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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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葉歸塵在這片不見人跡的仙島等了約莫兩個時辰。
這方天地與人間格外不同，沒有深邃的黑夜，只有無盡的白晝。
然而即便是白晝，也不盡然是蒼白一片。
他們頭頂上方的蒼穹在隨著時間不斷地變換著顏色，黛藍暗紫青綠等等變幻莫測，而穹頂的日月星辰也隨著雲聚雲散而時隱時現。
仙界的天空是極致的澄澈，空氣是極致的清新，就連拂過面頰的風，也是極致的溫柔。
七彩的霞光祥雲之中，仙禽異獸優雅從容，仿佛一副安寧雅致的畫卷。
葉歸塵的嘴角微微揚了揚，難怪世間之人皆想飛升天界，天界竟是這樣的好去處。
不過......
於他而言，卻又未必是個好地方。
方才他從自家師尊口中隱約得知，仙界之人之所以能夠心無旁騖地求仙問道，是因為大部分人都已經在飛升的過程中摒棄自己的大部分情感溯源，再經化仙池洗去凡塵，便越發的不問世事，孤高漠然了。
他沒有經歷這些，只是無意中闖入這並未主動邀請他來的異界，準確地來說，他不過是一個未經允許便貿然闖入的不速之客罷了。
他既不能像仙界的那些仙人一般對自己的前緣決絕割舍，亦對這個世界並沒有任何眷戀和喜愛。
仙界對他而言，太過清冷。
葉歸塵望著遠處悠然舒展雙翼的仙鶴，片刻後緩緩地勾起唇角。
這裏不是他的終點。
葉歸塵打定主意，等玄璣老人回來時，他便說清楚自己的想法，然後想法回到人界。
縱然千難萬險，他也要實現自己的承諾。
葉歸塵無意識地撫摸了一下自己心臟的位置，那裏的靈犀之印已經很久沒有反應了。
傳說即便是隔著千萬裏之遙，靈犀之印也能讓心愛的兩人互通心意。然而，若是兩人相隔兩界，還能收到對方的心意麽？
葉歸塵不確定，但是他此刻卻確定了一件事。
他很想念靈淵，往日兩人相處時平平淡淡的對話，卻也在記憶中被他反覆回憶千百遍。
在虛無之地那不知歲月的千年裏，他幾度瀕臨崩潰的邊緣，也都是靠著心裏頭那點兒不散的信念才咬牙挺過來的。
越是此刻，他越想念靈淵。
“靈淵是誰？”忽然，一個好奇的聲音打斷了葉歸塵的沈思。
葉歸塵猛然回頭，才發現不知何時，自己身邊竟然多了一位俊秀漂亮的少年，正歪著頭好奇地盯著他身前的地面。
順著那少年的視線瞟了一眼，葉歸塵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在無意間將靈淵的名字寫在了地面上。
他收回自己的視線，對著那少年微微拱了拱手，答非所問道：“晚輩見過仙君，還未請教仙君尊號？”
少年微微一楞，隨後撓撓頭：“我換件衣服你就認不得我了？”
葉歸塵：“......請恕晚輩眼拙。”
他還確實認不出眼前這位少年的身份。
況且他此刻是在天界，天界仙人動輒千歲萬歲，雖然眼前的少年看著年輕，但葉歸塵可不會真的將對方當做一個十來歲的少年看待。
少年拍拍手：“行吧。”
話音剛落，少年忽然便被一陣柔和的金光籠罩，片刻後，一個渾身被金甲籠罩的身影便如曇花一現般在葉歸塵面前出現。
不過須臾，便又變成了一襲藍衣的漂亮少年。
葉歸塵立刻俯身行禮：“原來是太微帝君。”
