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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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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為了照顧受害人的身體及精神狀態, 這次問話還是在醫院進行。

不過楚孑是先去火車站找的陸曉,和陸曉以及劉警官、小梁一起前往的醫院。

在路上,陸曉給楚孑講了一下向何文君問話的情況。

準確地說, 是今早向何文君問話的情況。

何文君落地在雲省省會的時候,已經是早上九點了。

陸曉和劉重安為了不浪費時間, 是昨晚就去省會機場的警務站借用了一間空房間, 在當地進行的問話。

劉重安先是驗證了何文君的指紋, 根據一些信息確認了何文君的身份, 才進行的問話。

為了方便, 在確認沒有什麽不該洩露的信息之後, 劉重安直接給楚孑看了他們問話的筆錄。

現代的電子筆錄已經省略了轉述這一環節,直接記錄的是被問話人說的所有的話。

何文君自己是這麽說的:

“我大概是九年前,還是星海音樂學院鋼琴系的一個學生,成績還不錯,那時候我的系主任說他朋友家裏有個不到五歲的孩子, 想開始學音樂,就把我介紹了過去。”

“這戶人家當年就在瀾海花園A座頂層, 戶主就是喬思齊, 他就是我們系主任的朋友, 我的任務就是教他們的女兒學習鋼琴。”

“其實按理說,鋼琴的啟蒙應該從五歲之後開始才比較合適,因為五歲的時候小朋友的大腦會發育的比較完善,對於手指的控制,以及對於音樂的感受都會比較好,但我也認識不少有錢人喜歡提前一點, 因此我也沒有提出什麽異議。”

“第一次見面,我就還挺喜歡鶯鶯的, 她穿得像是小公主一樣,眼睛大大的,特別可愛。”

“但隨著開始教學,我就覺得不太對勁。”

“第一點就是和這孩子交流很費勁,之前我也教過幾個五六歲的學生,按理說這個年紀已經能完全聽懂大人的意思了,有些不聽話的頂多是比較調皮,但喬鶯鶯則是對你說的話並不響應,而且很多時候,我都發現她有自虐的行為,比如用鋼琴蓋夾手之類的。”

“她最常做的動作也是用拳頭擊打自己的軀幹,準確地說就是胸和上腹部。我問過她為什麽這樣做,她卻總是不說話。”

“有一次她又擊打自己的這兩個部位,我看她挺使勁的,怕她打傷自己,就幫她查看了一下,但沒想到她非常抵觸我掀開她衣服的動作,還動手打了我。”

“但我還是看見了,她身上有很多淤青,都在衣服蓋住的地方。”

“當時我完全以為是她自己弄得,所以就對她爸爸媽媽說了,也暗示了他們覺得孩子可能有些問題,希望他們能帶去醫院看看,但沒想到她爸媽只是說孩子還小,長大了就好了。”

陸曉覆述到這裏,楚孑問出了一個問題,這問題在當時向何文君問話的時候,劉重安也問了——“既然這樣,那你為什麽還繼續教喬鶯鶯呢?”

何文君給出的答案有兩個原因。

“其一就是當時我畢竟還是個窮學生,你們也調查過了,我就是普通雙職員家庭的孩子,學藝術,尤其是學音樂還是很費錢的,我去找老師上一節大師課可能就要花幾千塊錢,而喬思齊給我的時薪是一千二百塊,這在當時遠遠超過了我接其他活兒的價格。但現在我才明白,這價錢裏有不少是‘封口’的意思。”

“其二就是我發現喬鶯鶯很有天賦。”

“雖然我和她的溝通很不順暢,但只要我彈了一遍,她很快就能模仿,節奏和力度也非常好,而且,我一直覺得她對音調特別敏感,似乎也有絕對音準,因為我讓她背過身,我彈一段簡單旋律,她也能直接覆彈出來。但其他的我沒試過,畢竟和她溝通還是有些難。”

“我覺得這孩子可能不愛和人溝通,但是個音樂方面的天才。我查過一些資料,好像很多天才都是這樣的,這是我不願意放棄教她的主要原因。”

“我教了她一年,她的水平其實已經非常好了,但還是不對勁,這就是我剛才要說的第二點。”

“這點不對勁是關於她父母的。”

