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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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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吳檢一直在做檢察院執行組監督相關的工作, 這是他們監管司法執行的一環。

這份工作不用出庭,也不用經常見受害者,但卻要求他經常出入法院、監獄, 可以說是最貼近犯人或者說被告的一個職位。

這份工作他已經做了八年了。

八年的時間裏,他見過上萬名犯人, 起初也很不適應, 但他從老獄警那裏聽過一句話——“我們不評價誰是好人, 誰是壞人, 我們只是在接觸一些犯過錯的人。”

從那以後, 這就成了他的格言。

誠然在這份工作中, 他免不了要接觸一些罪大惡極、臭名昭著的犯人,他們性格扭曲,思維異於常人,手段殘忍,道德底線很低。

對於這樣的人, 他就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公事公辦, 盡量不去想他們出獄之後應該怎麽辦。

但也有不少犯人, 只是一時行差踏錯, 或者他們所犯的罪並沒有造成太惡劣的影響,對於這些人,老吳在完成工作之餘,也會盡可能地幫幫他們。

監獄的職責是懲罰、教化、改造,靠得既是它本身剝奪犯人自由並加以勞動改造的方陣,也靠得是如同吳檢察官以及各個崗位上的獄警這些奮戰在一線的幹警們。

吳檢其實見過的死刑犯並不太多, 畢竟一年到頭一共也沒有多少會被判處死刑這一極刑的案件。

不過他還是咂摸出了一點門道。

被判處死刑最常見的原因就是殺人罪,吳檢發現, 如果是激情殺人或者覆仇殺人這樣的犯人,接觸起來通常會比較容易,因為他們是比較有針對性的;但如果是預謀殺人或者無差別殺人,那麽就很難接觸了。

老陳,也就是陳直,卻是個特例。

他撒謊了,其實那天他找到那個小流氓之前,就已經帶好了繩子、塑料布和刀,這是一起有預謀的殺人案件,也是他被判處極刑的原因。

但吳檢察官和他接觸起來,卻發現這人並不是兇窮極惡之輩,只是一個好面子的中年男人。

他不知道為何當時老陳沒想到要報警,沒想到要換別的方式溝通,甚至沒想好自己可能承受不了分屍這件事——他本來計劃殺完人之後分屍拋棄,結果剛把對方捅死,他就暈了,再醒來的時候就已經被熱心群眾報警送到警局了。

明明有更好的解決方式,可他偏偏選擇了最差的一種。

總之,陳直就這樣在監獄待了五年。

五年基本上每個月他都會和陳直見一次,就算是一開始再不熟,也快成朋友了。

所以老吳了解,陳直和他的兒子陳平其實並不親密,不是陳直不讓陳平來看他的,而是陳平本身就從沒來過。

但老吳不知道,陳直了解陳平的“現狀”。

當然,什麽要高考了,都是假的,他兒子現在正面臨故意殺人罪的指控,和他一樣。

為此,老吳還向獄警了解了一下,這才知道,原來陳直每周都會和兒子通信。

獄警把一些之前的信拿給了老吳看,這都是陳直拜托獄警拿去幫他塑封裝訂成冊的,說是要帶到那邊去看。

老吳這才發現,那信裏竟然寫的面面俱到,連長高了,吃飯吃多了都會跟父親講,還說自己成績很好,高考一定能去清華北大之類的。

老吳看著這些信,陷入沈思。

雖然他不是陳平案件的負責人,但也知道這些話不可能是陳平寫的。

那是誰寫的呢?