心底卻有幾分驚訝，九宸帝君和太微帝君乃是冤家對頭，雙方才大戰一場，怎麽這位太微帝君竟這樣大搖大擺地只身闖入自己死對頭的領地來？
太微帝君笑瞇瞇地打量著葉歸塵：“所以，靈淵是誰？”
葉歸塵倒也坦然，輕輕笑了笑道：“他是晚輩的道侶。”
太微帝君聞言，上下打量了葉歸塵片刻，又問：“男的女的？”
葉歸塵回答：“男的。”
太微帝君點點頭，又圍著葉歸塵轉了一圈，才皺起眉頭：“你是玄璣那老家夥的弟子？你怎麽會是他的弟子？本座看你的修為還在他之上，不過你既然有這般修為，早就該飛升才是，怪哉怪哉！”
葉歸塵一時間拿不準太微帝君出現在這的目的，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將自己的來歷交代清楚，便只含糊道：“說來話長，晚輩也是偶然間誤打誤撞才闖入天界。”
“我看你對你的道侶還挺掛記，不過我勸你還是趁早忘了他吧。”太微帝君對於葉歸塵敷衍的態度也不以為忤，笑瞇瞇道，“你來了天界便離不開了，他若是爭氣能飛升到天界，日後你們還有一線機會相見，否則，便再也不能見了。”
葉歸塵淡淡一笑，道：“帝君，若是無事，晚輩就不打擾您了。”
太微帝君雙手枕在腦後，悠閑地懸浮在半空：“小子，雖然我不知道你是怎麽來的仙界，不過有句話我可要告誡你。”
葉歸塵緩緩垂眸：“晚輩洗耳恭聽。”
“玄璣那老東西和九宸那家夥都不是什麽好東西，當初他們下界尋找氣運之子，便是要將他們騙上天界作為祭品獻祭天道。本君聽說你也是玄璣在人界的弟子，自然也是他所選中的祭品。你若想好好地活著，須得遠離他們才是。”
葉歸塵頓了頓，輕聲道：“我在下界之時就知道了。”
這回，太微帝君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你早知道？”
葉歸塵頷首：“是的，在下界時雖然並不十分清楚，但也猜出了大概。量劫將至，有人希望破劫，有人想要應劫，無論破劫應劫，總要有人獻祭才是。巧的是，仙界預選的破劫之人是我，而魔界選的應劫之人是我道侶。”
太微帝君望著葉歸塵的眼神覆雜極了：“你知道？那你......”
“總是天道輪回，因果循環。我既有幸得天眷顧，擁有遠比旁人強大的修為和根基，自然該承擔自己的責任。若能犧牲我一人而救天下蒼生，又何惜此身？”葉歸塵平靜道。
太微帝君默然片刻後輕笑著搖搖頭：“倒是我低估了你。”
他自然看得出葉歸塵所言是真心還是假意，正因如此，他才心生敬意 。
修士要從一介凡人踏入修道之途，修煉之途遙遙無期，尋常人能摸到金丹期的門檻已經是千裏挑一了。
而最終能熬過漫長歲月摸到飛升門檻的，萬中無一。
因此，越是自下界飛升天界的仙人便越是珍惜自己的一切，這也是太微帝君不大看得上這些飛升上來的仙人的一個緣故。
據他所見，凡是自下界飛升而來的仙人大都冷漠而貪婪，且都頗為惜命。每逢仙人五百年一次的仙劫，必會提前做好萬全之策，恨不能將天界所有仙氣煉化以應仙劫。
便是要他們為天界舍棄一些自己的利益都像是要了他們的命，若要他們以自己的畢生修為換取三界安寧，他們是萬萬不肯的。
他們只會懷疑，既然獻祭一人便能解除量劫，那麽這仙界有千萬仙人，為何偏偏是他們而不是旁人？
這些自人界而來的仙人看似無愛無恨，不悲不喜，但實際上他們卻是保留了作為人類的自私狹隘，以及那永不滿足的欲望貪婪。