“我剛見到喬鶯鶯的時候,她打扮的還非常漂亮,用特俗的話說就是像‘小公主’,但漸漸地,我給她上課,發現她越來越不打扮了。上到半年的時候,我有一次上課我忽然發現她的指甲裏面都是泥,而且好像也沒有洗臉——這在之前從來沒有出現過。”

“就是從那次之後,她就經常臟兮兮的。這個年紀的小孩肯定是家裏幫她打扮啊,我就想會不會是因為喬思齊夫婦都太忙了,所以疏忽了。”

“不過我也沒因為這些事情對她有什麽偏見,還是帶著愛才的心態來教她的,我還送了她一個小熊玩偶,當做鼓勵,雖然她沒說謝謝,但我感覺她很喜歡。”

“可我本來的上課頻率是一周兩次,後來有一天喬思齊就讓我一周只上一次課,到了八九個月的時候喬思齊就經常跟我請假,那時候大概兩三周才上一次課,我就明顯覺得不太對勁了。”

“直到幾個月之後,喬思齊給我發消息,說不用再來上課了,我就再也沒去過。我還爭取了一下,當時的我真的既放不下這筆錢,也放不下喬鶯鶯這麽個有天賦的小孩,甚至還給喬思齊推薦了比我更好的老師,但後來我問了喬思齊,他也沒有請他們再去給喬鶯鶯上課。”

“這些短信都在我之前用的手機裏留著,你們可以查看。”

陸曉也查看了短信,確實跟何文君講述的一樣。

楚孑看到這兒,又問出了關鍵問題:“為什麽喬思齊突然決定不再給喬鶯鶯上鋼琴課呢?”

這一問題的答案,就在接下來的筆錄當中。

“我懷疑他不讓我給喬鶯鶯上課和我另一部手機有關。”

“因為喬鶯鶯閱讀能力很差,這在鋼琴方面體現就是她的視奏、讀譜能力都很差,為了方便教她,我又買了一部功能比較簡單的手機,把我每次上課的內容錄下來,也會錄一些曲譜的視頻進去,有的時候也是音頻,為了鍛煉她的聽曲能力。”

“這一部手機上完課之後我就會留給喬鶯鶯,也教了她該怎麽操作。”

“但這件事我沒有和喬思齊他們夫婦說,也不是故意不說的,純粹是當時送手機的時候他們二人都不在,我後來就把這件事忘了。”

“結果有一次我再用手機的時候,忽然發現裏面多了一些音頻和視頻,大部分內容都很短,也亂七八糟的,我覺得應該是喬鶯鶯不小心碰到了錄制鍵。”

“但有一次,我發現裏面有一段視頻,視頻是朝著墻錄得,雖然看不真切,但也能看到是兩個大人在打小孩,聽聲音就是喬思齊他們夫妻在打罵喬鶯鶯。”

“我當時看到的時候嚇了一跳,但實在是看不清,我也不敢和他們說,就問喬鶯鶯有沒有這回事,但她也不說。”

“結果後來我又看到有幾次視頻和音頻是這樣的情況,我一下就慌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去報警了。”

“但我到了警局,跟他們說明情況之後,也把視頻、音頻給那天值守的警察看了,沒想到警察就直接去到了他們家裏,問他們是不是有這樣的情況。”

“他們兩個當然不承認了,這件事就這麽算了,我就想我也別多管閑事,就沒再管。可沒想到過了幾天,喬思齊就告訴我不用再去上課了。”

“對了,當時我還教她,如果真的被爸爸媽媽打了,自己受不了了,還是要去找警察。到時候就跟警察說自己叫什麽,今年幾歲,為什麽要找警察幫忙就好。我還怕因為她年紀小又說不清楚,讓她別說自己是被爸爸媽媽打了,就說要舉報他們就好。”

這似乎回答了為何喬鶯鶯會說出那樣一段話。

但楚孑讀到這裏的時候還是嘆了一聲氣,劉重安也嘆氣:“當時的接案的民警可能在這方面的意識比較差,甚至沒有立案和出警記錄,這方面我也查過了,找到了那位民警,但他也不記得有這件事了。這件事要是發生在現在,肯定不會這麽不了了之。”

