給蓬萊仙的那一顆,但這顆是淺金的。於是雲灼然的手在半空頓住,轉而將青年腰間的血玉取下來。

“雲城?”

玉佩上正刻著魔道雲城的標記,這個青年出自雲城。

雲灼然彈出一道微風,撥開昏死過去的白衣青年臉上的頭發,便見到一張與自己足有五成相的臉,頓時有些錯愕。其實這青年未必會比姬若長得更像雲灼然,但當他同樣身著白衣,便與雲灼然有了八成相似。

看到他的臉,雲灼然想到了一個人——雲城,雲少微。

“倒是有緣。”

雲灼然微微瞇起雙眼,思索須臾,他站起身來,將一道溫和靈力打入這個疑似雲少微的青年身上,“若有機會,我會去雲城看看。”

說完,雲灼然就走了,轉眼間冰原上已沒了他的身影。

至於那塊從青年身上取下的出自雲城的身份玉佩,雲灼然幫了那人一回,當然是要收點酬勞。

這東西定然不簡單,往後他去了雲城,應當會有用。

離開雪域後,雲灼然帶上易容法器,混進附近城鎮。

這座小城鎮挨著萬裏冰川,雪山環繞,常年都是淒冷的風雪天,靈氣貧瘠,並不富饒,但雲灼然從進城到客棧,一路上卻見到不少散修,這種地方遠離四大宗,宗門弟子是少見的,這些散修多的也確實有一些怪異,好在雲灼然早有準備,修為比他低的便只會見到一個平平無奇的年輕人。

因此,雲灼然入住小客棧時,並未引起什麽人留意,許是發覺此地多是凡人,那些修士也並未做太多防備,便讓雲灼然偷聽到許多。

原來這些人是在找人的,找的還正是他雲灼然本人。

自萬獸林歷練出事後,天道宗出了兩樁大事,一是顧神樞的真傳弟子沈靈樞讓覺非廢了靈脈,二是顧神樞的記名弟子雲灼然失蹤了。

這兩件事讓天道宗又氣又恨,培養了二十年的未來宗主被天擎宗的人說廢就廢,其他擁護天道宗以及顧神樞的門派們也頗有微詞。

而且雲沛然的親弟弟雲灼然還丟了,他們將來如何引出雲沛然,為他們的宗主顧神樞報仇?

當然,也有人覺得,雲灼然修為不高,也許在獸潮當中出了意外,已經隕落,可天道宗和天擎宗都不死心,還在全修真界找人,不僅派出自家弟子找人,還請了不少散修。

這些散修為了找人,就連萬獸林以北千裏都沒放過。

不過這些散修來這裏,也不單為了找雲灼然去要天道宗和天擎宗那點人情和資源,而是為了天材地寶而來。也不知是誰傳出去的,說前段時間雪域裏出現異象,怕是有靈寶或秘境出世,引得許多修士紛紛趕來。

雲灼然也不是故意要偷聽的,他連一縷神識都沒放出來,那些聲音就全進了他的耳朵,這便是高修為修士的好處了,就是聽久了耳朵難受。聽著那些修士的話,雲灼然在櫃上放了兩塊靈石,便直接上樓找房間。

實際上,那些修士誤會大了,從他們熱切的討論來看,他們所說的靈寶出世引來的異象,其實只是雲灼然不久前渡劫時降下的天雷劫。

這客棧不大,上房布置素簡,好在雲灼然不挑,先掐訣布下結界,便將懷中的小黑團放出來。他沒看床榻一眼,取出金蓮法器,鋪上層層柔軟的鮫紗,做了一個小窩,就將心魔放上去,期間心魔也沒動過一下。

雲灼然有些擔心,小黑團睡了太久了,連吃的都不饞了。

耳邊沒了心魔吵鬧撒嬌的聲音,雲灼然反而不適應了。

蓬萊仙資歷擺在那裏,應該能看出心魔有沒有生病……

於是,雲灼然決定打聽清楚蓬萊仙在哪後馬上去找他。

今夜的風雪格外喧囂,雲灼然靈力運轉了兩個周天,學著陸棲一樣時不時睜眼看看,給心魔蓋了一下小毯子,就聽到房門外的吵鬧。

雲灼然放出神識一探,才知是一群魔修困住了客棧,與散修們打了起來,那群散修不是對手,已經全被抓了。而今魔修們正一間間客房地搜過來,雲灼然自然也沒逃過。

“不想死的趕緊出來!”門前那魔修大抵是金丹修為。

心魔在睡夢中被嚇得抖了一下,原本事不關己不願出手的雲灼然兜住小黑團,眼裏露出幾分不悅。

那魔修本來是想踹門的,沒想到門踹不動,想來這是碰上硬茬了,招手就要叫人過來,誰知肩頭徒然一沈,雙膝忽然就跪了下去!

是威壓。那魔修很快反應過來,裏面的人怕是真不簡單。

緊跟著,一道冰冷的聲音如鋒利劍刃直指魔修耳尖——

“滾!”

那聲音威壓更重,魔修有所防備,還是吐出了一口血,在客棧裏,散修和魔修們已經打了起來,魔修們見他們的老大會突然吐血,俱是大驚失色,匆忙跑過來,那魔修才發現威壓已經撤去了,但整個人卻跟在水裏撈出來一樣,一身冷汗如瀑,心裏還毛毛的,感覺脖子上像懸了一把劍。

雲灼然打發完那魔修,便又在房門前加了一重結界。沒想到只是在這小地方歇腳會有這麽多麻煩,先是一群跑來找他的散修,後面又來一群來鬧事的魔修,看來不能再待了。

雲灼然眸光一沈,輕揉著睡夢中一抖一抖的小黑團。

“睡吧,天亮我們就走。”

仍沈浸在睡夢中的小黑團無意識蹭了蹭雲灼然的指腹。

雲灼然面上的冰霜倏然化作虛無,眸光亦柔和下來。

直到心魔不再發抖,安安穩穩地睡了過去,雲灼然才放心盤膝而坐,運起靈力接著穩固修為。

幾個周天後,天色漸漸清明,雲灼然收起金蓮小窩,終於抱著心魔下樓,卻見樓下空蕩蕩的,一人也無,大門洞開,霜雪鋪了一地。

雲灼然心中了然,昨夜的魔修把那些散修都被抓了吧。

此事與他無關,他沒必要救為了靈石要抓自己的人。

只不過據他觀察,客棧外還有好幾個魔修在守著他。

雲灼然心下嗤笑,沒將他們放在眼裏,踏出客棧大門時,卻見外頭站了一人,見了他便笑。

“雲灼然,雲道友。”

居然是姬無妄,他笑吟吟地看著雲灼然,目光轉了轉,而後若有所思地看向他懷中的小黑團。

街上空無一人,想來昨夜魔修入城,人早就躲了起來。

雲灼然便也沒有否認的意思,他原先不想招惹姬無妄這個麻煩,但他現在已是合體後期,對付姬無妄可謂輕而易舉,沒必要再躲避。

姬無妄目光炯炯地看著雲灼然,很讓雲灼然懷疑,他下一刻就要開打,但姬無妄卻忍住了,他這一回見著雲灼然,倒是相當有禮貌。

“雲道友放心,我並無惡意,今日過來,只是想接雲道友到我那裏接風洗塵,當然,若有機會能與雲灼然切磋一二,再好不多。”

雲灼然瞥向在客棧周邊的幾名魔修,意思不言而喻。

“雲道友誤會了!昨夜我也不知你在此處下榻,無意驚擾!”姬無妄說著,意味深長道:“何況,雲道友不想知道蓬萊仙的消息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