當然，這也正常。
若無求仙問道的欲望，他們不會踏足修煉一途，若無得道成仙的欲望，他們也不會在這一途踽踽獨行。
然而，當他們走到遠方時，卻忘了再回頭瞧一瞧來時的路，他們將自己的過去割舍得太過果斷決絕。
這樣的仙人，眼裏心中都只有自己，只知道無止境地修煉，奪取這仙界的資源、仙氣補益自身。即便知道量劫將至，他們也只是更加瘋狂地修煉，卻忘了天道有常的道理。
太微帝君上下打量了葉歸塵許久，終於給出一句話：“玄璣這老家夥旁的不行，倒是看人的眼光還算不錯。”
若是有熟悉他性格的人在場就會明白，這句話從他口中說出來，已經算是對葉歸塵極高的評價了。
“多謝帝君。”葉歸塵又行了一禮。
當他恢覆了自己與靈淵那數年的記憶之後，便也猜到了自家師尊的想法，不過很快，葉歸塵便也接受了這個事實。
在他看來，以一人之軀換三界太平，這是再劃算不過的了。
只是，他怕是又要辜負某人了。
這也是為什麽在恢覆記憶之後，葉歸塵總是對靈淵的胡鬧一忍再忍，或許在他看來，這也是一種變相的補償。
他不確定是否在未來的某一天，自己將要去赴約那早已註定的命運，所以在這之前，他願意對自己的愛人最大限度的寵溺。
這是葉歸塵心底唯一的秘密。
“不過，你說你那道侶是魔修？”太微帝君若有所思地看著葉歸塵。
葉歸塵心中一緊，片刻後才道：“帝君明察，靈淵雖是魔修，但他卻也有一顆澄澈道心，一心向善，從不濫殺無辜，與其他魔修大不同。”
太微帝君勾唇一笑：“本君信你，放心，本君不是來責問你的，只是有些好奇罷了。他是應劫之人，你是破劫之人，原本該是生死對頭，最後卻成為道侶，真的很有意思......”
說到這裏，他的聲音逐漸消失了，眼神也有一瞬的恍惚。
葉歸塵只見得他嘴唇微動，最後那句話卻被他吞了回去。
“太微帝君不請自來，倒是本君怠慢了。”忽然，九宸帝君的聲音從極遠的地方飄來。
然而轉瞬間，他便出現在了兩人面前，隱約將葉歸塵護在身後。
高大俊美的帝君站在兩人之間，面色隱約帶著幾分嚴峻和憂慮。
太微帝君輕蔑一笑：“怎麽，擔心我對他出手？”
九宸帝君淡淡地搖搖頭：“怎會？”
然而卻仍舊是站在葉歸塵面前寸步不讓。
隨後，玄璣仙君也匆忙趕來。
看到兩位帝君之間氣氛凝滯，他無力地擡手拍了拍額頭，隨後悄悄對著葉歸塵招了招手，示意他站到自己身邊。
葉歸塵安靜地後退幾步，與玄璣老人站在一處。
他方要問，玄璣老人卻微微搖搖頭，繼續望著對面的兩人。
雖然他們聽不見兩人的對話，但是從兩人的表情來看，他們應該是在用某種方法溝通。
大約過了一刻鐘後，兩人的溝通像是結束了。
九宸帝君回頭看向葉歸塵：“歸塵小友，你隨我們來。”
葉歸塵轉頭看向玄璣老人。
玄璣老人輕輕拍了拍他的肩：“你去吧，那地方我去不了，也只有你和兩位帝君能去了。”
葉歸塵一無所知，但還是輕輕地點點頭：“弟子遵命。”
九宸帝君微微擡手一揮衣袖，三人的身影便在瞬息間消失無蹤。
玄璣老人在原地停了片刻，輕嘆了口氣：“希望，天道能夠繼續眷顧你，孩子。”
事到如今，即便是他也已經無法窺探葉歸塵的未來命運。
葉歸塵的命運軌跡已經和天道糾纏在一起，已經不是他可以輕易窺探的。
葉歸塵只覺得自己一個恍惚，雙腳便落在實地。
這是一處頗為蒼涼的空曠仙島，與其他勃勃生機仙氣四溢的仙島相比，越發顯得淒然蒼涼。
“這裏是？”葉歸塵輕聲開口問道。