楚孑也知道,在幾年前,虐待罪還是親告罪,如果不是被虐待者本人告訴,警方幾乎不會受理。

而且,當時不論是警方,還是社會的普遍意識,都不會覺得打罵孩子是能接近“虐待罪”的指控,因此,這件事也怪不得當時的幹警。

法律似乎總是謹慎而又滯後的。

雖然說正義遲早會到達,可遲到的正義,終究還是來得太遲了一些。

再之後,何文君就繼續上課,而且她被系主任找到談了一下話,系主任也沒太挑明,只是話裏話外就是讓她不要多管閑事,既然收了那麽多錢,就把嘴閉好。

何文君是一個毫無背景的窮學生,因此也只能乖乖照做。

而且之後何文君發現自己不論是在歸渡市找工作還是接一些演出都特別困難,正好申請到了澳洲院校的碩士獎學金,便出國深造了,畢業後留在了國外,和當地華人結婚生子,直到今天。

何文君雖然現在已經移民,但心裏一直想著這件事,也一直想著喬鶯鶯,畢竟她這麽多年都沒再見過天賦這麽好的孩子了。

所以這次一聽到有警方在調查關於喬鶯鶯的事情,就立馬請假回國了。

筆錄到此告一段落。

“另一部手機我們也查看了,”陸曉說道,“但因為年代久遠,再加上當時的手機性能太差,無論是視頻還是音頻質量都很低,我們沒法確認到底是不是喬思齊他們夫婦在毆打喬鶯鶯,這方面我們已經申請讓市局的技術組幫忙處理了,應該就在這幾天會有答覆。”

楚孑聽完也是心思沈沈。

真的希望這些視頻和音頻能成為關鍵性的證據,但他們不敢把希望都寄托在這上面,所以才來找喬鶯鶯再次問話確認。

更何況,即使有這些證據支持,這個案子還是有很多疑點,比如他們夫妻的新房到底是為什麽而裝潢的,喬鶯鶯為何又在這個時間節點出來報案,等等。

到了醫院,楚孑發現陸教授已經等在這裏了。

陸教授是被陸曉請來的,為了方便他們向喬鶯鶯問話。

劉重安也把筆錄給陸教授看了,陸教授看完也是不勝唏噓。

“我也不知道該說這個孩子是幸運還是不幸,”陸教授嘆氣,“其實和大家想象的不同,自閉癥並不是天才病,大多數自閉癥的孩子其實也沒在某個領域顯露出天賦,但也有極少數的孩子在音樂、美術或者數學方面有天賦,喬鶯鶯可能就是其中之一,其實有了這個抓手,她被治療的可能性會更大一點,但就是這麽一點點可能性都已經被她的父母剝奪了。”

四人又簡單制定了一下一會兒問話的方針,這才走進了病房。

可沒想到問話還沒開始,剛剛跟喬鶯鶯打了個招呼,隔壁病房就是一陣騷亂。

劉重安趕緊出門確認了一下,回來道:“隔壁病房的小男孩在打針。”

眾人松了一口氣,兒童病區就是這樣,經常亂糟糟的,楚孑在這這麽多天已經快習慣了。

那小男孩竟然跑了出來,跑到了喬鶯鶯的病房門口,死死扒著門框,哭天喊地,說什麽也不回去。

護士家長輪番上陣,最後幾乎只死拽著他,把他拖了回去。

“小崽子,病了還挺有勁兒,”小男孩的父親帶著些慍氣,“你再不打針就好不了了!”

小男孩狂喊:“好不了就好不了!讓我死了吧,死了也比打針強!”

“放屁!快呸呸呸!”男聲夾雜著很清脆的一聲,應該是一個耳刮子打在了小孩身上,“說什麽死不死的,多不吉利!”

楚孑、陸曉、劉重安和陸教授被對面這麽一鬧,彼此交換了個眼神,都有些無語。

這樣打孩子……應該也不算家暴吧?

但總之,對面是歸於平靜了。

他們幾個人把視線重新集中在了喬鶯鶯身上。

豈料喬鶯鶯在病床上扣著手指,忽然開口。

“死了好。”

楚孑一驚:“鶯鶯,你在說什麽?”

喬鶯鶯忽然擡起頭,用水靈靈的大眼睛看著楚孑,認真道:“死了好。小男孩應該死掉。因為媽媽說,等小男孩來了家裏,我就應該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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