……

老吳既然答應了陳直去幫他問問為什麽這一周沒有回信,那就會幫到底。

他想了半天,覺得靠自己查這件事估計不行,於是就把事情告訴了陸曉,陸曉聽後也覺得很奇怪,思索了半天,還是決定先從陳直的人際關系下手,拜托了之前負責陳直案件的檢察官幫忙查證一下誰可能會做這樣的事。

而想了“人際關系”這一層,陸曉覺得對目前陶然之死亡的案件也有所啟發,於是開始了新一輪人際關系的搜查。

這次的目的是訪問陶然之先前的同事,也就是二中原來的老師。

但不得不說,結果看來,陶然之確實如同先前鄰居所說,是個脾氣很壞的老頭,連他的同事們都在說,陶然之性情孤僻、古怪,甚至體罰過學生,比如陳平,不止一個老師見到過陶然之在辦公室裏打陳平手心。

要不是看在他教學水平實在夠高,尤其是可以指導競賽這一點上,學校絕不會返聘他。

陳直那邊零口供,陶然之這邊似乎樹敵又太多,案件仍是一籌莫展。

陸曉只能繼續去找陶然之別的社會關系來了解情況,但沒想到,和陶然之最“親近”的卻先她一步出了幺蛾子。

陶然之的大兒子先來找到了陸曉。

老大跟陸曉聊了半天沒有用的,陸曉都已經下了幾次逐客令了,他最終才問:“檢察官,您是最懂法律的,您看我父親去世之後,這房子是不是應該留給我啊?我是老大,而且我馬上要有孩子了,我爸他最喜歡孩子了。”

陸曉皺眉回答:“按照法律,你們三位孩子都有同樣的繼承權,但如果有遺囑,則按遺囑執行。”

老大撇了撇嘴,走了。

過了沒到半小時,老二又來了。

問的問題和老大如出一轍:“陸檢,請問房子什麽時候能歸還給我們?我們也好打理出售啊。我是不是有權處理這房子啊?”

陸曉一臉平靜:“案件處理完房子你們自然就可以處置了,但具體處置方法你要和你的兄弟們商量。”

老二也撇了撇嘴,走了。

就在老三到來的時候,陸曉已經不用聽他提問了,直接說:“房子在辦案結束之後會歸還給你們,具體怎麽處理你要和你的兄弟們決定。”

老三:“啊,謝謝檢察官,我走了。”

陸曉思來想去覺得不對勁,給劉重安打去電話,這才知道,原來這三位大哥已經在警察局問了她半天關於房子的事兒了,甚至問她能不能請法師來做下法術,劉重安實在嫌煩,就把他們給打發走了,這才來找的陸曉。

陸曉:“……”

這能算加班麽?

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好消息。

陶然之去世的事不脛而走,大部分接到她電話的人都本著“死者為大”的說法,沒有說太多關於陶然之的事,只用春秋筆法暗示了他這個人樹敵太多的情況。

只有一個人,是主動打電話給陸曉的。

她叫隋文菊,今年五十七歲,曾經是二中食堂的一位廚師。

“請問是陸曉檢察官嗎?”隋文菊的聲音有些緊張,“聽說你在問關於老陶的事兒,我……了解一點。”

陸曉很重視這樣的來電,當即問了隋文菊的位置,驅車趕往。

隋文菊住在一個比較偏僻的新小區,陸曉聽說過這個樓盤,並不便宜。

他們在底商的茶館相見。

隋文菊一身素黑,但保養的很好,見到陸曉小心翼翼地問她喝什麽茶,似乎對茶葉也頗為講究。

陸曉落座,問她:“請問您和陶然之熟嗎?”

隋文菊將茶慢慢泡好,點點頭:“熟。”

陸曉又問:“有多熟?”

隋文菊從精致的手提袋裏拿出一個用紅布包著的物件,放在了陸曉眼前。

陸曉將它打開,發現裏面是一個玉鐲子,看上去成色不錯。

隋文菊道:“大概……這麽熟。”

陸曉問:“您是他的……”

她頭一次發現自己在措辭方面卡了殼。

陶然之的戶口本上寫的還是喪偶,對方自然不是他的夫人,可這個年紀的情侶應該叫什麽,愛人嗎?似乎也不合適。

陸曉卡了一下:“您是他的女朋友嗎?”