不等九宸帝君開口，太微帝君已經先回答了他這個問題：“這裏可不是尋常仙人能來的地方，這是古神族的遺址。”
古神族的遺址？
葉歸塵的眼神困惑，眉頭微蹙：“與那傳說中的八荒神境可有關系？”
九宸帝君一擡手，便拋出八面顏色各異的旗幟：“下界所言的八荒神境便是古神族遺址。”
望著那八面散發出不同光芒的旗幟，葉歸塵心中微微震動，脫口而出道：“八荒旗！”
他又細細看了看，的確是八荒旗不錯，當初太一宗私藏神器，被魔族的域主幻雪姬施計搶走，那面離火南旗他也曾親眼見過，絕對不假。
“你倒是有些見識。”九宸帝君讚賞地看了葉歸塵一眼，淡淡道：“約莫是千年之前，一群魔修和人類修士聯手，試圖以八荒旗破開古神族的結界，只可惜他們的力量太弱，根本無法駕馭神器，反而被神器的力量吞噬。神器一旦開啟，若無人停止，最後怕是要毀滅整個人界。故而我借由古神族遺址的通道，趁著八荒旗打開結界的瞬間將八荒旗收走，免得下界的那群修士胡來。”
聞言，葉歸塵沈默了。
他當初也曾經想過要借助八荒旗的力量來化解魔界中神魔墓地的戾氣，如今想來，確實太過大膽。
人類是無法駕馭神的力量的。
只是，那群想要打開通道的人類修士還是讓葉歸塵有些在意。
也不知如今的人界是個什麽模樣了？劍宗如今在下界處境如何？大師兄和陸師妹，還有球球......
他們都怎麽樣了？
很快，八荒旗分別在八個方位懸空，從中召喚出一道高逾百丈的巨大石門。整座石門都被一道鴻蒙白光所籠罩。
三人還未踏足這座石門，便已經被一股來自上古洪荒的蒼涼氣息所壓制。
“不要試圖抵抗這股威壓。”九宸帝君好心地給兩人提醒道，“本君有神目，太微有神體，而歸塵小友你擁有神魂，只有擁有部分真神力量才能進入這裏。”
葉歸塵應了一聲，跟在九宸帝君走進那巨大的石門。
他這時才明白，為什麽玄璣老人不能隨他同來。這古神族遺址的石門有某種篩選機制，只有擁有神力的人才能夠順利地通過這道門。
果然，這股壓力雖浩瀚無窮，但當它感應出通過石門的三人都擁有真神之力，而且沒有察覺到任何抵抗的力量，便也不再繼續給幾人加壓，而是輕松地將幾人放過。
若是有心懷不軌之人妄圖蒙混過關，唯一的下場便是被這股力量徹底抹殺。
葉歸塵環顧四周，入眼只有一望無際的大地，環繞著頹敗蒼涼的氣息，就連頭頂的天空也顯示出某種頹然衰敗。
“這裏是古神族的遺址，也是上一個輪回世界遺留之地。”九宸帝君用最平靜的話說出足以讓三界震動的事實。
就連太微帝君也用微微詫異的眼神望向他。
他是知道古神族遺址的存在的，甚至他自己也曾經來過這裏，但是卻從不知道，古神族是上一個輪回世界的遺留之地。
“你怎麽知道？”太微帝君的眉頭皺得很緊。
九宸帝君並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而是將手背在身後繼續往前走，邊走邊道：“你們皆知量劫，卻不知量劫已經輪回了幾千次了。每次量劫的出現，都寓意著毀滅和新生並存。但是，並不是每個舊世界的存在都願意平靜地接受世界的毀滅，在之前，也有很多力量達到巔峰的存在妄圖扭轉量劫的結果。但是他們的很多嘗試都以失敗告終。這世界的數千次輪回，僅僅有一次成功的案例，那便是上一個世界的古神族。”
他沒有在意太微帝君和葉歸塵兩人的震驚，繼續道：“沒錯，你們所知的古神族，他們其實是上一個輪回的遺族。”
葉歸塵喃喃自語：“可是古籍記載......”
“古籍記載，宇宙混沌，天地初開，便有神族誕生於世界，而後又過了百萬年，才有了人、魔、仙、妖、怪、靈......”九宸帝君漫不經心地回頭，打斷了葉歸塵的話，“你就沒有想過，古籍是誰人書寫的麽？”
此言一出，葉歸塵陷入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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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歸塵在這片不見人跡的仙島等了約莫兩個時辰。
這方天地與人間格外不同，沒有深邃的黑夜，只有無盡的白晝。
然而即便是白晝，也不盡然是蒼白一片。
他們頭頂上方的蒼穹在隨著時間不斷地變換著顏色，黛藍暗紫青綠等等變幻莫測，而穹頂的日月星辰也隨著雲聚雲散而時隱時現。
仙界的天空是極致的澄澈，空氣是極致的清新，就連拂過面頰的風，也是極致的溫柔。
七彩的霞光祥雲之中，仙禽異獸優雅從容，仿佛一副安寧雅致的畫卷。
葉歸塵的嘴角微微揚了揚，難怪世間之人皆想飛升天界，天界竟是這樣的好去處。
不過......
於他而言，卻又未必是個好地方。
方才他從自家師尊口中隱約得知，仙界之人之所以能夠心無旁騖地求仙問道，是因為大部分人都已經在飛升的過程中摒棄自己的大部分情感溯源，再經化仙池洗去凡塵，便越發的不問世事，孤高漠然了。
他沒有經歷這些，只是無意中闖入這並未主動邀請他來的異界，準確地來說，他不過是一個未經允許便貿然闖入的不速之客罷了。
他既不能像仙界的那些仙人一般對自己的前緣決絕割舍，亦對這個世界並沒有任何眷戀和喜愛。
仙界對他而言，太過清冷。
葉歸塵望著遠處悠然舒展雙翼的仙鶴，片刻後緩緩地勾起唇角。
這裏不是他的終點。
葉歸塵打定主意，等玄璣老人回來時，他便說清楚自己的想法，然後想法回到人界。
縱然千難萬險，他也要實現自己的承諾。
葉歸塵無意識地撫摸了一下自己心臟的位置，那裏的靈犀之印已經很久沒有反應了。
傳說即便是隔著千萬裏之遙，靈犀之印也能讓心愛的兩人互通心意。然而，若是兩人相隔兩界，還能收到對方的心意麽？
葉歸塵不確定，但是他此刻卻確定了一件事。
他很想念靈淵，往日兩人相處時平平淡淡的對話，卻也在記憶中被他反覆回憶千百遍。
在虛無之地那不知歲月的千年裏，他幾度瀕臨崩潰的邊緣，也都是靠著心裏頭那點兒不散的信念才咬牙挺過來的。
越是此刻，他越想念靈淵。
“靈淵是誰？”忽然，一個好奇的聲音打斷了葉歸塵的沈思。
葉歸塵猛然回頭，才發現不知何時，自己身邊竟然多了一位俊秀漂亮的少年，正歪著頭好奇地盯著他身前的地面。
順著那少年的視線瞟了一眼，葉歸塵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在無意間將靈淵的名字寫在了地面上。
他收回自己的視線，對著那少年微微拱了拱手，答非所問道：“晚輩見過仙君，還未請教仙君尊號？”
少年微微一楞，隨後撓撓頭：“我換件衣服你就認不得我了？”
葉歸塵：“......請恕晚輩眼拙。”
他還確實認不出眼前這位少年的身份。
況且他此刻是在天界，天界仙人動輒千歲萬歲，雖然眼前的少年看著年輕，但葉歸塵可不會真的將對方當做一個十來歲的少年看待。
少年拍拍手：“行吧。”
話音剛落，少年忽然便被一陣柔和的金光籠罩，片刻後，一個渾身被金甲籠罩的身影便如曇花一現般在葉歸塵面前出現。
不過須臾，便又變成了一襲藍衣的漂亮少年。