隋文菊極淡地笑了一下:“是,我是他的,呃,女朋友。不過應該說是前女友。”

“您能跟我說說嗎?”陸曉問。

隋文菊便講了起來。

這個愛情故事其實很簡單。

陶然之在學校人緣很差,就連同組的老師都不怎麽跟他來往,他又不會做飯,所以陶然之大多數時候都是卡著飯點的最後一刻,到食堂點兩個素菜,坐在最偏僻的位置,一個人慢慢吃飯。

隋文菊見他可憐,就老多給他盛點飯菜,陶然之也感覺出來了,就總對她說謝謝,一來二去,兩個人就熟了,後來就經常一起吃飯。

隋文菊早年丈夫因為車禍去世,留下了一大筆保險錢,本來可以不工作的,但實在是閑的無聊,才去食堂,沒想到能遇到陶然之這個跟他經歷相仿的人。

到了他們這個年紀的愛情已經幾乎沒有什麽山盟海誓、甜言蜜語了,陪伴就是最佳的表白。

一年前,陶然之送了這個玉鐲子給隋文菊,兩個人就想著定下來了,但今年年初,陶然之卻給她來了個“斷崖式分手”,忽然不再找她吃飯,連她的聯系方式都刪了,打電話也不回。

隋文菊不是那種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性格,於是便這樣,一直到了現在。

陸曉聽完,問她:“您覺得陶然之是個什麽樣的人?”

“人很差,脾氣很壞,對熟人路人都很不友善,甚至可以說沒教養,”隋文菊秒答,而後又想了想,“但他卻很負責,不管是對工作還是對學生,只要看到有天賦的,就一定會認真培養,他的錢也經常會貼給學生,買教材之類的,我很喜歡他這一點。”

這個答案是陸曉從沒聽過的。

陸曉又問:“那您知道他曾經的學生陳平嗎?”

“陳平?”隋文菊說,“有點耳熟,是不是他競賽班的啊?”

陸曉並不知道陳平上禁賽班的事:“可能是吧。”

“應該是,我記得老陶還說過,這孩子取名叫陳平,人卻擰巴的很,應該就是他了,”隋文菊道,“這孩子以前在學校偷東西,要被開除了,但老陶去找校長吵架,楞是要把他保下來,結果校長一生氣,就給老陶降級了,不讓他再當班主任了。老陶還跟我抱怨來著。”

陶然之竟然因為陳平去跟校長吵架?

這看起來,並不像是關系不好啊。

陸曉說:“聽說陶然之打過陳平?”

“哪止啊,打過、罵過,還罰他站過走廊,跑過操場呢,”隋文菊笑,“老陶老說,小樹不修不直溜,那孩子雖然皮,但也認打認罰,老陶說他每次都知道自己做錯了,就等著他罰呢,罰完就好了,老陶還老請他吃飯,帶來食堂都有幾十次了。對了,這孩子現在怎麽樣?被開除之後在別的地方上學了嗎?老陶一直覺得他挺可惜的呢。”

陸曉沈默了。

看來他們兩人的關系比她想的要覆雜的多。

陸曉想再問問細節,電話卻突然響了。

是劉重安打來的。

“陸檢,我們剛剛接到一起聚眾鬥毆事件,您猜怎麽著?”劉重安嘆氣,“陶然之的仨兒子在茶館打起來了,雞飛狗跳的。現在老大非要去驗傷,要起訴兩個弟弟,兩個弟弟已經把律師找來了,仨人差點在醫院又打一架。服了。”

陸曉頭疼,這案子到底還要變成多少起案件啊。

這不是給警方和檢方添麻煩嗎?

掛斷電話,隋文菊忽然像是想起來什麽似的,拿出一沓信。

“對了,不知道這個能不能幫上忙,”隋文菊說,“這是之前老陶的信,應該是他不註意,在分手把我東西寄回來的時候不小心也寄給我了,你看看有什麽有用的內容嗎?”

陸曉接過信,發現確實沒太多有用的東西,都是一些煤氣單、水電單之類的。

其中有一封信是幾個月前的,陶然之買的嬰兒床的確認函,是個非常昂貴的手工定制牌子。

陸曉打開確認函,發現送貨日期就在明天。

可明天……他的兒子會接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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