葉歸塵立刻俯身行禮：“原來是太微帝君。”
心底卻有幾分驚訝，九宸帝君和太微帝君乃是冤家對頭，雙方才大戰一場，怎麽這位太微帝君竟這樣大搖大擺地只身闖入自己死對頭的領地來？
太微帝君笑瞇瞇地打量著葉歸塵：“所以，靈淵是誰？”
葉歸塵倒也坦然，輕輕笑了笑道：“他是晚輩的道侶。”
太微帝君聞言，上下打量了葉歸塵片刻，又問：“男的女的？”
葉歸塵回答：“男的。”
太微帝君點點頭，又圍著葉歸塵轉了一圈，才皺起眉頭：“你是玄璣那老家夥的弟子？你怎麽會是他的弟子？本座看你的修為還在他之上，不過你既然有這般修為，早就該飛升才是，怪哉怪哉！”
葉歸塵一時間拿不準太微帝君出現在這的目的，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將自己的來歷交代清楚，便只含糊道：“說來話長，晚輩也是偶然間誤打誤撞才闖入天界。”
“我看你對你的道侶還挺掛記，不過我勸你還是趁早忘了他吧。”太微帝君對於葉歸塵敷衍的態度也不以為忤，笑瞇瞇道，“你來了天界便離不開了，他若是爭氣能飛升到天界，日後你們還有一線機會相見，否則，便再也不能見了。”
葉歸塵淡淡一笑，道：“帝君，若是無事，晚輩就不打擾您了。”
太微帝君雙手枕在腦後，悠閑地懸浮在半空：“小子，雖然我不知道你是怎麽來的仙界，不過有句話我可要告誡你。”
葉歸塵緩緩垂眸：“晚輩洗耳恭聽。”
“玄璣那老東西和九宸那家夥都不是什麽好東西，當初他們下界尋找氣運之子，便是要將他們騙上天界作為祭品獻祭天道。本君聽說你也是玄璣在人界的弟子，自然也是他所選中的祭品。你若想好好地活著，須得遠離他們才是。”
葉歸塵頓了頓，輕聲道：“我在下界之時就知道了。”
這回，太微帝君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你早知道？”
葉歸塵頷首：“是的，在下界時雖然並不十分清楚，但也猜出了大概。量劫將至，有人希望破劫，有人想要應劫，無論破劫應劫，總要有人獻祭才是。巧的是，仙界預選的破劫之人是我，而魔界選的應劫之人是我道侶。”
太微帝君望著葉歸塵的眼神覆雜極了：“你知道？那你......”
“總是天道輪回，因果循環。我既有幸得天眷顧，擁有遠比旁人強大的修為和根基，自然該承擔自己的責任。若能犧牲我一人而救天下蒼生，又何惜此身？”葉歸塵平靜道。
太微帝君默然片刻後輕笑著搖搖頭：“倒是我低估了你。”
他自然看得出葉歸塵所言是真心還是假意，正因如此，他才心生敬意 。
修士要從一介凡人踏入修道之途，修煉之途遙遙無期，尋常人能摸到金丹期的門檻已經是千裏挑一了。
而最終能熬過漫長歲月摸到飛升門檻的，萬中無一。
因此，越是自下界飛升天界的仙人便越是珍惜自己的一切，這也是太微帝君不大看得上這些飛升上來的仙人的一個緣故。
據他所見，凡是自下界飛升而來的仙人大都冷漠而貪婪，且都頗為惜命。每逢仙人五百年一次的仙劫，必會提前做好萬全之策，恨不能將天界所有仙氣煉化以應仙劫。
便是要他們為天界舍棄一些自己的利益都像是要了他們的命，若要他們以自己的畢生修為換取三界安寧，他們是萬萬不肯的。
他們只會懷疑，既然獻祭一人便能解除量劫，那麽這仙界有千萬仙人，為何偏偏是他們而不是旁人？
這些自人界而來的仙人看似無愛無恨，不悲不喜，但實際上他們卻是保留了作為人類的自私狹隘，以及那永不滿足的欲望貪婪。
當然，這也正常。
若無求仙問道的欲望，他們不會踏足修煉一途，若無得道成仙的欲望，他們也不會在這一途踽踽獨行。
然而，當他們走到遠方時，卻忘了再回頭瞧一瞧來時的路，他們將自己的過去割舍得太過果斷決絕。
這樣的仙人，眼裏心中都只有自己，只知道無止境地修煉，奪取這仙界的資源、仙氣補益自身。即便知道量劫將至，他們也只是更加瘋狂地修煉，卻忘了天道有常的道理。
太微帝君上下打量了葉歸塵許久，終於給出一句話：“玄璣這老家夥旁的不行，倒是看人的眼光還算不錯。”
若是有熟悉他性格的人在場就會明白，這句話從他口中說出來，已經算是對葉歸塵極高的評價了。
“多謝帝君。”葉歸塵又行了一禮。
當他恢覆了自己與靈淵那數年的記憶之後，便也猜到了自家師尊的想法，不過很快，葉歸塵便也接受了這個事實。
在他看來，以一人之軀換三界太平，這是再劃算不過的了。
只是，他怕是又要辜負某人了。
這也是為什麽在恢覆記憶之後，葉歸塵總是對靈淵的胡鬧一忍再忍，或許在他看來，這也是一種變相的補償。
他不確定是否在未來的某一天，自己將要去赴約那早已註定的命運，所以在這之前，他願意對自己的愛人最大限度的寵溺。
這是葉歸塵心底唯一的秘密。
“不過，你說你那道侶是魔修？”太微帝君若有所思地看著葉歸塵。
葉歸塵心中一緊，片刻後才道：“帝君明察，靈淵雖是魔修，但他卻也有一顆澄澈道心，一心向善，從不濫殺無辜，與其他魔修大不同。”
太微帝君勾唇一笑：“本君信你，放心，本君不是來責問你的，只是有些好奇罷了。他是應劫之人，你是破劫之人，原本該是生死對頭，最後卻成為道侶，真的很有意思......”
說到這裏，他的聲音逐漸消失了，眼神也有一瞬的恍惚。
葉歸塵只見得他嘴唇微動，最後那句話卻被他吞了回去。
“太微帝君不請自來，倒是本君怠慢了。”忽然，九宸帝君的聲音從極遠的地方飄來。
然而轉瞬間，他便出現在了兩人面前，隱約將葉歸塵護在身後。
高大俊美的帝君站在兩人之間，面色隱約帶著幾分嚴峻和憂慮。
太微帝君輕蔑一笑：“怎麽，擔心我對他出手？”
九宸帝君淡淡地搖搖頭：“怎會？”
然而卻仍舊是站在葉歸塵面前寸步不讓。
隨後，玄璣仙君也匆忙趕來。
看到兩位帝君之間氣氛凝滯，他無力地擡手拍了拍額頭，隨後悄悄對著葉歸塵招了招手，示意他站到自己身邊。
葉歸塵安靜地後退幾步，與玄璣老人站在一處。
他方要問，玄璣老人卻微微搖搖頭，繼續望著對面的兩人。
雖然他們聽不見兩人的對話，但是從兩人的表情來看，他們應該是在用某種方法溝通。
大約過了一刻鐘後，兩人的溝通像是結束了。
九宸帝君回頭看向葉歸塵：“歸塵小友，你隨我們來。”
葉歸塵轉頭看向玄璣老人。
玄璣老人輕輕拍了拍他的肩：“你去吧，那地方我去不了，也只有你和兩位帝君能去了。”
葉歸塵一無所知，但還是輕輕地點點頭：“弟子遵命。”
九宸帝君微微擡手一揮衣袖，三人的身影便在瞬息間消失無蹤。
玄璣老人在原地停了片刻，輕嘆了口氣：“希望，天道能夠繼續眷顧你，孩子。”
事到如今，即便是他也已經無法窺探葉歸塵的未來命運。
葉歸塵的命運軌跡已經和天道糾纏在一起，已經不是他可以輕易窺探的。
葉歸塵只覺得自己一個恍惚，雙腳便落在實地。
這是一處頗為蒼涼的空曠仙島，與其他勃勃生機仙氣四溢的仙島相比，越發顯得淒然蒼涼。
“這裏是？”葉歸塵輕聲開口問道。
不等九宸帝君開口，太微帝君已經先回答了他這個問題：“這裏可不是尋常仙人能來的地方，這是古神族的遺址。”
古神族的遺址？
葉歸塵的眼神困惑，眉頭微蹙：“與那傳說中的八荒神境可有關系？”
九宸帝君一擡手，便拋出八面顏色各異的旗幟：“下界所言的八荒神境便是古神族遺址。”
望著那八面散發出不同光芒的旗幟，葉歸塵心中微微震動，脫口而出道：“八荒旗！”
他又細細看了看，的確是八荒旗不錯，當初太一宗私藏神器，被魔族的域主幻雪姬施計搶走，那面離火南旗他也曾親眼見過，絕對不假。
“你倒是有些見識。”九宸帝君讚賞地看了葉歸塵一眼，淡淡道：“約莫是千年之前，一群魔修和人類修士聯手，試圖以八荒旗破開古神族的結界，只可惜他們的力量太弱，根本無法駕馭神器，反而被神器的力量吞噬。神器一旦開啟，若無人停止，最後怕是要毀滅整個人界。故而我借由古神族遺址的通道，趁著八荒旗打開結界的瞬間將八荒旗收走，免得下界的那群修士胡來。”
聞言，葉歸塵沈默了。
他當初也曾經想過要借助八荒旗的力量來化解魔界中神魔墓地的戾氣，如今想來，確實太過大膽。
人類是無法駕馭神的力量的。
只是，那群想要打開通道的人類修士還是讓葉歸塵有些在意。
也不知如今的人界是個什麽模樣了？劍宗如今在下界處境如何？大師兄和陸師妹，還有球球......
他們都怎麽樣了？
很快，八荒旗分別在八個方位懸空，從中召喚出一道高逾百丈的巨大石門。整座石門都被一道鴻蒙白光所籠罩。
三人還未踏足這座石門，便已經被一股來自上古洪荒的蒼涼氣息所壓制。
“不要試圖抵抗這股威壓。”九宸帝君好心地給兩人提醒道，“本君有神目，太微有神體，而歸塵小友你擁有神魂，只有擁有部分真神力量才能進入這裏。”
葉歸塵應了一聲，跟在九宸帝君走進那巨大的石門。
他這時才明白，為什麽玄璣老人不能隨他同來。這古神族遺址的石門有某種篩選機制，只有擁有神力的人才能夠順利地通過這道門。
果然，這股壓力雖浩瀚無窮，但當它感應出通過石門的三人都擁有真神之力，而且沒有察覺到任何抵抗的力量，便也不再繼續給幾人加壓，而是輕松地將幾人放過。
若是有心懷不軌之人妄圖蒙混過關，唯一的下場便是被這股力量徹底抹殺。
葉歸塵環顧四周，入眼只有一望無際的大地，環繞著頹敗蒼涼的氣息，就連頭頂的天空也顯示出某種頹然衰敗。
“這裏是古神族的遺址，也是上一個輪回世界遺留之地。”九宸帝君用最平靜的話說出足以讓三界震動的事實。
就連太微帝君也用微微詫異的眼神望向他。
他是知道古神族遺址的存在的，甚至他自己也曾經來過這裏，但是卻從不知道，古神族是上一個輪回世界的遺留之地。
“你怎麽知道？”太微帝君的眉頭皺得很緊。
九宸帝君並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而是將手背在身後繼續往前走，邊走邊道：“你們皆知量劫，卻不知量劫已經輪回了幾千次了。每次量劫的出現，都寓意著毀滅和新生並存。但是，並不是每個舊世界的存在都願意平靜地接受世界的毀滅，在之前，也有很多力量達到巔峰的存在妄圖扭轉量劫的結果。但是他們的很多嘗試都以失敗告終。這世界的數千次輪回，僅僅有一次成功的案例，那便是上一個世界的古神族。”
他沒有在意太微帝君和葉歸塵兩人的震驚，繼續道：“沒錯，你們所知的古神族，他們其實是上一個輪回的遺族。”
葉歸塵喃喃自語：“可是古籍記載......”
“古籍記載，宇宙混沌，天地初開，便有神族誕生於世界，而後又過了百萬年，才有了人、魔、仙、妖、怪、靈......”九宸帝君漫不經心地回頭，打斷了葉歸塵的話，“你就沒有想過，古籍是誰人書寫的麽？”
此言一出，葉歸塵陷入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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